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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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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想

許悠然靜靜佇立在門口,聽得心驚膽戰。

爭吵越來越激烈,鄭伯伯的聲音低沈卻清晰。

“少蓉,別發這麽大的火,先聽聽孩子怎麽說吧!”

“我沒發火,我是傷心。做母親的最後一個知道兒子這麽大的事情,我覺得自己很失敗。這二十年我是怎麽過來的你還不清楚嗎?現在好不容易你可以退下來了,他告訴我他要子承父業,他要學你去當英雄,你們父子倆是存了心不讓我睡安穩覺是嗎?”

許悠然一驚,子承父業?她知道鄭伯伯是戰鬥機飛行員。許多過往的片段突然像珍珠項鏈一樣順滑地串了起來。

幸好我們國家現在有比這更厲害的飛機了。

他收藏了各種各樣的飛機模型。

他書架上擺滿了航空領域相關的書。

許悠然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和她猜想的是不是一樣。她屏住呼吸,豎起耳朵接著聽。

“少蓉,話不是這麽說。參軍報國不是挺好的嗎,好男兒保家衛國、志在四方。咱們家本來就是軍人世家,他能繼承咱家的優良傳統有什麽不好?”

“好?我看不出好在哪裏!他要是真想參軍我也不反對,陸軍不行嗎?現在是和平年代,陸軍起碼能安全等到退伍,他繼承什麽不好要學你去開飛機?那飛機上天了一旦出事你比我更清楚後果,他是不是你兒子,你就忍心讓他去冒這麽大的險?這個字,我說什麽也不會簽!”

韓少蓉臉氣得通紅,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扭開頭看也不看面前的三個男人一眼。

鄭英偉原本就嘴笨,妻子一通反駁他毫無招架之力,只得來軟的,坐到妻子身邊溫言勸道:“空軍招飛那要求多嚴格,後面還有覆試、定選,他能不能選上還是問題呢,你就當免費體檢,讓他去試試,萬一不行正好讓他死了這條心。”

韓少蓉睨了丈夫一眼,冷笑:“你把我當三歲孩子呢,我要是簽了後面通過了還能由得了我?你們父子倆就悄悄把手續給辦了吧!”

屋內氣氛陷入了冰點。

屋外許悠然手腳發僵,心“撲通撲通”亂跳。

“媽,這是我的夢想。”聲音堅定果斷,是她無比熟悉的人。

許悠然心上懸著的劍終於落地了,斬斷了她最後一絲幻想。

“夢想?從小到大我什麽時候阻礙過你的夢想?你參加奧數班、學散打、學畫畫,哪一樣我不支持?可現在你說你要像你爸那樣去開戰鬥機,我沒辦法支持。”

韓少蓉的聲音突然哽咽了。許悠然心一緊,不由自主捏緊了拳頭,她擔心幹媽,也擔心鄭騏。

“爸、媽,你們不會不知道我從小就喜歡各種各樣的飛機。雖然爸老不在家,但在我心裏他就是英雄,是我們家的驕傲,沒有他們這樣的人,就沒有國家的強大安定,舍小家為大家,這不是爺爺和姥爺從小教我們的嗎?您是軍醫,經常在醫院忙得分身乏術也沒有怨言,您也在為國家奉獻自己的血汗,為什麽不能理解我呢?我不是想當什麽英雄,我只是想開飛機。”

鄭英偉眼眶發酸,擡起頭感慨萬千地看著兒子。他從來沒想過在兒子心裏他有這麽重要的意義。他幾乎沒在孩子的成長中付出過什麽,一年在家待的時間不超過兩個月,沒看到他們邁出人生的第一步,沒聽到他們說的第一句話,沒看到他們一天天長高長大,他以為在這個家裏他並沒有什麽存在感。

韓少蓉一楞,她知道這個兒子其實和韓驍一樣能言善辯,只是平時不愛跟人爭執。她沒想到有一天他的口若懸河是用在自己身上。

她擦擦眼睛,聲音低了下去:“你的道理是沒錯,可是你想過你的母親嗎?這二十年來只要你爸不在家,我從來沒有踏實地睡過一個晚上。他去執行任務我要擔心他能不能安全下來,他執行完任務我又會想下一個任務什麽時候來,一消失就是十天半月,最長的一次他消失了九個月,我甚至都不知道怎麽才能找到他。每次突然接到他的電話我都會心慌,直到聽到他的聲音才能好一點,就像一個永不落地的秤砣,時輕時重,上上下下。現在好不容易他可以不飛了,你告訴我你要去繼承這項偉大的事業。是的,我知道這是項偉大的事業,我也為他感到光榮,可是我們家奉獻得還不夠嗎?中國這麽大這麽多人,就缺一個你嗎?”

輕輕的啜泣聲從裏面傳來,許悠然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外。

她突然發現自己對鄭騏一無所知。

她一直沈浸在自己那個小小的世界裏,鄭騏是她那個小世界裏最重要的人,他參與到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可是他的那個世界,她卻鮮少涉足。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的夢想。一個不管是心理上還是物理上都離她很遠的夢想。

“中國是有很多人,但鄭騏只有一個。媽,我理解您的擔憂,但是如果所有人都這麽想,再好的飛機也沒有人開,再先進的武器也沒有人使用,沒有人那都只是一堆廢鐵……”

“你別跟我說這些大道理。別人我管不著,你是我兒子我就得管。”韓少蓉擺擺手制止鄭騏繼續說下去。

鄭騏欲言又止,只得求助般看向父親。

鄭英偉沖他搖搖頭,示意暫時先別說了。

鄭騏垂下頭,手攥得緊緊的。

“咳咳……”

輕輕的咳嗽聲打破了屋內令人窒息的沈默。

“媽,你是不是忘了你還有一個兒子?”韓驍扯扯嘴角,笑得痞痞的。

“雖然我沒啥存在感,也沒鄭騏那麽優秀,但我好歹是個大活人吧,要不您讓他去,我留在家裏陪您老,我保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給您端茶倒水,鞍前馬後地伺候您……以後我再娶個老婆回來一起孝敬您,保證讓您舒舒服服地享受皇太後的待遇……”

韓驍蹭到母親面前,擠眉弄眼地說。

“起開!你氣我還氣少了?”韓少蓉嫌棄地推他一把,還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是嘛,氣您老人家這事就讓我包圓得了,就別氣他了,他愛幹啥幹啥,反正他那麽厲害,不管幹啥都能幹好的,您就別杞人憂天了。咱國家現在多厲害啊,去年航展上那新型戰鬥機您看了嗎?多酷啊,安全著呢,都是經過幾年的試飛才投入一線列裝的,那不確定因素都排除了,以後只會越來越安全,您就放一百個心……”

“真的?”韓少蓉狐疑地看著韓驍,這小子平時根本不看這些東西,現在居然頭頭是道。

“真的,我也關心我爸呀,當然得了解一下。”韓驍一臉真誠地點點頭。

鄭英偉心裏一熱,有點驚喜交加。

鄭騏見韓驍手在背後沖他打手勢,有些百感交集。他可能在學習上比韓驍努力那麽一點兒,所以看起來比韓驍優秀一點兒。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韓驍的好,不止那麽一點兒。

許悠然擡手擦擦眼角,然後輕快地敲門。

“幹媽,飯菜都快冷了,你們還不來!”

有了韓驍的插科打諢,緊張的氛圍暫時得到緩解。兩家人開開心心聚在一起吃飯,誰也沒提剛才的爭吵。

“鄭騏明年就要高考了,有沒有想好讀哪個大學呀?”飯桌上周亞珍隨口問。

許悠然心裏一“咯噔”,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鄭騏放下筷子,禮貌地回答:“謝謝周姨關心,這個還是要看高考成績。”

周亞珍笑道:“你還需要擔心這個呀,清北恐怕都任你挑。”

“你別誇他,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了,要是能上清北,我做夢都要笑醒。”韓少蓉瞟周亞珍一眼,語氣有些得意。

許仕明也跟著湊趣:“咱們大院裏還沒出過清北呢,到時候許叔送你一個大禮,在院裏放煙花放他個三天,讓大夥兒都跟著沾沾喜氣。以後孩子們都以鄭騏為榜樣,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許仕明一邊說一邊睨著女兒,“尤其是這丫頭,都高一了還整天只知道玩,也沒跟你學著長進一點。”

鄭騏含蓄微笑:“許叔,您別取笑我了。”又看看坐對面乖乖吃飯的許悠然,“然然其實很聰明的。”

“呵——”

不和諧的一聲嗤笑打斷了合家歡的美好氣氛。

“你笑什麽?”許悠然瞪著韓驍。

“我笑了嗎?”韓驍也不客氣地回瞪她。

四個大人面面相覷,接著不約而同地露出無奈表情。

“韓驍,你吃飯安靜點,這不都是你喜歡的菜嗎,你許叔手藝好,別浪費。”鄭英偉怕許悠然小女孩臉皮薄,急忙出來打圓場。

聊天繼續。許仕明和鄭英偉碰了碰酒杯:“老鄭,其實這麽多年我可羨慕你了,開飛機那是我的夢想。可惜我眼睛不行,不然我肯定報名。”

許悠然夾排骨的筷子一頓,今天到底是什麽日子,怎麽父母接二連三地哪壺不開提哪壺……

鄭英偉兩杯酒下肚,情緒有些高漲:“老弟,我知道你想開飛機,當初你聽說我是飛行員,那眼神恨不得吞了我。”

許仕明被他逗樂了:“我吞你幹嘛,你皮糙肉厚的我沒那麽好的牙口。當不成飛行員當軍醫也不錯,比起握方向盤,我還是握手術刀更穩,術業有專攻嘛。今天好不容易逮著你,快跟我講講開飛機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飛上天是什麽感覺?”

鄭英偉真的開始講他訓練的經歷,什麽第一次上飛機的時候手發抖、腿發軟,每一次上機心裏都做好了是最後一次的準備等等。他本身是個樂呵人,邊講邊比劃,許仕明聽得投入,不時附和兩句,氣氛很融洽。

許悠然心裏卻一直打鼓,見幹媽臉色有些不好,她悄悄蹭到父親身邊,借著給父親倒酒的機會,偷偷在桌下扯父親的袖子,想讓他換個話題。

“然然,你老扯我袖子幹嘛?”

“爸,我怕您喝多了,鄭伯伯酒量可比您好,您可千萬別雞蛋碰石頭。”許悠然故意撒嬌。

“你看看。還是養閨女好啊,我這倆小子,沒一個關心我死活的,還是女兒好,知道心疼爹媽。然然,別只惦記你爸,也關心關心鄭伯伯。”

“爸,我這不是認真聽您吹牛嗎?可不興一人打兩份工,周扒皮都沒你這麽狠。”韓驍沒好氣地瞟了許悠然一眼。

周亞珍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招呼韓少蓉去看電視,又作勢瞪了丈夫一眼:“少喝點,你明天下午還有手術。”

只有鄭騏,默不做聲地認真聽父親講那些明明驚心動魄,卻被他一笑了之的事情。

直到許仕明和鄭英偉都喝得有點大舌頭了,這場家宴才曲終人散。

許悠然幫忙把父親安頓好,然後幫母親收拾碗筷。

“真的?難怪我看你幹媽今天臉色不對。”周亞珍恍然大悟。

“媽,開飛機真的那麽危險?”許悠然只知道鄭伯伯開了二十年飛機,每次他都平安回家了,她對飛行員要面對的壓力和危險只存在於遙遠的想象中。

“那當然,飛上天出了什麽事只有自己扛,地面的人幫不了你。一旦墜毀幾乎沒有生還可能,你鄭伯伯的戰友就有幾個犧牲了,只是你們當年還太小,沒告訴你們。中國的空軍,就是一代代飛行員用生命飛出來的,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輪到誰。你幹媽本來是航醫,親身經歷過飛行員失事,後來和你鄭伯伯結婚才轉到醫院的。這些年她承受了很大的壓力,現在你鄭伯伯終於可以退下來了,她也可以解脫了。要是鄭騏真的選上了,她又要擔驚受怕了,沒有哪個母親舍得讓孩子冒這樣的險。”

許悠然心裏沈甸甸的。她感到很矛盾,今天她沒機會和鄭騏單獨說話,就算有,她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麽。

支持他嗎?她應當支持他的,那是他的夢想。

可是那無法預知的危險,也是她難以承受的。她很想支持他,可是又舍不得讓他置身於那樣的壓力下。

許悠然翻來覆去,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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