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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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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大半年沒回家的鄭英偉終於輪到假回家探親了。

韓少蓉心情很好,雖然她早已經習慣了這種聚少離多、獨自扛起家庭責任的日子,可是每次丈夫回家的時候總能讓她重拾久違的少女心情,那種殷切盼望和激動等待,是任何人都沒辦法替代的。更重要的,她並不想總是大喊大叫發脾氣,她還記得年輕的時候她是個優雅得體的文藝青年,要不是韓驍這個臭小子,她也不至於變成歇斯底裏的中年悍婦。

此時,她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姿態端莊的坐在餐桌旁,看著韓驍被訓得蔫頭耷腦,心裏竟然有點隱隱的快樂。

“韓驍,你是不是又皮癢了?人家女孩子的家長跑來找你媽,你讓你媽面子往哪擱?你說說,你都幹了啥?”

時光褪去了鄭英偉的粗糙和毛躁,他比年輕的時候顯得從容細膩了許多,但是粗聲大氣、大大咧咧的性子依然沒變。回來不過三天,就被韓驍同學的家長找上門,這讓他火冒三丈,心裏對妻子的愧疚和憐惜也更多了幾分,這麽多年真是難為她了。

“我沒幹嘛呀,她給我送情書,我沒看就扔了,她自己想不開哭哭啼啼,和我有什麽關系?”韓驍聳聳肩,一副不耐煩的模樣。

鄭騏忍住笑,故作嚴肅地聽著,不時和韓驍眼神交匯一下,給他暗中支持。

鄭英偉有點犯難,他還沒處理過這種事,只知道對方家長找上門說自己女兒被韓驍欺負了,他聽了血液就直往腦門沖,恨不得馬上就把韓驍揪過來揍一頓。可他意識到,孩子已經長大了,都開始有感情糾葛了,不能什麽事情都用揍一頓來解決。而且,他現在還真不一定揍得過這臭小子。他耐著性子,準備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咳咳,真的?就你這吊兒郎當的樣子會有女生給你寫情書?”鄭英偉瞪著他,竭力讓自己看起來兇巴巴的。

“爸,你批評我可以,批評我媽可不行。”韓驍撇撇嘴,露出一個假惺惺的微笑,“人人都說我和鄭騏像我媽,你的意思是說我媽醜了?”

鄭騏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韓少蓉聽到戰火燒到她這邊了,柳眉一挑:“這是誰家的閨女,眼光不錯呀,知道我兒子帥,著急忙慌地就下手。”

鄭英偉對妻子投去一個提醒的眼神,示意她統一戰線,別中了韓驍的圈套。

韓少蓉只得抿了一口咖啡,繼續旁聽。

“咳咳,你媽當然漂亮,年輕的時候可是空軍部隊一枝花,航醫裏面就屬她最好看,不然我怎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他的話被韓少蓉打斷了:“講重點講重點,你跑題了!”

鄭騏簡直要憋不住了。韓驍忍住笑,故作認真地繼續聽父親訓話。

“那你也要註意處理問題的方式方法嘛,人家女孩子臉皮薄,你不濟找個什麽理由拒絕她就完了,幹嘛當著人家面把情書給扔了,這不是侮辱人嗎?萬一那女孩子想不開做傻事你怎麽辦?這不是沒吃肉也惹一身騷嗎?”

“爸,你也知道惹一身騷啊?我要是不當面絕了她的心,以後沒完沒了怎麽辦?我還得配合著保護她可憐的自尊心?我沒這麽多時間,也沒這麽好心。再說,都給男生送情書了,這臉皮能薄到哪兒去啊?反正我沒錯,她要哭讓她哭去,正好讓她早點學會一課,眼淚對不喜歡你的男人是沒用的。”

韓少蓉“撲哧”一聲把嘴裏的咖啡噴了出來。

鄭英偉嘴巴張了合,合了張,啞口無言。韓驍的邏輯無懈可擊,他實在找不到什麽批評他的理由。

“那你是不是在學校太招搖了?還是你到處撩撥小姑娘了?不然人家怎麽不給你哥送,就給你送?”鄭英偉急中生智,他必須捍衛他作為父親的威嚴。

“呵……”韓驍實在忍不住了,也有點無語,“爸,您的意思是說她喜歡我只是喜歡我的臉?那您當初追我媽也只是因為她漂亮?您的喜歡可真夠膚淺的。”

韓少蓉也覺得鄭英偉這話聽起來怪怪的,瞪著眼等他解釋。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給了人家錯誤的暗示?不然女孩不是應該更喜歡鄭騏這種嗎?我年輕的時候女生都喜歡那種穩重內斂的……”鄭英偉覺得完全看不懂現在的孩子,韓驍整天跟個混子似的,竟然會有女生喜歡他不喜歡鄭騏,不都是一樣的臉嗎?

“我怎麽知道呢,可能那個女生就喜歡我這種愛搭不理冷冰冰的個性吧。”韓驍冷著臉語調平平地說出這番話,讓今晚的訓話場面達到了高潮。

韓少蓉笑得在鄭英偉肩上捶了一拳,罵道:“讓開讓開,說半天說了個什麽?”

鄭騏連連擺手:“爸,你別扯上我……”

談話意料之中的不了了之。

許悠然後來聽到鄭騏說起這段的時候笑得前仰後合:“鄭伯伯怎麽可能說得過韓驍嘛,他那嘴,簡直能毒死一頭牛。”嘴上這麽說,許悠然卻想到了籃球賽那天學校女生談論韓驍的話。原來韓驍真的挺受女生歡迎的。切,有什麽了不起!

鄭騏回想起來也覺得好笑:“那女生也是倒黴,惹誰不好惹他,我同情她的遭遇。”

許悠然眨眨眼看他:“那……如果收情書的是你,你怎麽辦?”

她迫切地想知道鄭騏收過多少情書,又是怎麽處理那些情書的。

鄭騏攤開手,表情有點為難:“我沒收過情書你信嗎?”

許悠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不可能吧!”

鄭騏見她一臉憤慨覺得好笑,低下頭壓低聲音:“她們給我送的時候,我就冷冷地說她們認錯人了,我是他弟韓驍,她們把我當成韓驍的時候,我就說你們找錯了,我是他哥鄭騏。”

許悠然一怔,笑得拍手叫絕:“你好狡猾!”

鄭騏咳一聲,嚴肅地說:“別告訴韓驍。”

許悠然叉腰故作兇悍:“你得給我封口費。”

“你想要什麽?”

“我還沒想好,等我想好了告訴你。”許悠然轉身蹦蹦跳跳跑遠,空氣中還有她清脆的笑聲和少女清新的體香。

鄭英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他在反思自己,這麽多年對家庭的付出太少了,以至於完全不了解孩子們的想法,也沒法很好地和他們溝通交流。他連韓驍都說不過,明明是他訓話,最後被訓的反倒好像成了他。

他翻來覆去也吵得妻子睡不好。韓少蓉索性翻了個身,手搭在丈夫胳膊上,柔聲問:“有心事?睡不著?”

鄭英偉也翻個身摟住妻子的腰:“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先別太激動。”

韓少蓉點點頭,期盼地望著他。

“我很可能要退下來了。”

“真的?”韓少蓉驚喜地坐起身。

“蓋好被子,別著涼了。”鄭英偉把妻子按回被子裏面,在她頭發上輕輕撫摸幾下:“大概率不會有什麽變化,我已經過了一線作戰的黃金年齡了,飛了二十多年也飛夠了。”

“那是要轉業?”

鄭英偉搖頭:“部隊不放,培養一個戰鬥機飛行員太難了,初步安排是去做□□。”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溫柔,“我準備跟組織申請調回家這邊,這樣以後就不用你一個人擔著這個家了。”

韓少蓉鼻子一酸,似乎這麽多年來的艱辛都化作了煙雲:“咱們一家人終於能團聚了。”

鄭英偉感慨地摟住妻子的肩膀:“少蓉,這些年辛苦你了。當年我說要好好照顧你一輩子,結果反而變成了你照顧我和老人孩子。”

“都過去了,你好好的比什麽都重要。”

自從知道了這個消息,韓少蓉的嘴角就沒放下來過,對韓驍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懶得追究。鄭英偉難得回來,做東請好朋友許仕明一家吃飯。許仕明又以接風洗塵的名義還席,請鄭家一家人吃飯,他親自掌勺。

廚房裏,許仕明正在炒菜,他做手術是一把好手,做飯也不遑多讓,只要他在家,廚房就被他承包了。周亞珍給韓少蓉打電話,可電話一直沒人接。明明早就說好了的,怎麽會沒人接電話呢?

“然然,你去樓下看一下,請你幹媽他們過來,順便買一瓶醋,你爸的糖醋排骨沒醋了。”

許悠然正在剝蒜,她洗洗手,也不擦幹,一邊甩著手上的水珠一邊蹦跳著下樓,惹得周亞珍在後面直嚷嚷她沒有一點淑女風範。

“得了,閨女在家就別拘著她了,在家都不能隨心所欲這輩子還能在哪舒服自在?”

“你就慣著她吧!以後去了婆家看你還能慣著她!”

“哈哈,那就找個能慣著她的婆家唄!”許仕明瞟了妻子一眼,別有深意。

周亞珍努努嘴:“開玩笑說的話能做數嗎?”

許仕明一邊煎魚一邊自言自語:“做不做數也由不得你我啊。”

許悠然輕車熟路,鄭家在一樓,她習慣了象征性敲敲門就長驅直入。可今天,她躊躇著不知道該不該進去,這是她第一次在鄭家聽到這麽激烈的爭吵聲。幹媽沒少跟韓驍發脾氣,但是今天她的聲音聽起來除了生氣,還有難掩的傷心和失望。

“你現在已經不用跟家長商量就直接做這麽重要的決定是嗎?你心裏還有沒有把我們當成你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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