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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魏知悟 擋雨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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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魏知悟 擋雨棚

第二輪休息日到來時,是個不晴不雨的陰天,魏知悟在家裏躺到晌午,窗口陰沈地灌著風,他吃了幾口前夜塞進冰箱的披薩,百無聊賴又躺下去。

昨日下班前,趙局長喊他去辦公室,進去時趙局正接電話,伸手點了點桌對面的椅子,讓魏知悟坐著等。

電話有點長,趙局一邊應著,抽出一根煙遞給魏知悟。煙在空中抖了抖,魏知悟挺直身子去接,一下兒知道趙局想說什麽。

趙局掛了電話,自己先把煙點燃,問他:“最近還好吧?”

等了幾秒,魏知悟才跟著把煙點燃,眼睛盯著那張棕色木桌看,公事公辦地答:“還行,最近都是常規工作,沒什麽難度。”

“調回來有半個月了?”趙局瞇著眼問,撣了撣煙灰,似乎在算日子。

魏知悟心裏了然,即將進入正式話題,他點點頭,煙燃在手裏,一寸寸地往上,他沒有吸。

“你是老吳的好徒弟,也是年輕骨幹,做事不能再莽撞。你想想,職業生涯的黃金時期,能有幾個一年又一年?”

灼燒的熱源逼近魏知悟指間,他再度點點頭,把煙按進煙灰缸,一層白霧漫上來,滋滋啦啦聽著像烤肉。

他明白許多道理,包括趙局說的這一條,但魏知悟清楚,他從來不是聽勸的。

沈悶的夢裏,電話忽然響了。魏知悟睜開眼,窗外仍是整片抹勻的陰沈沈,樹影紋絲不動,午後鳥鳴燥得發蔫兒。

“餵?什麽事?”他翻身下床,拿著手機走到窗邊。

綠蔭裏藏著一只黃鸝,往枝頭更高處攀,半途忽而覺得累,停下來整理自己鵝黃色的腹羽。

“魏哥,你上次說的棚屋,我們確實沒動,但是小阿姒瞎鼓搗,棚子被她越弄越危險了。”

對方發來一段視頻,已經局部銹穿的鐵皮,被打了幾個孔,鐵絲從孔洞穿進去,纏在橫梁鐵架上。

“鐵皮已經銹得脆了,她還往上打孔,哪天水一泡風一吹,直接按照她打的孔分段碎開,我們派出所也不能裝瞎吧……”

魏知悟抿抿唇,還未說話,腳已經走到衣櫃前,“知道了,我現在過去處理。這事兒是我答應下來的,出了問題責任算我的。”

方才的小黃鸝已經站上枝頭,壓彎樹梢脆嫩的新葉子,啼唱它的歡歌。

汽車擦著它腳下大塊的樹影,滑著往安縣方向去,轟隆的噪音勝過它的鳴叫,但黃鸝不會生氣。

臨近小棚屋時,魏知悟轉動方向盤,往導航的建材市場去。

市場沒客,商鋪一排排敞著門,只有風扇轉動的聲響。魏知悟下車去找,熱浪貼著他的小腿,他扯住衣領抖了抖,停在賣彩鋼板的店面前。

“老板,現在出活兒嗎?”魏知悟走進去,店鋪裏光線更沈,瞳孔適應了一陣,才看清躺椅上陡然醒來的老板。

“出,有空。”老板本能地坐起來,躺椅在身下嘎吱叫,他眼睛還沒睜開,邊揉邊找蒲扇,又翻箱倒櫃找塑料杯。

“您喝杯水?”塑料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老板打算開一瓶新的礦泉水。

“不用麻煩了,您報個價帶著材料跟我去就行。”魏知悟看了眼時間,打開手機掃桌面的付款碼,“小活兒,搭一個大約4乘4的棚子擋風防雨,就在梨樹園前面。”

“哦,小阿姒她媽媽那個棚子嗎?”老板呼啦搖著扇子,劈裏啪啦按計算器,“我聽派出所說鐵皮子要飛了,我也看了,是得拆,怎麽不拆了?”

“不拆了,留著。”魏知悟轉賬過去,輕描淡寫地答。

他腦袋裏想的是另一件事,原來安縣的人,都叫她小阿姒。

實地去看,棚屋更慘不忍睹。鐵皮鉆孔的邊緣,脆得像油炸後的酥皮,手指輕輕一蹭,碎屑立刻簌簌墜下來。

“她怎麽寧願弄成這樣,也不肯換一張新皮子。我上次碰見她還說,可以免費給她換,她搖頭不肯。”老板拍了拍手上的鐵銹,從皮卡貨箱往下搬彩鋼板。

剛要搭框架,老板忽然停住,倒有些不好意思,輕聲問:“先前忘了打聽,您是哪裏來的?派出所說要拆,您說不拆,我收錢搭好了萬一……”

“我也是警察,市裏的,你放心搭。”

魏知悟拿出警察證,塑膠壓膜下印著他的臉,和本人一樣不茍言笑,端端正正看著前方。

“噢噢噢,那沒問題了。”老板登時松口氣,動作快了幾分,嘴裏默默嘀咕,“這小棚屋歸市裏管了?”

耳邊很快響起敲打聲,這句喃喃融進鉆頭刺耳的嘯叫裏,輕得仿佛從未說出口,但魏知悟聽得清楚。

怎麽會輪到他來管呢?魏知悟也問自己。

也許是他懂得,孔姒為何不肯拆掉早已不成樣的舊鐵皮,不肯換張幹凈的新鐵皮。

一模一樣,但不是原來那樣了。

就像曾有人建議魏知悟,把吳啟暉墓前那棵樹挪遠點。秋天結小果子,冰雹一樣砸下來,會把青石板弄得黑乎乎。

挪遠點也能投下陰涼,但不是吳啟暉喜歡的那樣了。

魏知悟卷起襯衫袖口,戴上棉線白手套,幫老板打下手。四四方方的棚子搭得不費力,框架往地裏紮根後,把彩鋼板裁切好嵌進去,保證嚴絲合縫就行。

日落時分,遮風擋雨的新棚子已經快完工。原來的小棚屋上下左右都被圍著,像一個大型打包盒,把搖搖欲墜的小破爛框進去,留一扇門讓人出入。

“陳伯伯,你在這兒搭什麽?”

突兀出現孔姒的聲音,魏知悟扭頭去看,她提著工具箱走來,模樣楞楞的。

“魏警官,你怎麽也在這兒?”她很難弄清眼前的狀況,緩緩把工具箱放在地上。

半透明盒子裏,躺著與她完全不相符的大錘子。閉門造車這幾天,她在工具上進化不少。

“罩個棚子把風雨擋住,就不怕鐵皮繼續氧化,也不怕風大吹走傷人了。”魏知悟摘下手套,話說得很平靜,他覺得這是他責任內的事。

是他先答應了不拆,這不是一個空頭支票,當然要為不拆所帶來的後果負責,當然要主動以行動幹預,魏知悟不覺得這值得訝異。

孔姒卻比他料想得更興奮。她站在最大的那朵烏雲下,眼睛忽然亮起,熠熠生輝地亮起,不屬於此時陰沈的世界。

“我怎麽沒想到!我光想著把它修好,沒想著還能這樣解決問題。”她輕輕地叫了一聲,令他想到枝頭的黃鸝。

腳邊傳來輕微震動,孔姒往前快步跑,立刻想鉆進去看,被魏知悟猛然拉住。

“還沒完全弄好,有點危險,先別進去。”

魏知悟只輕輕一拽,手指圈住她的小臂,像捏住易碎的嫩豆腐,很快眉頭一跳地松開。他手上有繭子,和她相比就是細砂紙,不留神能把她刮壞了。

“謝謝。”孔姒很聽話地停下,拿出手機想添加好友,“多少錢,我轉過去。”

“不用,沒花錢。”魏知悟面不改色扯謊,眼神正派得毫無瑕疵,“這是……上面出的折衷方案,我只是來執行的。”

孔姒靜了靜,手機已經拿出來了,“那……加個好友呢?”

她不是一只毛茸茸的小貓或小狗,她的眼睛也並非寶石,不會發出瑩瑩的亮光。魏知悟看著她,不明白那眼裏耀動的,究竟是哪種珠寶。

“可以。”魏知悟喉結翻滾,悶聲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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