自欺欺人
關燈
小
中
大
自欺欺人
第二天，許悠然睡到日上三竿，要不是電話鈴聲吵醒了她，非要睡到下午不可。
她懶懶地起床洗漱，又仔細地在臉上腫的地方擦了粉，幸好昨天回來得晚，父母沒有看出來，及時擦了藥，現在不仔細看，倒也看不出來。出了洗手間，見餐桌上已經擺了幾道顯然不是早餐的熱菜，許悠然吐吐舌頭，不好意思地對坐在餐桌邊的父親說：“爸爸，我睡過頭了。不過正好陪你們吃午飯。”
她嘻嘻笑著撒嬌，筷子都懶得拿就從盤子裏摸了一片鹵牛肉。許仕明心裏一熱，他有多久沒見到這樣活潑生動的女兒了？摘下眼鏡，作勢擦了擦鏡片，“放假不睡到自然醒什麽時候睡？今天出去玩嗎？有沒有錢？”他看看廚房裏做飯的妻子，刻意壓低聲音，“爸爸還有一點私房錢，你要不要？”
許悠然也學父親的樣子，笑道：“要，我幫您保管，我媽肯定不會發現。”明明是要錢花，說得好像是免費保管一樣，許仕明點點女兒的頭，臉上的笑怎麽也止不住。
端著最後一盤菜出來的周亞珍看到父女倆鬼鬼祟祟地湊在一起，輕咳一聲，“我過來了啊，你們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趕緊說完！”
“媽，看您說的什麽話，我爸那可是軍醫隊伍的一個標桿，一面旗幟！愛妻自然不用說，業務精湛、任勞任怨、身先士卒、舍己為人，為了黨的事業連寶貝女兒出生都沒趕上，您去哪兒找這樣文武雙全、一表人才、人品過硬的老公啊？您不知道，這院裏有多少人羨慕您……”許悠然表情誇張，還要繼續說下去，被周亞珍一巴掌拍在背上，“洗手吃飯！油嘴滑舌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父女倆暗暗擠眉弄眼，周亞珍只裝看不見。
吃完飯，許悠然換了衣服就準備出門。周亞珍見女兒心情不錯，忍不住開口問：“去哪兒？回不回來吃晚飯？”
許悠然張口就要說去派出所，話到嘴邊才意識到不能讓父母知道，立刻改口，“跟文君和薇薇約好了，不回來吃晚飯了。”
她也沒撒謊，的確約了她們。只不過在跟她們見面前，還要去一趟派出所。
周亞珍見女兒分明臨時改了口，知道她不想說實話，也不再追問。等許悠然一出門，她就奔到陽臺上往下看。
“誒誒，我說你啊，都多大歲數了還跟這玩貓捉老鼠呢？”許仕明見妻子在陽臺上遮遮掩掩地偷窺，有點看不過去。女兒好不容易恢覆了正常生活，他不想因為妻子的控制欲讓好轉的局面又惡化。
周亞珍把他往裏推，“你知道什麽？昨天她回來得那麽晚，你知道她跟誰在一起？韓驍！”
許仕明聽了也有點吃驚，不過很快恢覆如常，“韓驍就韓驍，這不是很正常嗎？你至於在這偷窺嗎？”
“去你的！我是想看看她到底跟誰一起出去，她剛才支支吾吾，明顯沒說實話。她不肯說，我也不能逼著她，但我總得多了解一點吧，倒是你，自己的閨女一點也不關心似的！”
許仕明卷著一本醫學雜志，悻悻地進去了。
果不其然，周亞珍看到韓驍也從家裏出來，並且還開上了鄭英偉那輛黑色帕薩特，徑直就出了大院。可女兒並沒有上車，奇怪……
樓下的陽臺上，也有兩個人跟周亞珍保持著同樣的姿勢。是許悠然的小學同學苗苗的媽媽和另一個鄰居阿姨。
兩人對視一眼，心領神會地笑了。
“我就說吧，昨晚車裏的人就是他倆，老鄭的車我可不會認錯。靠在一起，別提多親熱！”
“這倆孩子我記得小時候可不對付了，怎麽現在……”
“人都會變的嘛！這對許家丫頭來說也是好事，畢竟都訂過婚了，哪個男人能完全不介意？就是說出來不太好聽……”
許悠然站在大院外面的轉角處等韓驍。幸好有棵樹遮陰，不然要被曬死。她躲在粗大的樹幹後，眼睛四處瞄，生怕被熟人看到。
黑色帕薩特停在她面前還不足一秒，她就飛快打開車門鉆了進去。
韓驍瞄她一眼，“幹嘛啊？做賊呢？”
許悠然白他一眼，沒說話。心裏卻不停腹誹，你當然不怕，要是被人看到我跟你走那麽近，指不定怎麽說呢！
韓驍見她表情古怪，明顯心裏有事，也不再說話，一路沈默著，把車開到了體育館附近的派出所。
派出所接待他們的民警很熱情，一見面就猛拍韓驍的肩，力氣大得許悠然都覺得疼。
韓驍也不客氣地在他胸口搗了一下，“我這不算襲警吧？”
兩人都笑起來，年輕的民警眼睛在許悠然身上掃過，似有困惑又有些了然，“這就是……許小姐吧？”
一句“嫂子”在韓驍的目光裏硬生生逼了回去。
作為韓驍的發小他自然見過鄭騏，也知道鄭騏的未婚妻就是兄弟倆的鄰家小妹，後來的事當時也算轟動，本地相熟的人沒有不知道的。
“我同學，彭超，這是許悠然。”
彭超帶他們去做了筆錄，又問許悠然需不需要驗傷，好進行民事賠償。許悠然搖搖頭，不想把事情弄得太覆雜，免得被父母知道，反正她的臉已經沒那麽疼了。
兩人又嬉皮笑臉說了幾句悄悄話，彭超的視線有意無意從許悠然身上掃過，像探照燈一樣讓她不自在。
出了派出所已經是下午四點，韓驍玩著手裏的車鑰匙，問走在前面的許悠然：“你去哪？”
許悠然憋了一肚子疑問，見韓驍主動開口，於是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你們剛才說我什麽了？”
韓驍一楞，沒想到許悠然會問這個，輕描淡寫地回答：“沒說什麽，誰整天關註你啊！”
許悠然不信，他們倆當著她的面說悄悄話，那個彭超還有意無意地瞄她，韓驍現在一臉無所謂，眼睛卻不敢看她，分明做賊心虛。
“肯定說了！不然你慌什麽？”
韓驍收回手裏的鑰匙揣進褲兜裏，“我哪裏慌了？”
彭超這家夥的確說了些不能讓許悠然知道的話。
“就為了你這個未過門的‘嫂子’把那兩個家夥打得半死？”
“什麽‘嫂子’，就是個小屁孩。”韓驍語氣裏的避重就輕讓看慣世間百態的彭超敏感地覺得不對勁。
“我怎麽聽出來一些別的意味？”
“耳朵不好使就去看醫生，什麽別的，我怎麽不知道？”
“嘿嘿，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給人出頭也不至於大半夜著急忙慌地給我打電話，幸好我在值班，不然你擾人清夢真夠缺德的！”
“什麽醉翁什麽酒，我不喝酒。再說懲奸除惡本來就是你們的職責，難道還挑時間？你忙吧，我先走了。”
彭超大笑，懟著韓驍明顯有些不自在的臉落井下石，“你瞧你那點出息，昨晚急成什麽樣了？心疼成什麽樣了？大半夜催著我去捉人。以前沒見你這樣啊！換人設了？不當酷哥該當暖男了？”
彭超跟他從小學玩到高中，輕易就看穿了他的欲蓋彌彰。話說得也很直接，韓驍被他點破，有點束手無策。但這些話，可不能告訴許悠然。
“說人壞話爛舌頭！”
許悠然氣得甩下一句咒罵，轉身就走。
韓驍追上去扯開話題，“你去哪，我送你。”
許悠然恨恨地瞪他一眼，最近她看韓驍的眼神全是這種，想到自己前段時間在他面前的小兒女情態，就氣得想在他臉上打一拳，讓他面目全非。
“不要你送，我自己打車。”許悠然走到路邊等車。
韓驍也不強求，站在路邊百無聊賴玩著手裏的車鑰匙，那鑰匙上掛著個小飛機掛飾，金屬碰撞聲一下一下清脆地傳進她耳朵，讓許悠然覺得時間格外難熬。
“你幹嘛跟著我？”她忍無可忍，怒目而視。
“誰說我跟著你了，這路是你的？”韓驍也睨著她，不閃不避。
“行，誰跟著我誰是小狗！”許悠然怒極反笑，又往前面走了一段，和他拉開了距離。
可這顯然是徒勞，畢竟幕天席地，也沒人綁住韓驍的手腳，他要站在哪是他的自由。
“你到底想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韓驍裝作聽不懂，困惑地看著許悠然。
“韓驍，我記得你小時候很酷的啊，怎麽現在變得這麽無賴？”
“許悠然，我記得你小時候很矜持的啊，怎麽往我身上撲的時候一點也不矜持？”
“你！你！”許悠然的臉漲得通紅，天氣本就炎熱，她差點氣得背過氣去。
終於來了一輛出租車，許悠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鉆了進去，後視鏡裏，韓驍還站在那裏，雙手插兜酷得不得了，她狠狠“呸”了一聲，忍受著出租車裏混合著煙味和汗味的難聞氣味，抵達了商場。
一下車她就吐了。
本地的出租車向來有“瘋狂出租車”的美名在外，見縫插針、蛇形走位，能超車絕不多等待一秒鐘，她太久沒回來，竟然忘了。
等她把肚子裏的午餐吐得一幹二凈，渾身也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汗濕了個透。不過吐出來感覺舒服了很多，她用純凈水漱了漱口，一步一挪地去了約好的地方。
袁文君和李薇薇已經到了，她們差不多快四年沒見到許悠然，見她臉色發白、弱柳扶風的模樣都驚了一下，對視一眼，上來一左一右扶住她，“這是怎麽了？怎麽憔悴成這樣了？”
許悠然苦笑著搖頭，“暈車——”
兩人這才放心，李薇薇從包裏掏出一瓶風油精，在她太陽穴抹了抹，袁文君買來一瓶可樂，許悠然喝了半瓶，覺得體力總算恢覆了一些。
果然還是姐妹好，許悠然眼圈發熱地想。她們從小學到高中一直形影不離，文君和薇薇陪著她度過了難忘的少女時光，了解她所有的喜怒哀樂，分享她所有不可說的心事，即便幾年沒見，依然覺得很親切。
大大咧咧的袁文君竟成了三個人裏面最早結婚的人。許悠然笑她，“當時是誰說要當尼姑，一輩子不結婚的？”
袁文君也笑，“緣分來了門板都擋不住啊！”
“她是頭腦一發昏就結婚了。”李薇薇犀利點評。她一點也沒變，還是那麽聰慧通透，只是更加具有成熟女性的知性美。
兩人都經歷過許悠然在鄭騏犧牲之後的大慟，因此也沒人敢主動提許悠然的感情問題，開始聊以前在學校的趣事。
“你還記得李昊嗎？那次他找你表白，我還記得他的樣子，傻透了哈哈哈……”袁文君跟李昊的關系不錯，一直保持著聯系，“李昊還沒結婚呢，不過他人其實挺不錯的，誰要是做他老婆，應該也很幸福。”
許悠然打了個激靈，李昊可是韓驍的跟屁蟲……
果不其然，袁文君很快就提到了韓驍。“李昊跟我說他跟你二哥一直玩得很好，對了，你二哥結婚了嗎？快三十了吧？當年學校裏喜歡他的女生也不少噢！”
“不知道。”許悠然果斷搖頭，唯恐慢了會被人懷疑，“我跟他不熟，平時也不聯系。”
李薇薇詫異地瞥她一眼，許悠然從小一緊張就會忍不住搓衣角或者撕手上的皮，此刻她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撕著大拇指上的倒刺。
“嘶——”她痛得低呼。李薇薇忙拿出紙巾給她捂住，“你看你，撕倒刺這個壞習慣還沒改，痛不痛？”
幸好只撕了一個小口子，流了一點點血，但十指連心，許悠然不禁想起在南海的時候，她撕手上的倒刺，結果用力過猛，血流個不停，韓驍又氣又急，一邊罵她幼稚無聊，一邊溫柔耐心地給她包紮，她被他的態度氣到，硬是不讓他包紮，結果韓驍二話不說把她的手指含到嘴裏止血……
許悠然被這個詭異的聯想嚇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想也沒想地脫口而出：“我才不喜歡他！”
袁文君和李薇薇被她突如其來的怒喝嚇了一跳，又感到莫名其妙。
“你不喜歡誰？”袁文君好奇地問。
李薇薇眼珠一轉，剛剛還皺著的眉慢慢紓解開，“我們沒說你喜歡你二哥啊！”
許悠然急著解釋：“我從小最討厭的就是他，你們不是不知道。我不可能喜歡他的！”
李薇薇了然於胸，但臉上卻是困惑表情，“我們知道你最討厭你二哥，但我們剛才說的是李昊曾經喜歡你，為什麽你會想到你二哥身上？”
袁文君終於恍然大悟，一拍手叫道：“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面前的美食瞬間失去了吸引力。不管許悠然怎麽解釋她只是得了PTSD，把韓驍當成了鄭騏，他們之間什麽都沒有，清清白白，比清水還清，袁文君都是一副“知道了知道了但分明不信”的樣子，李薇薇更過分，一直笑而不語地看著她，好像她的解釋極其蒼白可笑。
許悠然說累了，懊喪地吸著果汁，苦惱無比。她討厭韓驍，這不是從小到大的誰都知道的事嗎？她為什麽要去努力解釋一個事實？對啊，為什麽呢？
袁文君終於放下筷子，摸著滾圓的肚子感嘆：“許悠然，我算是聽明白了。你得了PTSD，然後把你二哥當成鄭騏。作為朋友我特別開心你能站起來，重新生活。但是，你二哥可被你害慘了。”
許悠然震驚地看著她，她把韓驍害慘了？這是什麽道理？明明是他把她騙得團團轉！
“你倒好，把他當成鄭騏想親就親，想抱就抱，你考慮過他的感受沒有？他為什麽不一開始就坦白你認錯了人？騙你他有什麽好處？”
許悠然呆呆看著兩個好友。韓驍有什麽好處？拋開他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的確沒什麽好處。而且韓驍那麽驕傲，從小到大他最討厭的事情就是被人當成鄭騏。那他為了什麽？
難道……
許悠然的臉開始發燒。難道他說的那些話是真的？畢竟這看起來是唯一的好處。
李薇薇瞄著許悠然的臉，心中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悠然，你對韓驍是什麽態度先放在一邊，但我作為旁觀者，我覺得你二哥喜歡你，而且是，非常喜歡你。”
韓驍對她表白的時候，許悠然只覺得荒唐。可現在從別人的嘴裏聽到“韓驍很喜歡她”這件事，她莫名覺得害臊。別扭地把頭轉過去，低聲否認，“你胡說。”
李薇薇了然一笑，“是不是胡說你心裏清楚。或者說，其實你早就知道，只是裝不知道。”
許悠然驚得目瞪口呆。李薇薇從小就耳聰目明，簡直好像看穿了她一樣。她怔怔看著李薇薇，喃喃：“可我不喜歡他，我喜歡的是鄭騏。”
李薇薇攬住她的肩，循循善誘，“我們都知道鄭騏在你心裏無可取代。我們都相信你肯定會永遠懷念他，他永遠活在你心裏。但人生還長，不要鉆牛角尖，更不要走進死胡同，不管是韓驍還是別的什麽人，我們都希望你幸福。”
許悠然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太多人希望她能幸福了，她如果不努力讓自己幸福，好像對不起她們的關心和期待。
袁文君摸摸許悠然的臉，心疼地說：“你不知道那幾年你跟消失了一樣，我跟薇薇多擔心你，想問你又怕問了讓你更傷心。後來聽說你去了南海，李昊告訴過我韓驍也在南海，我當時就想，多希望你能好起來，大不了把韓驍當替身，電視裏不是都這麽演嗎？再說你那麽討厭他，挫挫他的銳氣也好！”
許悠然氣得擰了她一下。
李薇薇制止胡鬧的兩人，認真地說：“韓驍也好，別的人也罷，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感受。如果你真的喜歡，是韓驍也沒什麽大不了，如果你不喜歡，我想哪怕他跟鄭騏長得一模一樣也沒用。尊重你的內心，不要勉強自己。”
三個女孩擁抱在一起，笑中帶淚。
吃完晚飯，袁文君就急吼吼地要走。許悠然笑罵她：“重色輕友的家夥！”
袁文君做個鬼臉，“你羨慕嫉妒恨就自己也找一個唄，反正有現成的！”
許悠然氣得跺腳：“快滾快滾！”
袁文君笑著揚長而去。
李薇薇陪著許悠然在商場門口等出租車，許悠然不敢再坐出租車，揮別了李薇薇，準備自己走一會兒。
剛走了幾步，一輛熟悉的帕薩特就在她面前停下，喇叭短促地響了一聲，嚇了她一跳。
她只得停住腳步，沒好氣地看過去。
車窗放下，果然是韓驍的臉。
“上車。”
許悠然懶得跟他吵，有免費的司機幹嘛不用？
“你怎麽在這？”許悠然想到在軍醫大學的時候，韓驍總是能準確知道她什麽時候放假，當年就懷疑他在她身邊安插了奸細，現在一想，說不定奸細可能更早就存在了。
“你想聽‘碰巧路過’還是‘我專門來接你的’？”韓驍對她露出一個虛偽的假笑。
真假摻半的話讓許悠然沒法繼續說下去。
夜晚的商業區車水馬龍，行駛速度很慢，免不了走走停停，可許悠然奇跡般沒有暈車，車窗開了一半，夜風混著車裏的冷氣，不冷不熱。
兩人從未有過這樣的默契，你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直到快到大院的門口，許悠然終於出聲，“韓驍，我們談談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第二天，許悠然睡到日上三竿，要不是電話鈴聲吵醒了她，非要睡到下午不可。
她懶懶地起床洗漱，又仔細地在臉上腫的地方擦了粉，幸好昨天回來得晚，父母沒有看出來，及時擦了藥，現在不仔細看，倒也看不出來。出了洗手間，見餐桌上已經擺了幾道顯然不是早餐的熱菜，許悠然吐吐舌頭，不好意思地對坐在餐桌邊的父親說：“爸爸，我睡過頭了。不過正好陪你們吃午飯。”
她嘻嘻笑著撒嬌，筷子都懶得拿就從盤子裏摸了一片鹵牛肉。許仕明心裏一熱，他有多久沒見到這樣活潑生動的女兒了？摘下眼鏡，作勢擦了擦鏡片，“放假不睡到自然醒什麽時候睡？今天出去玩嗎？有沒有錢？”他看看廚房裏做飯的妻子，刻意壓低聲音，“爸爸還有一點私房錢，你要不要？”
許悠然也學父親的樣子，笑道：“要，我幫您保管，我媽肯定不會發現。”明明是要錢花，說得好像是免費保管一樣，許仕明點點女兒的頭，臉上的笑怎麽也止不住。
端著最後一盤菜出來的周亞珍看到父女倆鬼鬼祟祟地湊在一起，輕咳一聲，“我過來了啊，你們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趕緊說完！”
“媽，看您說的什麽話，我爸那可是軍醫隊伍的一個標桿，一面旗幟！愛妻自然不用說，業務精湛、任勞任怨、身先士卒、舍己為人，為了黨的事業連寶貝女兒出生都沒趕上，您去哪兒找這樣文武雙全、一表人才、人品過硬的老公啊？您不知道，這院裏有多少人羨慕您……”許悠然表情誇張，還要繼續說下去，被周亞珍一巴掌拍在背上，“洗手吃飯！油嘴滑舌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父女倆暗暗擠眉弄眼，周亞珍只裝看不見。
吃完飯，許悠然換了衣服就準備出門。周亞珍見女兒心情不錯，忍不住開口問：“去哪兒？回不回來吃晚飯？”
許悠然張口就要說去派出所，話到嘴邊才意識到不能讓父母知道，立刻改口，“跟文君和薇薇約好了，不回來吃晚飯了。”
她也沒撒謊，的確約了她們。只不過在跟她們見面前，還要去一趟派出所。
周亞珍見女兒分明臨時改了口，知道她不想說實話，也不再追問。等許悠然一出門，她就奔到陽臺上往下看。
“誒誒，我說你啊，都多大歲數了還跟這玩貓捉老鼠呢？”許仕明見妻子在陽臺上遮遮掩掩地偷窺，有點看不過去。女兒好不容易恢覆了正常生活，他不想因為妻子的控制欲讓好轉的局面又惡化。
周亞珍把他往裏推，“你知道什麽？昨天她回來得那麽晚，你知道她跟誰在一起？韓驍！”
許仕明聽了也有點吃驚，不過很快恢覆如常，“韓驍就韓驍，這不是很正常嗎？你至於在這偷窺嗎？”
“去你的！我是想看看她到底跟誰一起出去，她剛才支支吾吾，明顯沒說實話。她不肯說，我也不能逼著她，但我總得多了解一點吧，倒是你，自己的閨女一點也不關心似的！”
許仕明卷著一本醫學雜志，悻悻地進去了。
果不其然，周亞珍看到韓驍也從家裏出來，並且還開上了鄭英偉那輛黑色帕薩特，徑直就出了大院。可女兒並沒有上車，奇怪……
樓下的陽臺上，也有兩個人跟周亞珍保持著同樣的姿勢。是許悠然的小學同學苗苗的媽媽和另一個鄰居阿姨。
兩人對視一眼，心領神會地笑了。
“我就說吧，昨晚車裏的人就是他倆，老鄭的車我可不會認錯。靠在一起，別提多親熱！”
“這倆孩子我記得小時候可不對付了，怎麽現在……”
“人都會變的嘛！這對許家丫頭來說也是好事，畢竟都訂過婚了，哪個男人能完全不介意？就是說出來不太好聽……”
許悠然站在大院外面的轉角處等韓驍。幸好有棵樹遮陰，不然要被曬死。她躲在粗大的樹幹後，眼睛四處瞄，生怕被熟人看到。
黑色帕薩特停在她面前還不足一秒，她就飛快打開車門鉆了進去。
韓驍瞄她一眼，“幹嘛啊？做賊呢？”
許悠然白他一眼，沒說話。心裏卻不停腹誹，你當然不怕，要是被人看到我跟你走那麽近，指不定怎麽說呢！
韓驍見她表情古怪，明顯心裏有事，也不再說話，一路沈默著，把車開到了體育館附近的派出所。
派出所接待他們的民警很熱情，一見面就猛拍韓驍的肩，力氣大得許悠然都覺得疼。
韓驍也不客氣地在他胸口搗了一下，“我這不算襲警吧？”
兩人都笑起來，年輕的民警眼睛在許悠然身上掃過，似有困惑又有些了然，“這就是……許小姐吧？”
一句“嫂子”在韓驍的目光裏硬生生逼了回去。
作為韓驍的發小他自然見過鄭騏，也知道鄭騏的未婚妻就是兄弟倆的鄰家小妹，後來的事當時也算轟動，本地相熟的人沒有不知道的。
“我同學，彭超，這是許悠然。”
彭超帶他們去做了筆錄，又問許悠然需不需要驗傷，好進行民事賠償。許悠然搖搖頭，不想把事情弄得太覆雜，免得被父母知道，反正她的臉已經沒那麽疼了。
兩人又嬉皮笑臉說了幾句悄悄話，彭超的視線有意無意從許悠然身上掃過，像探照燈一樣讓她不自在。
出了派出所已經是下午四點，韓驍玩著手裏的車鑰匙，問走在前面的許悠然：“你去哪？”
許悠然憋了一肚子疑問，見韓驍主動開口，於是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你們剛才說我什麽了？”
韓驍一楞，沒想到許悠然會問這個，輕描淡寫地回答：“沒說什麽，誰整天關註你啊！”
許悠然不信，他們倆當著她的面說悄悄話，那個彭超還有意無意地瞄她，韓驍現在一臉無所謂，眼睛卻不敢看她，分明做賊心虛。
“肯定說了！不然你慌什麽？”
韓驍收回手裏的鑰匙揣進褲兜裏，“我哪裏慌了？”
彭超這家夥的確說了些不能讓許悠然知道的話。
“就為了你這個未過門的‘嫂子’把那兩個家夥打得半死？”
“什麽‘嫂子’，就是個小屁孩。”韓驍語氣裏的避重就輕讓看慣世間百態的彭超敏感地覺得不對勁。
“我怎麽聽出來一些別的意味？”
“耳朵不好使就去看醫生，什麽別的，我怎麽不知道？”
“嘿嘿，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給人出頭也不至於大半夜著急忙慌地給我打電話，幸好我在值班，不然你擾人清夢真夠缺德的！”
“什麽醉翁什麽酒，我不喝酒。再說懲奸除惡本來就是你們的職責，難道還挑時間？你忙吧，我先走了。”
彭超大笑，懟著韓驍明顯有些不自在的臉落井下石，“你瞧你那點出息，昨晚急成什麽樣了？心疼成什麽樣了？大半夜催著我去捉人。以前沒見你這樣啊！換人設了？不當酷哥該當暖男了？”
彭超跟他從小學玩到高中，輕易就看穿了他的欲蓋彌彰。話說得也很直接，韓驍被他點破，有點束手無策。但這些話，可不能告訴許悠然。
“說人壞話爛舌頭！”
許悠然氣得甩下一句咒罵，轉身就走。
韓驍追上去扯開話題，“你去哪，我送你。”
許悠然恨恨地瞪他一眼，最近她看韓驍的眼神全是這種，想到自己前段時間在他面前的小兒女情態，就氣得想在他臉上打一拳，讓他面目全非。
“不要你送，我自己打車。”許悠然走到路邊等車。
韓驍也不強求，站在路邊百無聊賴玩著手裏的車鑰匙，那鑰匙上掛著個小飛機掛飾，金屬碰撞聲一下一下清脆地傳進她耳朵，讓許悠然覺得時間格外難熬。
“你幹嘛跟著我？”她忍無可忍，怒目而視。
“誰說我跟著你了，這路是你的？”韓驍也睨著她，不閃不避。
“行，誰跟著我誰是小狗！”許悠然怒極反笑，又往前面走了一段，和他拉開了距離。
可這顯然是徒勞，畢竟幕天席地，也沒人綁住韓驍的手腳，他要站在哪是他的自由。
“你到底想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韓驍裝作聽不懂，困惑地看著許悠然。
“韓驍，我記得你小時候很酷的啊，怎麽現在變得這麽無賴？”
“許悠然，我記得你小時候很矜持的啊，怎麽往我身上撲的時候一點也不矜持？”
“你！你！”許悠然的臉漲得通紅，天氣本就炎熱，她差點氣得背過氣去。
終於來了一輛出租車，許悠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鉆了進去，後視鏡裏，韓驍還站在那裏，雙手插兜酷得不得了，她狠狠“呸”了一聲，忍受著出租車裏混合著煙味和汗味的難聞氣味，抵達了商場。
一下車她就吐了。
本地的出租車向來有“瘋狂出租車”的美名在外，見縫插針、蛇形走位，能超車絕不多等待一秒鐘，她太久沒回來，竟然忘了。
等她把肚子裏的午餐吐得一幹二凈，渾身也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汗濕了個透。不過吐出來感覺舒服了很多，她用純凈水漱了漱口，一步一挪地去了約好的地方。
袁文君和李薇薇已經到了，她們差不多快四年沒見到許悠然，見她臉色發白、弱柳扶風的模樣都驚了一下，對視一眼，上來一左一右扶住她，“這是怎麽了？怎麽憔悴成這樣了？”
許悠然苦笑著搖頭，“暈車——”
兩人這才放心，李薇薇從包裏掏出一瓶風油精，在她太陽穴抹了抹，袁文君買來一瓶可樂，許悠然喝了半瓶，覺得體力總算恢覆了一些。
果然還是姐妹好，許悠然眼圈發熱地想。她們從小學到高中一直形影不離，文君和薇薇陪著她度過了難忘的少女時光，了解她所有的喜怒哀樂，分享她所有不可說的心事，即便幾年沒見，依然覺得很親切。
大大咧咧的袁文君竟成了三個人裏面最早結婚的人。許悠然笑她，“當時是誰說要當尼姑，一輩子不結婚的？”
袁文君也笑，“緣分來了門板都擋不住啊！”
“她是頭腦一發昏就結婚了。”李薇薇犀利點評。她一點也沒變，還是那麽聰慧通透，只是更加具有成熟女性的知性美。
兩人都經歷過許悠然在鄭騏犧牲之後的大慟，因此也沒人敢主動提許悠然的感情問題，開始聊以前在學校的趣事。
“你還記得李昊嗎？那次他找你表白，我還記得他的樣子，傻透了哈哈哈……”袁文君跟李昊的關系不錯，一直保持著聯系，“李昊還沒結婚呢，不過他人其實挺不錯的，誰要是做他老婆，應該也很幸福。”
許悠然打了個激靈，李昊可是韓驍的跟屁蟲……
果不其然，袁文君很快就提到了韓驍。“李昊跟我說他跟你二哥一直玩得很好，對了，你二哥結婚了嗎？快三十了吧？當年學校裏喜歡他的女生也不少噢！”
“不知道。”許悠然果斷搖頭，唯恐慢了會被人懷疑，“我跟他不熟，平時也不聯系。”
李薇薇詫異地瞥她一眼，許悠然從小一緊張就會忍不住搓衣角或者撕手上的皮，此刻她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撕著大拇指上的倒刺。
“嘶——”她痛得低呼。李薇薇忙拿出紙巾給她捂住，“你看你，撕倒刺這個壞習慣還沒改，痛不痛？”
幸好只撕了一個小口子，流了一點點血，但十指連心，許悠然不禁想起在南海的時候，她撕手上的倒刺，結果用力過猛，血流個不停，韓驍又氣又急，一邊罵她幼稚無聊，一邊溫柔耐心地給她包紮，她被他的態度氣到，硬是不讓他包紮，結果韓驍二話不說把她的手指含到嘴裏止血……
許悠然被這個詭異的聯想嚇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想也沒想地脫口而出：“我才不喜歡他！”
袁文君和李薇薇被她突如其來的怒喝嚇了一跳，又感到莫名其妙。
“你不喜歡誰？”袁文君好奇地問。
李薇薇眼珠一轉，剛剛還皺著的眉慢慢紓解開，“我們沒說你喜歡你二哥啊！”
許悠然急著解釋：“我從小最討厭的就是他，你們不是不知道。我不可能喜歡他的！”
李薇薇了然於胸，但臉上卻是困惑表情，“我們知道你最討厭你二哥，但我們剛才說的是李昊曾經喜歡你，為什麽你會想到你二哥身上？”
袁文君終於恍然大悟，一拍手叫道：“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面前的美食瞬間失去了吸引力。不管許悠然怎麽解釋她只是得了PTSD，把韓驍當成了鄭騏，他們之間什麽都沒有，清清白白，比清水還清，袁文君都是一副“知道了知道了但分明不信”的樣子，李薇薇更過分，一直笑而不語地看著她，好像她的解釋極其蒼白可笑。
許悠然說累了，懊喪地吸著果汁，苦惱無比。她討厭韓驍，這不是從小到大的誰都知道的事嗎？她為什麽要去努力解釋一個事實？對啊，為什麽呢？
袁文君終於放下筷子，摸著滾圓的肚子感嘆：“許悠然，我算是聽明白了。你得了PTSD，然後把你二哥當成鄭騏。作為朋友我特別開心你能站起來，重新生活。但是，你二哥可被你害慘了。”
許悠然震驚地看著她，她把韓驍害慘了？這是什麽道理？明明是他把她騙得團團轉！
“你倒好，把他當成鄭騏想親就親，想抱就抱，你考慮過他的感受沒有？他為什麽不一開始就坦白你認錯了人？騙你他有什麽好處？”
許悠然呆呆看著兩個好友。韓驍有什麽好處？拋開他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的確沒什麽好處。而且韓驍那麽驕傲，從小到大他最討厭的事情就是被人當成鄭騏。那他為了什麽？
難道……
許悠然的臉開始發燒。難道他說的那些話是真的？畢竟這看起來是唯一的好處。
李薇薇瞄著許悠然的臉，心中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悠然，你對韓驍是什麽態度先放在一邊，但我作為旁觀者，我覺得你二哥喜歡你，而且是，非常喜歡你。”
韓驍對她表白的時候，許悠然只覺得荒唐。可現在從別人的嘴裏聽到“韓驍很喜歡她”這件事，她莫名覺得害臊。別扭地把頭轉過去，低聲否認，“你胡說。”
李薇薇了然一笑，“是不是胡說你心裏清楚。或者說，其實你早就知道，只是裝不知道。”
許悠然驚得目瞪口呆。李薇薇從小就耳聰目明，簡直好像看穿了她一樣。她怔怔看著李薇薇，喃喃：“可我不喜歡他，我喜歡的是鄭騏。”
李薇薇攬住她的肩，循循善誘，“我們都知道鄭騏在你心裏無可取代。我們都相信你肯定會永遠懷念他，他永遠活在你心裏。但人生還長，不要鉆牛角尖，更不要走進死胡同，不管是韓驍還是別的什麽人，我們都希望你幸福。”
許悠然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太多人希望她能幸福了，她如果不努力讓自己幸福，好像對不起她們的關心和期待。
袁文君摸摸許悠然的臉，心疼地說：“你不知道那幾年你跟消失了一樣，我跟薇薇多擔心你，想問你又怕問了讓你更傷心。後來聽說你去了南海，李昊告訴過我韓驍也在南海，我當時就想，多希望你能好起來，大不了把韓驍當替身，電視裏不是都這麽演嗎？再說你那麽討厭他，挫挫他的銳氣也好！”
許悠然氣得擰了她一下。
李薇薇制止胡鬧的兩人，認真地說：“韓驍也好，別的人也罷，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感受。如果你真的喜歡，是韓驍也沒什麽大不了，如果你不喜歡，我想哪怕他跟鄭騏長得一模一樣也沒用。尊重你的內心，不要勉強自己。”
三個女孩擁抱在一起，笑中帶淚。
吃完晚飯，袁文君就急吼吼地要走。許悠然笑罵她：“重色輕友的家夥！”
袁文君做個鬼臉，“你羨慕嫉妒恨就自己也找一個唄，反正有現成的！”
許悠然氣得跺腳：“快滾快滾！”
袁文君笑著揚長而去。
李薇薇陪著許悠然在商場門口等出租車，許悠然不敢再坐出租車，揮別了李薇薇，準備自己走一會兒。
剛走了幾步，一輛熟悉的帕薩特就在她面前停下，喇叭短促地響了一聲，嚇了她一跳。
她只得停住腳步，沒好氣地看過去。
車窗放下，果然是韓驍的臉。
“上車。”
許悠然懶得跟他吵，有免費的司機幹嘛不用？
“你怎麽在這？”許悠然想到在軍醫大學的時候，韓驍總是能準確知道她什麽時候放假，當年就懷疑他在她身邊安插了奸細，現在一想，說不定奸細可能更早就存在了。
“你想聽‘碰巧路過’還是‘我專門來接你的’？”韓驍對她露出一個虛偽的假笑。
真假摻半的話讓許悠然沒法繼續說下去。
夜晚的商業區車水馬龍，行駛速度很慢，免不了走走停停，可許悠然奇跡般沒有暈車，車窗開了一半，夜風混著車裏的冷氣，不冷不熱。
兩人從未有過這樣的默契，你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直到快到大院的門口，許悠然終於出聲，“韓驍，我們談談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