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說我一直愛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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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說我一直愛你呢？
韓驍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把這個念頭爛在心裏，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想通這個問題只需要一個晚上。
真相拆穿之後，他就自覺跟許悠然保持起了距離，許悠然也一如既往把他當宿敵。不是不想靠近，而是不知道怎樣靠近。他是韓驍，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他都沒有靠近她的理由。
爺爺葬禮結束的那天晚上，他在房裏收拾鄭騏的遺物。要不是那天要借用他的軍裝，他沒有勇氣再打開這個箱子。他把鄭騏的軍裝原樣疊好，小心翼翼撣去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他一直覺得空軍制服的藍色不適合自己，藍色是冷靜、沈穩的色調，讓人情緒平和，就跟鄭騏一樣。可當他穿上這身軍裝，對著鏡子照了照，竟發現自己跟鄭騏是那麽像，這套衣服似乎有魔力，只要穿上它，就會不由自主變得冷靜理智。
他知道許悠然的視線一直黏在他身上，或者說，是黏在鄭騏身上。因為他現在就是鄭騏。
但他僅存的理性告訴他，他只是套上了鄭騏的軀殼，她的笑和淚，都不是對他。
他看著軍裝發呆，沒察覺韓少蓉走進來，並且已經站在他身後很久。
韓少蓉伸出手搭在他的肩上，像一個溫柔耐心的母親那樣，“鄭騏會謝謝你的。”
韓驍皺眉，合上箱子，“謝什麽？”那也是他的爺爺。
韓少蓉罕見地坐在床邊。她以前每次進韓驍的房間，必然要大聲嚷嚷“邋遢鬼”“臟得沒地下腳”，總之，能站著絕不坐著……可現在，韓少蓉環視一眼房間，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房間很整潔，完全看不出以前的痕跡。
“我是說然然。”知子莫若母，她當然知道韓驍的意思。
韓驍把箱子放回原處，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和母親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韓少蓉一笑，這個兒子倔脾氣又上來了。然然看著乖巧，實際上也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性子，現在兩個人都鉆進了牛角尖，都不肯先低頭服軟，可事情僵持著也不是辦法。周亞珍那邊為著女兒自然不會先開口。可她怕什麽？
“你心裏有氣我知道，你從小性子倔強又驕傲，肯定不願意然然一直把你當成鄭騏，或者說在你身上尋找鄭騏的影子。可韓驍，你要弄清楚，你最在意的是什麽，如果真的無法忍受，我當然不會勉強你。但你是真的不能忍受像鄭騏嗎？”
韓驍不說話，好像根本沒聽見。
韓少蓉也不指望他會回答，繼續自顧自說：“其實你們出生沒多久，我就跟你周姨結了娃娃親，當然，也就是說笑，並不是真的要強行把你們湊在一起。我還記得那天你周姨到醫院來看你們，她那時候根本分不清你們，你們實在長得太像了，連護士都說從來沒見過這麽像的雙胞胎。正好你們倆都哭了，她就開玩笑說選哭得更大聲的那個做她的女婿。”
韓驍面無表情的臉終於裂開一絲縫隙。他從來沒聽過這個故事。
“是不是想知道她選的誰？”韓少蓉故意賣關子，乜著韓驍明明感興趣還要裝作無所謂的臉。
“其實那會兒你們倆剛出生才幾天，連我有時候都分不清，我只能憑著感覺告訴她，她選的是你。”
韓驍嘴巴微張，驚愕地看著母親。
“可是，選的是誰真的重要嗎？她決定不了然然的心意，也改變不了既定事實。事實就是，你活著，健康強壯，而且……”韓少蓉微微一笑，篤定地說：“你愛然然。”
這個結論讓韓驍滿臉通紅，下意識就想否認。可母親已經走遠，他的口是心非已經來不及。
韓驍反覆咂摸母親的話，天亮的時候，他終於茅塞頓開。佛陀在菩提樹下四十九天才頓悟，韓驍覺得自己的悟性甚至更高一點，因為他只用了一晚上就大徹大悟。
鄭騏也好，韓驍也好，名字只是個代號。只要她願意，他可以是鄭騏，也可以是韓驍。
許悠然像見鬼一樣看著韓驍，足足看了五分鐘，她終於倉皇後退一步，啞著聲音說：“你是不是瘋了？我告訴你，別想繼續耍我！”
許悠然掉頭就走，走了幾步忍不住偷偷回頭，韓驍還在原地站著。想到他剛才說的話，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連走帶跑，恨不得立刻消失。
韓驍剛才說了什麽？讓她給他一個機會？照顧她？保護她？
簡直搞笑！一直以來欺負她最多的人就是他好不好！他不繼續欺負她，她就謝天謝地了。
“許悠然！急著走幹嘛，我的話還沒說完！”
許悠然的胳膊又被抓住，她嚇得條件反射般揮出一拳，又擡腿往他的關鍵部位踢去。
韓驍沒想到她突然變得這麽驍勇，堪堪躲開，嚇出一身冷汗。
“你太狠毒了吧！好歹我剛才還救你一命，你是這樣回報恩人的嗎？”韓驍的嘴不饒人，可表情有些訕訕。
許悠然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差點踢到那個地方，臉有點發燙，但她覺得她沒錯。
“韓驍，你聽著，我不會再把你當成鄭騏了！你也別想繼續裝鄭騏騙我！咱倆，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許悠然，看在我白白被你扇一巴掌的份上，能不能聽我說完？”
他的語氣罕有的低聲下氣，甚至還有幾分哀求的意味。
許悠然被他說得心虛，只能站在幾步開外，等著他說話。
“首先，裝鄭騏不是我的本意，其次，不管你把我當成誰，鄭騏也好，韓驍也罷，我都無所謂。最後，我剛才的話不是為了耍你。”
許悠然被他的首先其次弄得雲山霧罩，“你能不能直接點？別跟我玩文字游戲。”
可韓驍又不說話了，只是靜靜看著她，好像這樣就能把他的想法通過眼波傳遞到許悠然腦子裏一樣。
許悠然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沒有開口的打算，一跺腳，急道：“你不說我走了啊！”轉身就要離開。
他再一次拉住了她的手，不是胳膊，是指尖，他的指尖幹燥溫暖，許悠然柔軟的手被他粗糲的手指一觸，似有電流經過，被刺得一縮。
“你幹嘛？”許悠然驚得大叫，雙臂環抱住自己，像提防色狼一樣狠狠瞪著韓驍。
這並不是韓驍第一次牽她的手，就在前些天，他們還曾十指緊扣，可那個時候，他是“鄭騏”。現在他變回韓驍，突然的身體觸碰讓許悠然感到無比別扭和抗拒，尤其是在他剛才說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話之後。
韓驍指尖一松，心卻忽地一緊。還是不行嗎？他在心裏苦笑。
或許他早就該猜到，證明自己是韓驍其實很簡單，做回從前的自己就是，可事到如今，他沒辦法再做回那個討厭許悠然的韓驍。
他是一個卑劣的人，他貪戀許悠然曾經帶給他的快樂和滿足，她的笑臉，她的擁抱，她的親吻，她身上的氣息，她舌尖的甜蜜……盡管那些並不屬於他。如果他從來沒有嘗過那些滋味，還可以說服自己渾渾噩噩，可一旦嘗過，他就再沒辦法放棄。
“如果，我說我一直喜歡你，甚至……”韓驍頓了頓，似乎在思考怎麽措辭。
“喜歡你”三個字猶如平地一聲炸雷，許悠然大驚失色，瞪圓眼睛看著他，像看一個外星人。可驚悚還沒結束，他喉間緩緩滑動，終於艱難地吐出一句，“甚至，愛你呢？”
許悠然看著他，仔細研究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想找出暗藏奸計的蛛絲馬跡，可她無功而返。韓驍看起來很認真，語氣也很誠摯，甚至顯得有些笨嘴笨舌。像她看過的每一部偶像劇裏對女孩表白的男孩那樣，唯恐被對方拒絕，乃至有些惶恐和不安。她從來不會輕易嘲笑任何一個懷揣真心的人。
可面前的人不是那些男孩子，他是韓驍。
許悠然深吸一口氣，語氣同樣認真，“韓驍，你玩夠了吧？”
韓驍望天，他設想過許多可能。她也許會斷然拒絕，以她對他的討厭程度，甚至還可能得意地嘲笑他一番，把他踐踏在腳底，踩進泥裏。又或者，她會繼續把他當成鄭騏，陷入真真假假的夢境裏。還有一種，韓驍根本不敢去猜測可能性有多大。那就是，她也喜歡他，哪怕是因為鄭騏。
可現實遠比韓驍想象的殘酷。他反覆思量，懷著最大的勇氣，拿出最直白最明晰的態度，在她看來，卻只是一場鬧劇。
“我不是那些你招招手就對你前赴後繼的人，你要玩有的是人願意陪你玩，我玩不起，也不想跟你玩。”許悠然冷冷地說。
她的身體已經累到了極點，現在心也很累，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把韓驍說的這些鬼話忘得幹幹凈凈。
“給我一個理由。”韓驍平靜地看著她，許悠然以為他會被激怒，會反唇相譏，會撕下他的偽裝告訴她，你竟然沒上當太可惜了。可他的眼神讓許悠然看不懂，是難過嗎？是痛楚嗎？不可能吧，壞蛋韓驍會被她傷到？
於是，許悠然選擇不看他的眼睛，扭頭看著馬路上急馳而過的汽車，“因為你是韓驍。”
因為你是鄭騏的弟弟。許悠然咽下這句話，用力吞到了肚子裏。
生命誠可貴，人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許悠然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遇到一個像鄭騏那樣讓她死心塌地的人，她覺得不可能。再沒有一個人能像他那樣，充斥在她生命的每一個階段。幸好她已經長大，往後的路，她可以一個人走。就算她真的需要一個人陪她走，那個人也不會、也不能是和鄭騏長得一模一樣的韓驍。她已經自私任性了很久，不能在往後的人生再讓父母跟她一樣被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她也沒辦法對每一個人解釋，為什麽你身邊的人還是那張臉，她會被人當成一個偏執狂，一個有“集郵癖”的瘋子，一個喜歡找“替身”的變態。
許悠然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詞——“禁臠”，那是公主才有的權力，她何德何能，沒有公主命，也不想得公主病。這張臉，她擁有過一次已是幸運，只是她過早用光了這一生的運氣。但她不敢再肖想另一張一模一樣的臉，那會讓她為自己的貪心而感到羞愧。
盡管她現在看到韓驍的臉還是會短暫失神，會想起他們曾經徘徊在雷池邊緣，他的擁抱、吻和鄭騏一樣火熱，但他不是鄭騏，他不是！
許悠然再後退一步，心裏的主意已經十分堅定。“韓驍，我會忘記你今天的話，你也忘記吧。”
許悠然轉身疾行，這次韓驍沒有再拉住她，但卻叫住她，“太晚了，我開車來了，一起走吧。不然，你要是有事我媽會打死我的。你再恨我，也不至於盼著我死吧！”
他恢覆了那副陰陽怪氣的腔調。許悠然舒了一口氣，還是這樣的韓驍讓她覺得自在一點。這個理由她不抗拒，只要韓驍不要那樣深情款款地跟她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她並不排斥跟他坐同一輛車，畢竟她剛才還扇了他一巴掌，的確理虧。而且，她實在也走不動了。
韓驍開著車窗，夜風“呼呼”灌進來，吹得許悠然的頭發四處亂飛。可她不敢再招惹他，只得不停用手把纏在臉上的頭發撥開。
馬尾被人用力拽過，頭皮現在還是疼的，她索性摘下皮筋散開頭發，任憑長發被吹得胡亂飛舞。放松下來的頭皮似乎沒那麽疼了。
許悠然靠在椅背上，伴隨著車輛走走停停的搖晃，她恍如睡在搖籃裏，慵懶地打了個哈欠。
韓驍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他不想再跟許悠然說話。雖然早有準備，可被拒絕，準確說是被誤解的感覺並不好受。好像他躊躇滿志正準備大幹一場，結果比賽還沒開始，裁判突然跳出來說，對不起，你不符合參賽資格。他的滿腔鬥志都被拒之門外。他現在需要靜下來想想後面該怎麽辦。
可他還是忍不住扭頭看許悠然的動靜，她很久沒出聲了。
一瞥之下，才發現她竟然睡著了。韓驍忍不住笑了笑，關上車窗，放慢車速，把空調調到了合適的溫度。
大院已經陷入了沈寂，鬧了這麽一出已經到了十一點。許悠然睡得很香，完全沒發覺車已經停了下來，她甚至還調整成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似乎覺得有點冷，她抱著胳膊又往韓驍這邊挪了挪。
韓驍側身看她，這不是他第一次端詳她的睡臉，她睡著的樣子很天真，帶著微微的惶然不安。他也曾見過她在睡夢中驚慌囈語、淚流滿面，他不得不把她抱在懷裏柔聲安慰。那樣的許悠然，脆弱得讓他心疼。
眼前的她微撅著嘴，皺著眉，好像夢到什麽不愉快的事情，暖黃的車燈打在她頭頂，韓驍終於看到她嘴角泛著淺淺的紅紫，左臉好像還腫了一塊。
他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難道她被那兩個人渣欺負了？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輕輕觸碰那看起來令他觸目驚心的傷處。
許悠然痛得輕哼一聲，但仍然睡得香甜，只是嘴裏低聲嘀咕著什麽。韓驍低下頭附到她嘴邊仔細聽，“滾蛋！”
韓驍不禁失笑，這是在罵他嗎？她還在夢囈，韓驍繼續聽，這次她的聲音更低了，斷斷續續的，韓驍努力聽了許久，終於分辨出她說的是“鄭騏，我好想你。”他無奈苦笑，還來不及撤回身體，她突然抱住他的胳膊，把臉貼了上來。
她的臉涼涼的，貼在他裸露的胳膊上，冰與火的猛烈碰撞讓他堅硬的外殼碎了一地。他剛才還有些心灰意冷，這輕輕一貼，又讓他生出了不該有的妄念。
許悠然，你既然說不可能，又為什麽一再給我虛假的希望？
韓驍任她抱著，忍不住把肩膀往那邊靠了靠，想讓她更舒服一點。
她的頭倚著他的肩，他的臉貼著她的發頂，她只有在夢中才會忘記她是韓驍，才肯跟他如此親近。韓驍關了車燈，車裏立刻陷入黑暗，只有遠處的路燈影影綽綽，鳴蟬也倦極休息，天地間似乎只有這一輛車，猶如汪洋中的一頁孤舟，孤單、飄搖，卻讓韓驍覺得心安，恨不得時間就此停止，他們的船永遠不要靠岸。
許悠然的手機突然鈴聲大作，在安靜的車內突兀又刺耳，韓驍忙拿起她的手機，唯恐慢一秒會吵醒了許悠然。
是周亞珍。
韓驍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電話。
“阿姨，我是韓驍，許悠然在車裏睡著了。”
“好的，我在這陪著她，等她醒了我就送她回去。”
許悠然在脖子的酸痛僵硬中緩緩醒來。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靠在一個肩膀上，她的肩還被那個人攬在懷裏，她的心倏地被掐住，視線慢慢上移，終於看到熟悉的下頜、眉眼、鼻子。
幸好，她撫著胸口，長出一口氣。
雖然韓驍不可能，但她相信，韓驍的懷抱比任何人的都要安全。因為他是鄭騏的弟弟。
她從他懷裏繞出來，推了推他的肩，“韓驍，醒醒。”
下一秒，韓驍就睜開了眼睛，眼神一派清明。許悠然簡直懷疑他是不是故意裝睡，趁機動手動腳把她抱在懷裏。
“你真睡著了？”
“幾點了？”韓驍揉揉眼睛，表示他的確睡著了。
“快十二點了。”許悠然還是覺得他很可疑。
“這麽晚了，回家吧。”韓驍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等等，明人不說暗話，你……是不是趁我睡著了……偷偷抱我？”許悠然抱著胳膊，一副審判官的姿態。
韓驍差點被她氣笑，他揉揉肩膀，沒好氣地回答：“本來我不想跟你計較，既然你主動提起，那我就大方告訴你。是你，主動靠到我身上！是你，拉著我的胳膊不讓我走！不然我早就回家睡覺了，還在這陪你餵蚊子？”
許悠然被他說得面紅耳赤，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她已經知道他是韓驍，不是鄭騏，怎麽還可能對他投懷送抱？這是汙蔑！是栽贓！
“你胡說！不可能！你以為你是……”許悠然猛地剎住，把那兩個字咽進了嘴裏。
“那誰知道呢，反正你把我當成鄭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投懷送抱算什麽，更主動的你又不是沒幹過，別給我裝失憶，要不要我幫你恢覆一下記憶？”
“你！無恥！”
許悠然扔下一句話，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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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驍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把這個念頭爛在心裏，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想通這個問題只需要一個晚上。
真相拆穿之後，他就自覺跟許悠然保持起了距離，許悠然也一如既往把他當宿敵。不是不想靠近，而是不知道怎樣靠近。他是韓驍，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他都沒有靠近她的理由。
爺爺葬禮結束的那天晚上，他在房裏收拾鄭騏的遺物。要不是那天要借用他的軍裝，他沒有勇氣再打開這個箱子。他把鄭騏的軍裝原樣疊好，小心翼翼撣去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他一直覺得空軍制服的藍色不適合自己，藍色是冷靜、沈穩的色調，讓人情緒平和，就跟鄭騏一樣。可當他穿上這身軍裝，對著鏡子照了照，竟發現自己跟鄭騏是那麽像，這套衣服似乎有魔力，只要穿上它，就會不由自主變得冷靜理智。
他知道許悠然的視線一直黏在他身上，或者說，是黏在鄭騏身上。因為他現在就是鄭騏。
但他僅存的理性告訴他，他只是套上了鄭騏的軀殼，她的笑和淚，都不是對他。
他看著軍裝發呆，沒察覺韓少蓉走進來，並且已經站在他身後很久。
韓少蓉伸出手搭在他的肩上，像一個溫柔耐心的母親那樣，“鄭騏會謝謝你的。”
韓驍皺眉，合上箱子，“謝什麽？”那也是他的爺爺。
韓少蓉罕見地坐在床邊。她以前每次進韓驍的房間，必然要大聲嚷嚷“邋遢鬼”“臟得沒地下腳”，總之，能站著絕不坐著……可現在，韓少蓉環視一眼房間，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房間很整潔，完全看不出以前的痕跡。
“我是說然然。”知子莫若母，她當然知道韓驍的意思。
韓驍把箱子放回原處，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和母親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韓少蓉一笑，這個兒子倔脾氣又上來了。然然看著乖巧，實際上也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性子，現在兩個人都鉆進了牛角尖，都不肯先低頭服軟，可事情僵持著也不是辦法。周亞珍那邊為著女兒自然不會先開口。可她怕什麽？
“你心裏有氣我知道，你從小性子倔強又驕傲，肯定不願意然然一直把你當成鄭騏，或者說在你身上尋找鄭騏的影子。可韓驍，你要弄清楚，你最在意的是什麽，如果真的無法忍受，我當然不會勉強你。但你是真的不能忍受像鄭騏嗎？”
韓驍不說話，好像根本沒聽見。
韓少蓉也不指望他會回答，繼續自顧自說：“其實你們出生沒多久，我就跟你周姨結了娃娃親，當然，也就是說笑，並不是真的要強行把你們湊在一起。我還記得那天你周姨到醫院來看你們，她那時候根本分不清你們，你們實在長得太像了，連護士都說從來沒見過這麽像的雙胞胎。正好你們倆都哭了，她就開玩笑說選哭得更大聲的那個做她的女婿。”
韓驍面無表情的臉終於裂開一絲縫隙。他從來沒聽過這個故事。
“是不是想知道她選的誰？”韓少蓉故意賣關子，乜著韓驍明明感興趣還要裝作無所謂的臉。
“其實那會兒你們倆剛出生才幾天，連我有時候都分不清，我只能憑著感覺告訴她，她選的是你。”
韓驍嘴巴微張，驚愕地看著母親。
“可是，選的是誰真的重要嗎？她決定不了然然的心意，也改變不了既定事實。事實就是，你活著，健康強壯，而且……”韓少蓉微微一笑，篤定地說：“你愛然然。”
這個結論讓韓驍滿臉通紅，下意識就想否認。可母親已經走遠，他的口是心非已經來不及。
韓驍反覆咂摸母親的話，天亮的時候，他終於茅塞頓開。佛陀在菩提樹下四十九天才頓悟，韓驍覺得自己的悟性甚至更高一點，因為他只用了一晚上就大徹大悟。
鄭騏也好，韓驍也好，名字只是個代號。只要她願意，他可以是鄭騏，也可以是韓驍。
許悠然像見鬼一樣看著韓驍，足足看了五分鐘，她終於倉皇後退一步，啞著聲音說：“你是不是瘋了？我告訴你，別想繼續耍我！”
許悠然掉頭就走，走了幾步忍不住偷偷回頭，韓驍還在原地站著。想到他剛才說的話，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連走帶跑，恨不得立刻消失。
韓驍剛才說了什麽？讓她給他一個機會？照顧她？保護她？
簡直搞笑！一直以來欺負她最多的人就是他好不好！他不繼續欺負她，她就謝天謝地了。
“許悠然！急著走幹嘛，我的話還沒說完！”
許悠然的胳膊又被抓住，她嚇得條件反射般揮出一拳，又擡腿往他的關鍵部位踢去。
韓驍沒想到她突然變得這麽驍勇，堪堪躲開，嚇出一身冷汗。
“你太狠毒了吧！好歹我剛才還救你一命，你是這樣回報恩人的嗎？”韓驍的嘴不饒人，可表情有些訕訕。
許悠然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差點踢到那個地方，臉有點發燙，但她覺得她沒錯。
“韓驍，你聽著，我不會再把你當成鄭騏了！你也別想繼續裝鄭騏騙我！咱倆，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許悠然，看在我白白被你扇一巴掌的份上，能不能聽我說完？”
他的語氣罕有的低聲下氣，甚至還有幾分哀求的意味。
許悠然被他說得心虛，只能站在幾步開外，等著他說話。
“首先，裝鄭騏不是我的本意，其次，不管你把我當成誰，鄭騏也好，韓驍也罷，我都無所謂。最後，我剛才的話不是為了耍你。”
許悠然被他的首先其次弄得雲山霧罩，“你能不能直接點？別跟我玩文字游戲。”
可韓驍又不說話了，只是靜靜看著她，好像這樣就能把他的想法通過眼波傳遞到許悠然腦子裏一樣。
許悠然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沒有開口的打算，一跺腳，急道：“你不說我走了啊！”轉身就要離開。
他再一次拉住了她的手，不是胳膊，是指尖，他的指尖幹燥溫暖，許悠然柔軟的手被他粗糲的手指一觸，似有電流經過，被刺得一縮。
“你幹嘛？”許悠然驚得大叫，雙臂環抱住自己，像提防色狼一樣狠狠瞪著韓驍。
這並不是韓驍第一次牽她的手，就在前些天，他們還曾十指緊扣，可那個時候，他是“鄭騏”。現在他變回韓驍，突然的身體觸碰讓許悠然感到無比別扭和抗拒，尤其是在他剛才說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話之後。
韓驍指尖一松，心卻忽地一緊。還是不行嗎？他在心裏苦笑。
或許他早就該猜到，證明自己是韓驍其實很簡單，做回從前的自己就是，可事到如今，他沒辦法再做回那個討厭許悠然的韓驍。
他是一個卑劣的人，他貪戀許悠然曾經帶給他的快樂和滿足，她的笑臉，她的擁抱，她的親吻，她身上的氣息，她舌尖的甜蜜……盡管那些並不屬於他。如果他從來沒有嘗過那些滋味，還可以說服自己渾渾噩噩，可一旦嘗過，他就再沒辦法放棄。
“如果，我說我一直喜歡你，甚至……”韓驍頓了頓，似乎在思考怎麽措辭。
“喜歡你”三個字猶如平地一聲炸雷，許悠然大驚失色，瞪圓眼睛看著他，像看一個外星人。可驚悚還沒結束，他喉間緩緩滑動，終於艱難地吐出一句，“甚至，愛你呢？”
許悠然看著他，仔細研究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想找出暗藏奸計的蛛絲馬跡，可她無功而返。韓驍看起來很認真，語氣也很誠摯，甚至顯得有些笨嘴笨舌。像她看過的每一部偶像劇裏對女孩表白的男孩那樣，唯恐被對方拒絕，乃至有些惶恐和不安。她從來不會輕易嘲笑任何一個懷揣真心的人。
可面前的人不是那些男孩子，他是韓驍。
許悠然深吸一口氣，語氣同樣認真，“韓驍，你玩夠了吧？”
韓驍望天，他設想過許多可能。她也許會斷然拒絕，以她對他的討厭程度，甚至還可能得意地嘲笑他一番，把他踐踏在腳底，踩進泥裏。又或者，她會繼續把他當成鄭騏，陷入真真假假的夢境裏。還有一種，韓驍根本不敢去猜測可能性有多大。那就是，她也喜歡他，哪怕是因為鄭騏。
可現實遠比韓驍想象的殘酷。他反覆思量，懷著最大的勇氣，拿出最直白最明晰的態度，在她看來，卻只是一場鬧劇。
“我不是那些你招招手就對你前赴後繼的人，你要玩有的是人願意陪你玩，我玩不起，也不想跟你玩。”許悠然冷冷地說。
她的身體已經累到了極點，現在心也很累，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把韓驍說的這些鬼話忘得幹幹凈凈。
“給我一個理由。”韓驍平靜地看著她，許悠然以為他會被激怒，會反唇相譏，會撕下他的偽裝告訴她，你竟然沒上當太可惜了。可他的眼神讓許悠然看不懂，是難過嗎？是痛楚嗎？不可能吧，壞蛋韓驍會被她傷到？
於是，許悠然選擇不看他的眼睛，扭頭看著馬路上急馳而過的汽車，“因為你是韓驍。”
因為你是鄭騏的弟弟。許悠然咽下這句話，用力吞到了肚子裏。
生命誠可貴，人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許悠然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遇到一個像鄭騏那樣讓她死心塌地的人，她覺得不可能。再沒有一個人能像他那樣，充斥在她生命的每一個階段。幸好她已經長大，往後的路，她可以一個人走。就算她真的需要一個人陪她走，那個人也不會、也不能是和鄭騏長得一模一樣的韓驍。她已經自私任性了很久，不能在往後的人生再讓父母跟她一樣被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她也沒辦法對每一個人解釋，為什麽你身邊的人還是那張臉，她會被人當成一個偏執狂，一個有“集郵癖”的瘋子，一個喜歡找“替身”的變態。
許悠然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詞——“禁臠”，那是公主才有的權力，她何德何能，沒有公主命，也不想得公主病。這張臉，她擁有過一次已是幸運，只是她過早用光了這一生的運氣。但她不敢再肖想另一張一模一樣的臉，那會讓她為自己的貪心而感到羞愧。
盡管她現在看到韓驍的臉還是會短暫失神，會想起他們曾經徘徊在雷池邊緣，他的擁抱、吻和鄭騏一樣火熱，但他不是鄭騏，他不是！
許悠然再後退一步，心裏的主意已經十分堅定。“韓驍，我會忘記你今天的話，你也忘記吧。”
許悠然轉身疾行，這次韓驍沒有再拉住她，但卻叫住她，“太晚了，我開車來了，一起走吧。不然，你要是有事我媽會打死我的。你再恨我，也不至於盼著我死吧！”
他恢覆了那副陰陽怪氣的腔調。許悠然舒了一口氣，還是這樣的韓驍讓她覺得自在一點。這個理由她不抗拒，只要韓驍不要那樣深情款款地跟她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她並不排斥跟他坐同一輛車，畢竟她剛才還扇了他一巴掌，的確理虧。而且，她實在也走不動了。
韓驍開著車窗，夜風“呼呼”灌進來，吹得許悠然的頭發四處亂飛。可她不敢再招惹他，只得不停用手把纏在臉上的頭發撥開。
馬尾被人用力拽過，頭皮現在還是疼的，她索性摘下皮筋散開頭發，任憑長發被吹得胡亂飛舞。放松下來的頭皮似乎沒那麽疼了。
許悠然靠在椅背上，伴隨著車輛走走停停的搖晃，她恍如睡在搖籃裏，慵懶地打了個哈欠。
韓驍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他不想再跟許悠然說話。雖然早有準備，可被拒絕，準確說是被誤解的感覺並不好受。好像他躊躇滿志正準備大幹一場，結果比賽還沒開始，裁判突然跳出來說，對不起，你不符合參賽資格。他的滿腔鬥志都被拒之門外。他現在需要靜下來想想後面該怎麽辦。
可他還是忍不住扭頭看許悠然的動靜，她很久沒出聲了。
一瞥之下，才發現她竟然睡著了。韓驍忍不住笑了笑，關上車窗，放慢車速，把空調調到了合適的溫度。
大院已經陷入了沈寂，鬧了這麽一出已經到了十一點。許悠然睡得很香，完全沒發覺車已經停了下來，她甚至還調整成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似乎覺得有點冷，她抱著胳膊又往韓驍這邊挪了挪。
韓驍側身看她，這不是他第一次端詳她的睡臉，她睡著的樣子很天真，帶著微微的惶然不安。他也曾見過她在睡夢中驚慌囈語、淚流滿面，他不得不把她抱在懷裏柔聲安慰。那樣的許悠然，脆弱得讓他心疼。
眼前的她微撅著嘴，皺著眉，好像夢到什麽不愉快的事情，暖黃的車燈打在她頭頂，韓驍終於看到她嘴角泛著淺淺的紅紫，左臉好像還腫了一塊。
他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難道她被那兩個人渣欺負了？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輕輕觸碰那看起來令他觸目驚心的傷處。
許悠然痛得輕哼一聲，但仍然睡得香甜，只是嘴裏低聲嘀咕著什麽。韓驍低下頭附到她嘴邊仔細聽，“滾蛋！”
韓驍不禁失笑，這是在罵他嗎？她還在夢囈，韓驍繼續聽，這次她的聲音更低了，斷斷續續的，韓驍努力聽了許久，終於分辨出她說的是“鄭騏，我好想你。”他無奈苦笑，還來不及撤回身體，她突然抱住他的胳膊，把臉貼了上來。
她的臉涼涼的，貼在他裸露的胳膊上，冰與火的猛烈碰撞讓他堅硬的外殼碎了一地。他剛才還有些心灰意冷，這輕輕一貼，又讓他生出了不該有的妄念。
許悠然，你既然說不可能，又為什麽一再給我虛假的希望？
韓驍任她抱著，忍不住把肩膀往那邊靠了靠，想讓她更舒服一點。
她的頭倚著他的肩，他的臉貼著她的發頂，她只有在夢中才會忘記她是韓驍，才肯跟他如此親近。韓驍關了車燈，車裏立刻陷入黑暗，只有遠處的路燈影影綽綽，鳴蟬也倦極休息，天地間似乎只有這一輛車，猶如汪洋中的一頁孤舟，孤單、飄搖，卻讓韓驍覺得心安，恨不得時間就此停止，他們的船永遠不要靠岸。
許悠然的手機突然鈴聲大作，在安靜的車內突兀又刺耳，韓驍忙拿起她的手機，唯恐慢一秒會吵醒了許悠然。
是周亞珍。
韓驍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電話。
“阿姨，我是韓驍，許悠然在車裏睡著了。”
“好的，我在這陪著她，等她醒了我就送她回去。”
許悠然在脖子的酸痛僵硬中緩緩醒來。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靠在一個肩膀上，她的肩還被那個人攬在懷裏，她的心倏地被掐住，視線慢慢上移，終於看到熟悉的下頜、眉眼、鼻子。
幸好，她撫著胸口，長出一口氣。
雖然韓驍不可能，但她相信，韓驍的懷抱比任何人的都要安全。因為他是鄭騏的弟弟。
她從他懷裏繞出來，推了推他的肩，“韓驍，醒醒。”
下一秒，韓驍就睜開了眼睛，眼神一派清明。許悠然簡直懷疑他是不是故意裝睡，趁機動手動腳把她抱在懷裏。
“你真睡著了？”
“幾點了？”韓驍揉揉眼睛，表示他的確睡著了。
“快十二點了。”許悠然還是覺得他很可疑。
“這麽晚了，回家吧。”韓驍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等等，明人不說暗話，你……是不是趁我睡著了……偷偷抱我？”許悠然抱著胳膊，一副審判官的姿態。
韓驍差點被她氣笑，他揉揉肩膀，沒好氣地回答：“本來我不想跟你計較，既然你主動提起，那我就大方告訴你。是你，主動靠到我身上！是你，拉著我的胳膊不讓我走！不然我早就回家睡覺了，還在這陪你餵蚊子？”
許悠然被他說得面紅耳赤，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她已經知道他是韓驍，不是鄭騏，怎麽還可能對他投懷送抱？這是汙蔑！是栽贓！
“你胡說！不可能！你以為你是……”許悠然猛地剎住，把那兩個字咽進了嘴裏。
“那誰知道呢，反正你把我當成鄭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投懷送抱算什麽，更主動的你又不是沒幹過，別給我裝失憶，要不要我幫你恢覆一下記憶？”
“你！無恥！”
許悠然扔下一句話，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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