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你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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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你去個地方
正午陽光猛烈，從陰涼的室內突然走到暴曬的室外，許悠然眼睛有些發暈，看到眼前背光站著的高挺身影，只覺得熟悉又陌生。
和學校門口那棵梧桐樹下的身影一模一樣。是他再一次從天而降給她驚喜麽？
許悠然揉揉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耐心地等著她認清楚。直到她踉蹌著往前跨了兩步，他才走上前接住了她。
許悠然笑著撲進他懷裏，用力抱緊了他。
原本對他不主動聯系自己的氣惱和傷心瞬間就煙消雲散。
韓驍用力攫取著許悠然身上的氣息。他不知道承認自己是韓驍之後要怎麽面對許悠然，加上出任務，整整兩個月沒有聯系許悠然。等輪到休假，他忐忑地去找她，結果人去樓空，他嚇得心慌意亂，幸好餘月說她只是去參加研討會，他馬上就追了過來。
因為西安，是個特殊的地方。
他沒想到，許悠然見到自己會這麽開心，甚至主動投進他的懷抱。狂喜鋪天蓋地席卷而來，顧不上想太多，他緊緊抱住她，來回應她的熱情和鼓勵。
韓驍仰頭深呼吸，將鼻腔和眼眶裏洶湧的熱意盡數遮掩。他從來沒奢望，那些屬於鄭騏的有一天也可以屬於自己。
傅瑩正好也收拾完東西來大堂辦手續，見羅鈺站在落地玻璃前專註地看著外面，也好奇地湊過來，順著她視線看去，驚得大叫：“那不是韓……”
尾音被羅鈺及時捂住。她示意傅瑩不要叫喊，傅瑩會意，拿開她的手，低聲說：“許悠然……那是韓驍沒錯吧？”她覺得自己有點白天見鬼的毛骨悚然，忍不住搓搓起了雞皮疙瘩的胳膊。
羅鈺很平靜，似乎早有先見之明，“是韓驍，這樣挺好的。”
她接到韓驍電話的時候有點吃驚，認識韓驍四年，他從來沒有詢問過她的聯系方式，也從來沒有聯系過她。不過吃驚過後，羅鈺又覺得理所當然。因為她是和許悠然有關的人。韓驍找她，或者想找到她，都不新鮮，也不是難事。
她沒有多問，告知了研討會結束的時間和地點，配合他把許悠然叫出來，幫助他完成從天而降的驚喜。
此刻看著在眼前緊緊相擁的二人，羅鈺油然而生欣慰和感動，為許悠然，也為韓驍。可在內心某個深不可見的角落裏，還是有淡淡的失落一閃而過。
傅瑩饒有興致地看著外面，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結結巴巴地問羅鈺：“許悠然不是說她跟鄭騏談戀愛嗎？那這……”
羅鈺也被她問得懵了，她還沒想到這個。可現在站在她們眼前的人，明明就是韓驍。
哪怕他跟鄭騏很像很像，可羅鈺從來沒有認錯過。
不等她們弄清楚，許悠然已經牽著韓驍的手，笑盈盈地朝她們走來。
“羅鈺、傅瑩，中午請吃飯的人來了，不用跟他客氣喔！”
羅鈺和傅瑩惴惴不安地跟面前談不上熟悉，但絕對不陌生的男人打招呼。兩人心有靈犀地沒有稱呼，只擺擺手說了句“好久不見”。
許悠然把自己的行李箱拖過來，撒嬌地往男人面前一推，挽住他的胳膊，“鄭騏，我們中午想吃自助餐！”
羅鈺和傅瑩齊齊楞住，不由得去看韓驍。可他面不改色，微笑看著許悠然，寵溺地回答她：“行，你們想吃什麽都可以，不用替我省錢。”
可身體微微的僵滯只有他自己知道。
剛才的一切果然是鏡花水月，韓驍在心裏自嘲。
他對羅鈺和傅瑩暗暗使了個眼色，兩人都不笨，立刻心領神會，開始配合他，一口一句“鄭騏”，哄得許悠然心花怒放，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工作日的午間，自助餐廳人不多，這家自助餐檔次不低，環境幽靜，菜品豐富，客人即使交談也都是低聲絮語。傅瑩只得趁著拿菜的間隙，跟羅鈺嘀咕。
“許悠然不會瘋了吧？”
羅鈺又白她一眼，傅瑩人不壞，就是嘴巴有時候毒了點，帶著些不經大腦的犀利。
“別胡說！我看她還是PTSD，不過看起來好像更嚴重了。”
“這還只是PTSD嗎？都玩替身了，韓驍那麽驕傲的人，肯做到這樣，真是沒想到……”
羅鈺沒有說話，愛情原本就會讓人卑微，是誰說過來著，愛上一個人的第一步，是心疼對方，然後就是降低自己，甚至低到塵埃裏。
她不能免俗。韓驍也不能。
“別說了，看看再說，韓驍願意這樣做肯定有他的理由。”
傅瑩撇嘴，“還能有什麽理由啊？除了愛情，還有什麽能讓人心甘情願失去姓名？”
羅鈺吃驚地看她一眼，傅瑩看懂她這一眼的含義，沒好氣地壓低聲音，“別把我當傻子，我又沒瞎，早看出韓驍對許悠然有意思了，不然人家四年風雨無阻地送吃送喝？難道真是聽哥哥的話？”
聽她提起“哥哥”，羅鈺不由得想起只有過兩面之緣的鄭騏。
第一次是他從天而降，接許悠然回家。那個場景給了她好久的震撼，讓她忍不住驚嘆，小說和電視裏的愛情居然真的存在著！第二次是他調到閻良後，請她們宿舍的人吃飯，他氣度溫文爾雅又不可冒犯，讓人如沐春風但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小說裏面的男主角如果有原型，那就是鄭騏這樣的吧。
可惜天妒英才，羅鈺那段時間情緒也很低落，為美好的毀滅而心痛。
如果鄭騏知道，會怎麽想呢？羅鈺若有所思地吃著東西，目光在韓驍和許悠然之間游移。
許悠然顯然沈浸在喜悅和甜蜜中，習以為常地享受韓驍的照顧，看來他們這樣的相處並不是一天兩天。
除了許悠然，另外三個人心不在焉地吃完了這頓飯。
羅鈺還想問韓驍一些事，可許悠然黏著韓驍的勁頭，讓她根本找不到機會。
傅瑩攬住許悠然的肩，“咱倆一起去洗手間吧？”又扭頭對韓驍說：“把你女朋友借我一會兒。”
韓驍笑笑，沒說話。許悠然被傅瑩揶揄，臉上訕訕的，擰了傅瑩一下，嗔她：“去你的。”
看著兩人走遠的背影，羅鈺終於開口，“悠然，她……怎麽了？”
韓驍似乎早料到她會問，在許悠然那幾個朋友裏，他對羅鈺的印象最好。內秀不多話，比許悠然之前的朋友看起來要安靜許多，也靠譜許多。
在許悠然回來之前，韓驍三言兩語把許悠然的情況講給羅鈺聽，羅鈺聽得很認真，沒有打岔，直到韓驍恢覆沈默好一會兒，羅鈺才小心地問：“那你呢？”
那你呢？願意一直以鄭騏的身份活著嗎？你的感情呢？你的悲喜呢？都不重要嗎？
韓驍搖搖頭，並不回答。
羅鈺不再繼續追問，這才是她熟悉的那個韓驍。冷漠疏離、桀驁不馴，對許悠然之外的所有人都築起堅固的圍墻。
告別羅鈺和傅瑩，許悠然有些不舍，看著她們倆乘坐的出租車走遠，她牽著鄭騏的手微微用力，扭頭問他：“現在我們去哪裏？”
她本來訂了下午的機票，現在鄭騏來了，她不確定她的機票還能不能用上。
“我帶你去個地方。”
韓驍一到西安就租了輛車，不等許悠然問清楚去哪裏，就把她塞到了副駕駛上。
汽車飛馳在郊外的高速公路上。
兩旁渭河平原一馬平川，一覽無餘，只有低矮的平房在烈日的暴曬下滿目冷清。空氣中蒸發的水汽在視野中緩緩升起、消失，路上除了飛馳的汽車幾乎看不到一個活人。
許悠然扭頭看著窗外，終於發覺這是她很熟悉的路，曾經她無數次奔波往返於這條路上，火車、小巴、黑車都曾見證過她的殷切思念。她往座椅裏縮了縮，車裏開著空調，明明是很涼爽的溫度，她卻覺得越來越冷，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韓驍瞟她一眼，默默把空調關小了一點，卻仍舊不說話，用力握著方向盤，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
車速漸漸慢下來，直到收費站上兩個碩大的字“閻良”映入眼簾。
許悠然突然拉住門把手，大叫：“停車！我要下車！”
車門紋絲不動。
韓驍一言不發，車子過了收費站，依然快速往前移動著。
“我要下車！我要下車！”許悠然回身狠狠瞪著駕駛座上不為所動的人，用力抓住他的胳膊。
“你要是想死盡管扒拉我。”韓驍恢覆了冷淡的語氣，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表情冷漠而平靜。
許悠然松開手，渾身癱軟在座椅上。
過了收費站又開了二十分鐘左右，車子左轉離開大路轉進一條小路。路兩旁種滿了雪松，像一隊隊綠色的衛兵，茂盛挺拔。
車終於停了下來，這裏樹叢高大，陰涼安靜，噴泉池汩汩流動，在烈日下有種難得的沁爽。長長的圍墻把樹叢圈在裏面，石刻燈柱錯落有致，像個獨占一方靜謐的公園。
許悠然不去看大門口的名刻，定定坐著，剛才明明還想下車現在卻寧死也不肯挪動一下。
“下車。”
韓驍卻不管她想不想，打開車門解開她的安全帶，抓住她的手腕就往下拉。
“要我抱你下來？”明明是很甜蜜的話，可溫度是冰冷的。明明是從鄭騏的嘴巴裏說出來，卻充滿了韓驍的味道。
許悠然嘴巴翕張，終於還是放棄了掙紮。車外艷陽高照，她卻渾身發冷，從腳尖到指尖，冰冷刺骨，麻木僵硬。僵硬得好像連路都不會走了，每走一步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上，鉆心剜骨的痛。
可是不管她走得多艱難，身邊的人都不肯對她施舍同情心，哪怕一點點，他都不肯。他死死攥著她的手腕，她掙脫不開，只能亦步亦趨，被他拖著往前走。
這是一條筆直的路，一直向前走就是韓驍要去的地方。蟬鳴鳥叫，綠茵榮榮，是個棲息的好地方。
他的手火熱，許悠然的手腕在他手心裏像個冰坨子，冷得他心裏疼痛不止。他只能一遍一遍告訴自己不能心軟，不能退縮。
他帶著她繼續往前走，兩旁雪松夾出一條幽靜的小道，像是通往某個秘境的暗道。
暗道盡頭是一層層臺階，階梯不高，但許悠然的雙腿像灌滿了鉛一樣沈重，沒爬上一步都無比艱難。她沒法往前，可身邊的人不允許她後退，也不允許她停下，用力拽著她，似乎要把他們的手融在一起。
當鐫刻著“中國飛行試驗研究院烈士公墓”的紀念碑驀地出現在眼前的時候，許悠然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突然掙脫了桎梏，轉身就跑。
韓驍動作更快，一個旋身就擋住了她的去路，惡狠狠地說：“怎麽？你怕？怕什麽？”
額頭的汗水滑到眼眶裏，火辣辣的，許悠然的知覺好像回來了，她感到眼眶擁擠不堪，她不得不閉上雙眼才能留住眼睛裏的東西，不讓他們跑出來。
“我求求你，讓我走……”許悠然的聲音克制不住地顫抖著，和她的身體一樣。從經過“閻良”收費站起，她就沒有再叫過他的名字。
韓驍看她臉色慘白，單薄的身體輕輕顫動，就像隨時會被風吹散，心忍不住縮了縮。他咬咬牙，“你不是很愛他嗎？”
許悠然突然睜開眼，聲嘶力竭地吼叫：“我是很愛他！我從來沒停止過愛他！那又怎麽樣？那關你什麽事！”
對著跟鄭騏一模一樣的臉，許悠然用盡全力地喊著。她似乎忘了，兩個小時前，眼前的人就是她的鄭騏。
韓驍靜靜看著她發洩，直到她停止顫抖才輕聲說：“我也是。”
說完，他不再理會許悠然，松開她的手自顧自往前走。最後，他停在了第三排角落的一個墓碑前。
照片上的他依然年輕，時間再也不會給他留下任何痕跡。而他和許悠然，將近四年過去，歲月並不偏心他們，軍旅生活磨蝕了他的倔強，放逐生涯也洗刷去她的天真。他們是兩個被生活狠狠磋磨過的人。
許悠然怔怔看著遠去的背影，周圍是從未經歷過的安靜，陽光從樹縫灑下，在她冰冷的身上投下一縷縷暖意。像極了曾經的懷抱，令她感到溫暖和滿足。
冥冥中，她覺得前面似乎有人在等著她。這溫暖的陽光，寧靜的氛圍，間或的鳥鳴，引著她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直到墓碑上的字清晰地映入她眼中。
鄭騏烈士之墓。生於一九九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卒於二零一六年十月二十二日。
她認識每一個字，可它們組合在一起，她卻一個字都看不懂。
“這是誰的墳？”她表情呆滯，聲音凝澀。
韓驍不答，默默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飛機鑰匙扣，然後蹲下，細心地把墓碑上的塵土拂去，才把鑰匙扣放下。鑰匙扣玲瓏可愛，栩栩如生，幾乎跟他小時候和鄭騏爭搶的那個玩具小飛機一模一樣。
他伸出手撫摸碑上的照片，照片裏的人和他長得一樣，不過那個人在微笑，笑容依舊溫暖和煦。韓驍收回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除了鼻尖上的兩顆痣，他和照片裏的人毫無二致。
“你還是那麽年輕。”他看著照片笑笑，“現在我比你老，我是你的哥哥了。”
許悠然原本一動不動看著墓碑，聽到這話，突然瘋了一樣把身邊的人推倒在地，“你說這裏面的人是誰？”
韓驍坐在地上，眼眸深沈，無所畏懼地看著她，“烈士，鄭騏。”
“啪——”
許悠然毫無征兆地扇了他一巴掌，她從來沒打過人，也不知道怎麽打人，只知道憑本能使出渾身的力氣，五個發紅的指印很快清晰浮現在他臉上。
可被打的人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摸摸自己的臉，勾起嘴角笑了，但這笑容很短促，幾乎只是眨眼之間，不等許悠然看清楚，他突然跳起來箍住她的後脖頸，按著她的腦袋，強迫她看碑上的字。
“你看清楚！這是鄭騏的墓，看清楚了嗎？鄭騏烈士！烈士！他死了！死了！三年前就死了！你瘋夠了嗎！”
鄭騏，烈士。
驟然在眼前放大的字讓許悠然感到一陣眩暈。
她從小就聽說過很多烈士的故事，也去過很多次烈士陵園。小時候在鄭爺爺和韓爺爺家裏，兩個老人沒事就愛講英烈先輩的故事。後來上學了，學校也經常組織到烈士陵園祭掃。她對烈士並不陌生。
可她對鄭騏烈士很陌生。
鄭騏，是她從出生就認識的那個鄭騏嗎？是那個把心愛的糖葫蘆送給她，背著她回家，彈吉他唱歌給她聽，跋涉千裏突然出現在她樓下就為了給她驚喜的鄭騏？是那個在紅毯盡頭等著她，牽著她的手，說要給她一生一世幸福的鄭騏？
不可能！
如果裏面的是鄭騏，那外面的這個是誰？
許悠然突然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肚子都笑疼了，她捂著肚子指著韓驍，臉上還帶著詭異的笑容：“你胡說八道，這是鄭騏，那你是誰？”
韓驍定定看著她，眼神充滿了悲愴和無助。
“我是韓驍。”
又是一巴掌。
“你到底是誰？”
“我是韓驍。”
眼前的人不閃不避，許悠然的巴掌對他來說好像只是撓癢癢，他連動都沒有動一下，像一座碑屹立在那裏，任憑她怎麽撒潑，都無動於衷。只會一遍又一遍地說：“我是韓驍。”
許悠然終於松開他的衣領，好像不認識他一樣，盯著他看了很久，又轉頭去看墓碑上的人。
照片裏的面孔年輕幹凈，雙眼深邃，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好像不管看多久都看不夠，又好像初次見面那樣，拘謹羞澀，欲語還休。
而眼前的人表情痛楚，眼眸裏寫滿了悲痛和無奈，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輪廓，卻是截然不同的氣質。
最重要的是，許悠然看到眼前的人有兩顆鼻尖痣，在晴朗明亮的藍天下，無所遁形。
“哈哈……韓驍，你鼻子上長了兩顆痣，難看死了，鄭騏比你好看一百倍，不！一千倍！”
“切！你懂什麽，男人鼻子上的痣主管財運，你就是想要也沒有，羨慕死你！以後可別找我借錢！”
回憶像刺刀一樣突然刺過來，刺破了她小心翼翼呵護了三年的幻境泡沫。
再也沒有欺騙自己的理由了，裏面的人就是鄭騏。因為除了他，沒有人會這樣看著她。
許悠然突然像被卸掉了全身的筋骨，癱軟在地。
“轟轟轟……”
像打雷，又像飛機由遠及近的轟鳴聲。這裏離試飛基地不遠，經常會有飛機起落。
是鄭騏的飛機嗎？
許悠然茫然擡起頭，試圖在天空中尋找。
不，沒有飛機的影子，只有一團團驟然聚集的烏雲，頃刻間就呈壓城之勢蓋過來，擠壓著她的胸腔和大腦，把她賴以生存的氧氣和記憶都擠了出去。
……
她拼命往屋外跑，被爸爸攔腰抱住，怎麽也不讓她離開家門。媽媽哭著跪倒在她面前，哀求她不要做傻事。幹媽哭得暈死過去，鄭伯伯一夜白頭。她看著他們，卻怎麽也哭不出來。
她在清晨一個人爬上了樓頂，風聲呼嘯不停，她在風裏搖搖欲墜，耳邊是鄭騏溫柔而堅定的聲音，“告訴我的未婚妻，我永遠愛她。”
跳下去是不是就可以感受到鄭騏的感受？墜落到終點的是不是就可以看到他？就可以離他更近一點？就在她閉上眼看到鄭騏的那一刻，被人死死抓住了。
鄭騏的臉突然活生生出現在她面前，他拼命拉住她，在風裏大聲說，她跳的話他也跳……可他不是鄭騏。
回憶片段像電影慢放一樣一幀一幀，清晰而緩慢地在許悠然腦海裏播放。
她的記憶終於重新嵌接起來。完整無缺。
鄭騏真的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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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陽光猛烈，從陰涼的室內突然走到暴曬的室外，許悠然眼睛有些發暈，看到眼前背光站著的高挺身影，只覺得熟悉又陌生。
和學校門口那棵梧桐樹下的身影一模一樣。是他再一次從天而降給她驚喜麽？
許悠然揉揉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耐心地等著她認清楚。直到她踉蹌著往前跨了兩步，他才走上前接住了她。
許悠然笑著撲進他懷裏，用力抱緊了他。
原本對他不主動聯系自己的氣惱和傷心瞬間就煙消雲散。
韓驍用力攫取著許悠然身上的氣息。他不知道承認自己是韓驍之後要怎麽面對許悠然，加上出任務，整整兩個月沒有聯系許悠然。等輪到休假，他忐忑地去找她，結果人去樓空，他嚇得心慌意亂，幸好餘月說她只是去參加研討會，他馬上就追了過來。
因為西安，是個特殊的地方。
他沒想到，許悠然見到自己會這麽開心，甚至主動投進他的懷抱。狂喜鋪天蓋地席卷而來，顧不上想太多，他緊緊抱住她，來回應她的熱情和鼓勵。
韓驍仰頭深呼吸，將鼻腔和眼眶裏洶湧的熱意盡數遮掩。他從來沒奢望，那些屬於鄭騏的有一天也可以屬於自己。
傅瑩正好也收拾完東西來大堂辦手續，見羅鈺站在落地玻璃前專註地看著外面，也好奇地湊過來，順著她視線看去，驚得大叫：“那不是韓……”
尾音被羅鈺及時捂住。她示意傅瑩不要叫喊，傅瑩會意，拿開她的手，低聲說：“許悠然……那是韓驍沒錯吧？”她覺得自己有點白天見鬼的毛骨悚然，忍不住搓搓起了雞皮疙瘩的胳膊。
羅鈺很平靜，似乎早有先見之明，“是韓驍，這樣挺好的。”
她接到韓驍電話的時候有點吃驚，認識韓驍四年，他從來沒有詢問過她的聯系方式，也從來沒有聯系過她。不過吃驚過後，羅鈺又覺得理所當然。因為她是和許悠然有關的人。韓驍找她，或者想找到她，都不新鮮，也不是難事。
她沒有多問，告知了研討會結束的時間和地點，配合他把許悠然叫出來，幫助他完成從天而降的驚喜。
此刻看著在眼前緊緊相擁的二人，羅鈺油然而生欣慰和感動，為許悠然，也為韓驍。可在內心某個深不可見的角落裏，還是有淡淡的失落一閃而過。
傅瑩饒有興致地看著外面，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結結巴巴地問羅鈺：“許悠然不是說她跟鄭騏談戀愛嗎？那這……”
羅鈺也被她問得懵了，她還沒想到這個。可現在站在她們眼前的人，明明就是韓驍。
哪怕他跟鄭騏很像很像，可羅鈺從來沒有認錯過。
不等她們弄清楚，許悠然已經牽著韓驍的手，笑盈盈地朝她們走來。
“羅鈺、傅瑩，中午請吃飯的人來了，不用跟他客氣喔！”
羅鈺和傅瑩惴惴不安地跟面前談不上熟悉，但絕對不陌生的男人打招呼。兩人心有靈犀地沒有稱呼，只擺擺手說了句“好久不見”。
許悠然把自己的行李箱拖過來，撒嬌地往男人面前一推，挽住他的胳膊，“鄭騏，我們中午想吃自助餐！”
羅鈺和傅瑩齊齊楞住，不由得去看韓驍。可他面不改色，微笑看著許悠然，寵溺地回答她：“行，你們想吃什麽都可以，不用替我省錢。”
可身體微微的僵滯只有他自己知道。
剛才的一切果然是鏡花水月，韓驍在心裏自嘲。
他對羅鈺和傅瑩暗暗使了個眼色，兩人都不笨，立刻心領神會，開始配合他，一口一句“鄭騏”，哄得許悠然心花怒放，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工作日的午間，自助餐廳人不多，這家自助餐檔次不低，環境幽靜，菜品豐富，客人即使交談也都是低聲絮語。傅瑩只得趁著拿菜的間隙，跟羅鈺嘀咕。
“許悠然不會瘋了吧？”
羅鈺又白她一眼，傅瑩人不壞，就是嘴巴有時候毒了點，帶著些不經大腦的犀利。
“別胡說！我看她還是PTSD，不過看起來好像更嚴重了。”
“這還只是PTSD嗎？都玩替身了，韓驍那麽驕傲的人，肯做到這樣，真是沒想到……”
羅鈺沒有說話，愛情原本就會讓人卑微，是誰說過來著，愛上一個人的第一步，是心疼對方，然後就是降低自己，甚至低到塵埃裏。
她不能免俗。韓驍也不能。
“別說了，看看再說，韓驍願意這樣做肯定有他的理由。”
傅瑩撇嘴，“還能有什麽理由啊？除了愛情，還有什麽能讓人心甘情願失去姓名？”
羅鈺吃驚地看她一眼，傅瑩看懂她這一眼的含義，沒好氣地壓低聲音，“別把我當傻子，我又沒瞎，早看出韓驍對許悠然有意思了，不然人家四年風雨無阻地送吃送喝？難道真是聽哥哥的話？”
聽她提起“哥哥”，羅鈺不由得想起只有過兩面之緣的鄭騏。
第一次是他從天而降，接許悠然回家。那個場景給了她好久的震撼，讓她忍不住驚嘆，小說和電視裏的愛情居然真的存在著！第二次是他調到閻良後，請她們宿舍的人吃飯，他氣度溫文爾雅又不可冒犯，讓人如沐春風但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小說裏面的男主角如果有原型，那就是鄭騏這樣的吧。
可惜天妒英才，羅鈺那段時間情緒也很低落，為美好的毀滅而心痛。
如果鄭騏知道，會怎麽想呢？羅鈺若有所思地吃著東西，目光在韓驍和許悠然之間游移。
許悠然顯然沈浸在喜悅和甜蜜中，習以為常地享受韓驍的照顧，看來他們這樣的相處並不是一天兩天。
除了許悠然，另外三個人心不在焉地吃完了這頓飯。
羅鈺還想問韓驍一些事，可許悠然黏著韓驍的勁頭，讓她根本找不到機會。
傅瑩攬住許悠然的肩，“咱倆一起去洗手間吧？”又扭頭對韓驍說：“把你女朋友借我一會兒。”
韓驍笑笑，沒說話。許悠然被傅瑩揶揄，臉上訕訕的，擰了傅瑩一下，嗔她：“去你的。”
看著兩人走遠的背影，羅鈺終於開口，“悠然，她……怎麽了？”
韓驍似乎早料到她會問，在許悠然那幾個朋友裏，他對羅鈺的印象最好。內秀不多話，比許悠然之前的朋友看起來要安靜許多，也靠譜許多。
在許悠然回來之前，韓驍三言兩語把許悠然的情況講給羅鈺聽，羅鈺聽得很認真，沒有打岔，直到韓驍恢覆沈默好一會兒，羅鈺才小心地問：“那你呢？”
那你呢？願意一直以鄭騏的身份活著嗎？你的感情呢？你的悲喜呢？都不重要嗎？
韓驍搖搖頭，並不回答。
羅鈺不再繼續追問，這才是她熟悉的那個韓驍。冷漠疏離、桀驁不馴，對許悠然之外的所有人都築起堅固的圍墻。
告別羅鈺和傅瑩，許悠然有些不舍，看著她們倆乘坐的出租車走遠，她牽著鄭騏的手微微用力，扭頭問他：“現在我們去哪裏？”
她本來訂了下午的機票，現在鄭騏來了，她不確定她的機票還能不能用上。
“我帶你去個地方。”
韓驍一到西安就租了輛車，不等許悠然問清楚去哪裏，就把她塞到了副駕駛上。
汽車飛馳在郊外的高速公路上。
兩旁渭河平原一馬平川，一覽無餘，只有低矮的平房在烈日的暴曬下滿目冷清。空氣中蒸發的水汽在視野中緩緩升起、消失，路上除了飛馳的汽車幾乎看不到一個活人。
許悠然扭頭看著窗外，終於發覺這是她很熟悉的路，曾經她無數次奔波往返於這條路上，火車、小巴、黑車都曾見證過她的殷切思念。她往座椅裏縮了縮，車裏開著空調，明明是很涼爽的溫度，她卻覺得越來越冷，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韓驍瞟她一眼，默默把空調關小了一點，卻仍舊不說話，用力握著方向盤，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
車速漸漸慢下來，直到收費站上兩個碩大的字“閻良”映入眼簾。
許悠然突然拉住門把手，大叫：“停車！我要下車！”
車門紋絲不動。
韓驍一言不發，車子過了收費站，依然快速往前移動著。
“我要下車！我要下車！”許悠然回身狠狠瞪著駕駛座上不為所動的人，用力抓住他的胳膊。
“你要是想死盡管扒拉我。”韓驍恢覆了冷淡的語氣，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表情冷漠而平靜。
許悠然松開手，渾身癱軟在座椅上。
過了收費站又開了二十分鐘左右，車子左轉離開大路轉進一條小路。路兩旁種滿了雪松，像一隊隊綠色的衛兵，茂盛挺拔。
車終於停了下來，這裏樹叢高大，陰涼安靜，噴泉池汩汩流動，在烈日下有種難得的沁爽。長長的圍墻把樹叢圈在裏面，石刻燈柱錯落有致，像個獨占一方靜謐的公園。
許悠然不去看大門口的名刻，定定坐著，剛才明明還想下車現在卻寧死也不肯挪動一下。
“下車。”
韓驍卻不管她想不想，打開車門解開她的安全帶，抓住她的手腕就往下拉。
“要我抱你下來？”明明是很甜蜜的話，可溫度是冰冷的。明明是從鄭騏的嘴巴裏說出來，卻充滿了韓驍的味道。
許悠然嘴巴翕張，終於還是放棄了掙紮。車外艷陽高照，她卻渾身發冷，從腳尖到指尖，冰冷刺骨，麻木僵硬。僵硬得好像連路都不會走了，每走一步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上，鉆心剜骨的痛。
可是不管她走得多艱難，身邊的人都不肯對她施舍同情心，哪怕一點點，他都不肯。他死死攥著她的手腕，她掙脫不開，只能亦步亦趨，被他拖著往前走。
這是一條筆直的路，一直向前走就是韓驍要去的地方。蟬鳴鳥叫，綠茵榮榮，是個棲息的好地方。
他的手火熱，許悠然的手腕在他手心裏像個冰坨子，冷得他心裏疼痛不止。他只能一遍一遍告訴自己不能心軟，不能退縮。
他帶著她繼續往前走，兩旁雪松夾出一條幽靜的小道，像是通往某個秘境的暗道。
暗道盡頭是一層層臺階，階梯不高，但許悠然的雙腿像灌滿了鉛一樣沈重，沒爬上一步都無比艱難。她沒法往前，可身邊的人不允許她後退，也不允許她停下，用力拽著她，似乎要把他們的手融在一起。
當鐫刻著“中國飛行試驗研究院烈士公墓”的紀念碑驀地出現在眼前的時候，許悠然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突然掙脫了桎梏，轉身就跑。
韓驍動作更快，一個旋身就擋住了她的去路，惡狠狠地說：“怎麽？你怕？怕什麽？”
額頭的汗水滑到眼眶裏，火辣辣的，許悠然的知覺好像回來了，她感到眼眶擁擠不堪，她不得不閉上雙眼才能留住眼睛裏的東西，不讓他們跑出來。
“我求求你，讓我走……”許悠然的聲音克制不住地顫抖著，和她的身體一樣。從經過“閻良”收費站起，她就沒有再叫過他的名字。
韓驍看她臉色慘白，單薄的身體輕輕顫動，就像隨時會被風吹散，心忍不住縮了縮。他咬咬牙，“你不是很愛他嗎？”
許悠然突然睜開眼，聲嘶力竭地吼叫：“我是很愛他！我從來沒停止過愛他！那又怎麽樣？那關你什麽事！”
對著跟鄭騏一模一樣的臉，許悠然用盡全力地喊著。她似乎忘了，兩個小時前，眼前的人就是她的鄭騏。
韓驍靜靜看著她發洩，直到她停止顫抖才輕聲說：“我也是。”
說完，他不再理會許悠然，松開她的手自顧自往前走。最後，他停在了第三排角落的一個墓碑前。
照片上的他依然年輕，時間再也不會給他留下任何痕跡。而他和許悠然，將近四年過去，歲月並不偏心他們，軍旅生活磨蝕了他的倔強，放逐生涯也洗刷去她的天真。他們是兩個被生活狠狠磋磨過的人。
許悠然怔怔看著遠去的背影，周圍是從未經歷過的安靜，陽光從樹縫灑下，在她冰冷的身上投下一縷縷暖意。像極了曾經的懷抱，令她感到溫暖和滿足。
冥冥中，她覺得前面似乎有人在等著她。這溫暖的陽光，寧靜的氛圍，間或的鳥鳴，引著她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直到墓碑上的字清晰地映入她眼中。
鄭騏烈士之墓。生於一九九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卒於二零一六年十月二十二日。
她認識每一個字，可它們組合在一起，她卻一個字都看不懂。
“這是誰的墳？”她表情呆滯，聲音凝澀。
韓驍不答，默默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飛機鑰匙扣，然後蹲下，細心地把墓碑上的塵土拂去，才把鑰匙扣放下。鑰匙扣玲瓏可愛，栩栩如生，幾乎跟他小時候和鄭騏爭搶的那個玩具小飛機一模一樣。
他伸出手撫摸碑上的照片，照片裏的人和他長得一樣，不過那個人在微笑，笑容依舊溫暖和煦。韓驍收回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除了鼻尖上的兩顆痣，他和照片裏的人毫無二致。
“你還是那麽年輕。”他看著照片笑笑，“現在我比你老，我是你的哥哥了。”
許悠然原本一動不動看著墓碑，聽到這話，突然瘋了一樣把身邊的人推倒在地，“你說這裏面的人是誰？”
韓驍坐在地上，眼眸深沈，無所畏懼地看著她，“烈士，鄭騏。”
“啪——”
許悠然毫無征兆地扇了他一巴掌，她從來沒打過人，也不知道怎麽打人，只知道憑本能使出渾身的力氣，五個發紅的指印很快清晰浮現在他臉上。
可被打的人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摸摸自己的臉，勾起嘴角笑了，但這笑容很短促，幾乎只是眨眼之間，不等許悠然看清楚，他突然跳起來箍住她的後脖頸，按著她的腦袋，強迫她看碑上的字。
“你看清楚！這是鄭騏的墓，看清楚了嗎？鄭騏烈士！烈士！他死了！死了！三年前就死了！你瘋夠了嗎！”
鄭騏，烈士。
驟然在眼前放大的字讓許悠然感到一陣眩暈。
她從小就聽說過很多烈士的故事，也去過很多次烈士陵園。小時候在鄭爺爺和韓爺爺家裏，兩個老人沒事就愛講英烈先輩的故事。後來上學了，學校也經常組織到烈士陵園祭掃。她對烈士並不陌生。
可她對鄭騏烈士很陌生。
鄭騏，是她從出生就認識的那個鄭騏嗎？是那個把心愛的糖葫蘆送給她，背著她回家，彈吉他唱歌給她聽，跋涉千裏突然出現在她樓下就為了給她驚喜的鄭騏？是那個在紅毯盡頭等著她，牽著她的手，說要給她一生一世幸福的鄭騏？
不可能！
如果裏面的是鄭騏，那外面的這個是誰？
許悠然突然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肚子都笑疼了，她捂著肚子指著韓驍，臉上還帶著詭異的笑容：“你胡說八道，這是鄭騏，那你是誰？”
韓驍定定看著她，眼神充滿了悲愴和無助。
“我是韓驍。”
又是一巴掌。
“你到底是誰？”
“我是韓驍。”
眼前的人不閃不避，許悠然的巴掌對他來說好像只是撓癢癢，他連動都沒有動一下，像一座碑屹立在那裏，任憑她怎麽撒潑，都無動於衷。只會一遍又一遍地說：“我是韓驍。”
許悠然終於松開他的衣領，好像不認識他一樣，盯著他看了很久，又轉頭去看墓碑上的人。
照片裏的面孔年輕幹凈，雙眼深邃，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好像不管看多久都看不夠，又好像初次見面那樣，拘謹羞澀，欲語還休。
而眼前的人表情痛楚，眼眸裏寫滿了悲痛和無奈，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輪廓，卻是截然不同的氣質。
最重要的是，許悠然看到眼前的人有兩顆鼻尖痣，在晴朗明亮的藍天下，無所遁形。
“哈哈……韓驍，你鼻子上長了兩顆痣，難看死了，鄭騏比你好看一百倍，不！一千倍！”
“切！你懂什麽，男人鼻子上的痣主管財運，你就是想要也沒有，羨慕死你！以後可別找我借錢！”
回憶像刺刀一樣突然刺過來，刺破了她小心翼翼呵護了三年的幻境泡沫。
再也沒有欺騙自己的理由了，裏面的人就是鄭騏。因為除了他，沒有人會這樣看著她。
許悠然突然像被卸掉了全身的筋骨，癱軟在地。
“轟轟轟……”
像打雷，又像飛機由遠及近的轟鳴聲。這裏離試飛基地不遠，經常會有飛機起落。
是鄭騏的飛機嗎？
許悠然茫然擡起頭，試圖在天空中尋找。
不，沒有飛機的影子，只有一團團驟然聚集的烏雲，頃刻間就呈壓城之勢蓋過來，擠壓著她的胸腔和大腦，把她賴以生存的氧氣和記憶都擠了出去。
……
她拼命往屋外跑，被爸爸攔腰抱住，怎麽也不讓她離開家門。媽媽哭著跪倒在她面前，哀求她不要做傻事。幹媽哭得暈死過去，鄭伯伯一夜白頭。她看著他們，卻怎麽也哭不出來。
她在清晨一個人爬上了樓頂，風聲呼嘯不停，她在風裏搖搖欲墜，耳邊是鄭騏溫柔而堅定的聲音，“告訴我的未婚妻，我永遠愛她。”
跳下去是不是就可以感受到鄭騏的感受？墜落到終點的是不是就可以看到他？就可以離他更近一點？就在她閉上眼看到鄭騏的那一刻，被人死死抓住了。
鄭騏的臉突然活生生出現在她面前，他拼命拉住她，在風裏大聲說，她跳的話他也跳……可他不是鄭騏。
回憶片段像電影慢放一樣一幀一幀，清晰而緩慢地在許悠然腦海裏播放。
她的記憶終於重新嵌接起來。完整無缺。
鄭騏真的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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