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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騏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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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騏真的回來了

“轟——”

一聲炸雷響過,憋悶已久的天空終於被破開,豆大的雨滴從破口劈劈啪啪打下來,很快就打濕了他們的衣服。

許悠然看著墓碑上依然在笑的臉,眼眶終於不堪重負,淚水一發不可收拾地決堤了。

她從來沒這麽恣意的哭過。雨水、淚水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像潰敗的洪水,一瀉千裏。心臟泵出的氧氣被洪水堵塞,脹得胸口一陣陣發痛,好像隨時要四分五裂。只能捂住胸口聊以自慰。

“鄭騏……”她啜泣著,上氣不接下氣,卻執著地反覆念叨這個名字。

“你為什麽要扔下我?你在哪裏?你在哪裏?”

可不管她叫得多麽大聲,多麽用力,始終沒有人回答她。

傾盆大雨,遮雲蔽日,把天地間所有事物都裹挾在模糊和潮濕裏。韓驍抹一把臉,很快又傾盆如註,只有眼前模糊的水霧和耳邊淒楚的喊叫不曾斷絕。他放棄了,任憑滿臉潮濕,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

“我該怎麽辦,我一個人該怎麽辦?你回來好不好?”

許悠然趴在碑前,聲嘶力竭。指尖一遍遍在鄭騏的臉上劃過,可他的臉始終冰冷堅硬。

只有那抹若有似無的微笑不變,他專註地看著她,好像在無聲地安慰:“然然,我就在這裏啊。”

許悠然舉目四望,沒有,沒有鄭騏,他明明在對她說話,可她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她瘋了一樣,雙手在墓碑上到處摸索,膝行在雨水裏,碑前碑後,不放過一個角落,可指尖所及,只有冷冷的水泥。

……

夏日暴雨來去匆匆,雨勢漸漸小了,短暫隱去的太陽又漸漸從雲後探出腦袋。許悠然一動不動地癱坐在碑前,眼淚好像已經流幹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鄭騏,你告訴我好不好,你在哪裏?”

撕心裂肺的叫喊變成了低聲呢喃,許悠然快脫力了,她爬不起來,真的爬不起來。

從小到大,每次摔倒總有鄭騏在身邊,他會讓她依靠,會給她力量。沒有他,她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摔倒和站起來,也沒有什麽區別。

她覺得好累,好想就在這裏睡一覺,說不定鄭騏會不忍心看她這麽可憐,來見她一面。生死之門,不在墓地還能在哪?

這麽想著,許悠然就閉上眼,渾身濕透地躺在墳前,進入了夢鄉。

夢裏,她感到一個熟悉的懷抱抱著自己,寬大結實,火熱的胸膛很快讓她感到不再寒冷。她知道,一定是鄭騏回來看她了。

她覺得很幸福,心滿意足地抱緊了他的脖子,貼緊他的胸口,這樣他就再也沒辦法離開了。

許悠然覺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好像重新活了一遍那麽久。二十八年的人生,前二十四年她是世界上最快樂最幸福的人,後來她卻變成了一個最可憐最痛苦的人。似乎是老天覺得她的人生過於完美,幸福的家庭、完美的戀人,順遂的學業,無一不值得別人羨慕。所以要用後來的痛苦抵消前面的快樂。萬物守恒,沒有人能永遠成為命運的寵兒。

許悠然睜開眼,眼前是白花花的天花板。盡管睡了很久,可她還是覺得累。從身到心的累,累到她不想再說一句話。

她微微扭動脖子,窗下的長沙發上睡著一個人,他眉心蹙著,看起來睡得很不安穩。

熟悉的眉眼、鼻梁、嘴唇,還有英俊的側臉線條,那麽桀驁冷酷。許悠然知道,這是韓驍。

大雨重啟了她的記憶,從前不管她怎樣麻痹自己,怎樣欺騙自己,在親眼看到鄭騏的墓之後,她再也沒辦法告訴自己,這是鄭騏。

許悠然翻了個身,背對著韓驍。

她的動靜很輕,可還是驚醒了沙發上睡得並不沈的人。

韓驍猛地一驚,差點從沙發上掉下來,看到許悠然很安靜地背對著他,他就知道她已經醒了。

他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床上的人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韓驍坐在沙發上,也不問她,只是靜靜坐著,兩個人的呼吸此起彼伏,在安靜的房間裏回蕩著。

“為什麽不繼續騙下去?”

良久,久到韓驍懷疑許悠然真的睡著了,她嘶啞的聲音突然響起。

“因為我沒辦法繼續欺騙我自己。”

“你做這些為了什麽?耍著我玩很有趣是嗎?”

許悠然終於轉過身,冷冷地盯著他。曾經的眷戀和依賴徹底消失不見,臉上是她以前看自己的時候慣有的表情。警惕、防備、氣惱,還有一絲絲無奈。

韓驍苦笑,沒有回答。他曾經抱著一點點妄想,以為真相揭穿的時候,許悠然對他會有一點不一樣,畢竟他們曾經那麽真切地擁抱過、親吻過,哪怕她咒罵他、打他,他都心甘情願領受。

可她沒有,她像小時候被他戲弄之後一樣,憤怒地質問他,全然防備著他,用冷漠在他和她之間豎起一道高高的墻。

但現在,鄭騏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兩邊哄,兩頭勸,軟化這道墻。

韓驍知道,這也許是他和許悠然之間最後一次對話。

可他怎麽能說出口呢?因為我喜歡你?因為我……愛你?

不不,就算他能說出口,許悠然也會嚇得大驚失色,說不定她根本就不會相信,認為這是他耍她的又一個手段。

韓驍只能默默看著她,不說話。

“你不用在這裏守著我,你放心,我不會死的。”許悠然見他不回答,轉頭看著天花板,直挺挺地躺著。

韓驍嘆了一聲,“你餓不餓?”

許悠然也學他,不回答。可她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兩聲,突兀又響亮。

若是以前,韓驍定會取笑她,可這次他沒笑,沈默著出去了。

直到“哢噠”一聲,門徹底鎖上了,許悠然才氣得揮拳在床上狠命捶了幾下。

動作幅度過大,被子從她肩頭滑落,她不經意發現自己的衣服已經不是之前那件,換上了幹爽柔軟的睡衣。

這裏沒有別人,是誰給她換的衣服?答案顯而易見。

許悠然氣得又在床上捶了幾拳。可身體的虛弱讓她氣喘籲籲,好不容易喘勻了氣,拿起床頭的手機看了看時間。她竟然一口氣睡了十幾個小時,現在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也就是說,韓驍不僅給她換了衣服,還一直在這陪著她,整整一晚?

該死的韓驍,憑什麽給她換衣服?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他,也不會再跟他說話了!

可很快,許悠然就打破了自己的誓言。因為韓驍提著香噴噴的食物回來了。

許悠然默不作聲地吸吸鼻子,是她喜歡吃的皮蛋瘦肉粥、還有蝦餃、叉燒包。

韓驍把食物放在桌上,見許悠然臉上一片紅,別著頭不看他,以為她還在生氣,只得說:“我回房間洗個澡,你快吃吧。”他走到門口,又轉身停下,咳一聲,“都是你的。”

許悠然聽到他關門的聲音,但總覺得還有低低的嘲笑壓抑著。他肯定是在嘲笑她吃得多,這種事他幹了不止一次了!

許悠然決定不跟自己的肚子慪氣。她起床,刷牙洗臉,換了一條連衣裙,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地吃早餐。

皮蛋瘦肉粥溫溫的,正好入口。蝦餃嫩滑,蝦肉鮮甜,叉燒包肉香濃郁,也許是哭得太累了,餓得太狠了,許悠然一口氣吃光了所有的東西,真的一點也沒給韓驍留。

她不覺得有任何愧疚感。

吃完飯,她打開手機準備重新買機票回家,母親的一條信息恰好跳進來。

“然然,你什麽時候回家?我跟你爸爸去接你。”

許悠然這才想起來原本昨天要回家的,結果沒回去,自己又昏睡一晚,還不知道爸媽急成什麽樣了。她趕忙回電話過去。

“媽,我今天回去。不用你跟爸爸來接我,我自己打車回家就行了。”

“那個……”周亞珍欲言又止,昨晚韓驍已經打電話把情況說了一遍,讓他們不用擔心。可作為母親,她怎麽能放心呢?

“你跟韓驍沒事吧?”

許悠然一楞,原來母親早就知道?她恍恍惚惚,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個圈套。

但電話裏說不清楚,反正今天就要回家,她只得簡短回答:“沒事,不用擔心。”

周亞珍不敢多問,只得掛了電話。

許悠然收拾好行李,正在猶豫要不要跟韓驍打個招呼,他突然風風火火闖進門,如同進自己的房間一樣輕車熟路,他臉色大變,快速說:“趕快收拾好行李,我們馬上回家!”

許悠然從沒見過韓驍這樣如臨大敵的模樣,哪怕是鄭騏犧牲,他也是竭力克制著,沒有在他們面前表露出一絲一毫的悲痛。可現在,他臉上明顯有擔憂和焦慮。

她不自覺就忘了自己不跟他說話的誓言,忍不住問:“怎麽了?”

韓驍的聲音有點嘶啞,低聲回答她:“剛剛我媽打電話給我,說爺爺快不行了,讓我趕快回去。”

許悠然的心倏地一沈。沒有再多說,任他拉著她的行李箱,默默隨著他去機場。

強烈的自責和愧疚從心底冒出來湧上眼眶,許悠然突然覺得自己很不是東西。

鄭爺爺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人,和她的親爺爺差不多。他給她買過許多好吃的東西,每年春節都會給她一個鼓鼓的紅包,曾經差一點點,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叫他一聲“爺爺”,可她卻整整三年沒有去看望過他。聽母親說他這幾年身體很不好,雖然他還不知道鄭騏犧牲的事情,但於情於理,自己都應該早點去看望他。可她只顧沈浸在自己的悲傷裏,對周遭的一切都只剩下麻木。

許悠然拉扯著衣角,心裏忐忑不安,不停禱告,希望飛機飛得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身旁的韓驍似乎察覺到她的緊張和擔憂,突然把手伸過來,緊緊握了一下她的手。

許悠然怔了怔,瞪他一眼,想狠狠甩開。可馬上又想到,鄭爺爺是他的親爺爺,他此刻的擔憂和焦慮只會比自己更甚,她又有點不忍心甩開了。

可韓驍很快就松開了,仿佛那一下只是為了看她的手是冷的還是熱的。

飛機終於抵達,兩人下了飛機直接趕往韓少蓉和周亞珍工作的醫院。

三年不見,許悠然差點認不出眼前的人是鄭老爺子。在她的記憶裏,鄭爺爺聲如洪鐘、老當益壯,飯量也不小,頗有“老驥伏櫪,志在千裏”的氣概。可眼前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瘦骨嶙峋,顴骨高高聳起,面色蠟黃,鼻子裏插著氧氣,身上插著一堆管子,那些儀器許悠然並不陌生,全是用來監測生命體征、提供體外支持的。

她鼻子一酸,在飛機上竭力克制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周亞珍也在病房。看到女兒和韓驍一起進來,心裏砰砰直跳,可看到女兒表情平靜,神態自若,又放下心來。

“然然,別哭,鄭爺爺沒事的。”周亞珍把女兒拉到一旁,把位置讓給韓驍和韓少蓉夫婦。

三年不見的韓少蓉卻也跟過來拉著許悠然,笑中帶淚,“然然,幹媽可想你了……”

她的眼淚沖垮了許悠然最後的倔強,許悠然用力抱住韓少蓉,聲音哽咽,“幹媽……對不起……”

兩人哭得旁若無人,惹得鄭英偉也紅了眼睛。

周亞珍只得出來打圓場,“你們哭成這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怎麽了呢!”

兩人聞言,止住眼淚,站在床邊,默默看著鄭老爺子。

“醫生說就這幾天了,人偶爾清醒一下,醒了就看外面……”

鄭英偉擤一下鼻子,繼續啞聲說:“我知道,他想見鄭騏……所以一直吊著這口氣……”

韓少蓉忍不住又抹一把眼淚,“我們沒敢告訴他,怕他受不了,現在這樣子,更不敢說了……”

一直沈默不語的韓驍突然出聲,“我有辦法。”

一屋子人都驚奇地看著他。

韓驍邊往外走邊說:“我回家一趟,很快回來,你們告訴爺爺,鄭騏馬上就回來看他,讓他一定要撐住。”

許悠然突然有種強烈的預感,她知道韓驍要做什麽了。

醫院離他們住的大院並不遠,一個小時後,病房門外突然響起熟悉的聲音,“爺爺,我回來了。”

所有人循聲望去,時間在這一刻突然靜止,空氣也仿佛凝固,許悠然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看到,鄭騏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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