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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魏知悟 手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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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魏知悟 手指印

屏幕上出現她的頭像,手機翻拍的合影,一個女人抱著脆生生的小女孩,倆人模樣很像。

這應該是她口中已經去世的母親,看得出來她們感情很好,才會讓孔姒好幾年走不出去,來來回回困在梨樹前的小棚屋裏,化成留住廢舊棚屋的執念。

孔姒正拿幹帕子擦灰,揚塵在她鼻尖躍動,天色越來越沈,魏知悟逐漸看不清飛舞的塵埃,只看見她鼻尖翕動,輕聲打了個噴嚏。

身後的路燈倏然亮了,仿佛被她吵醒,微弱地灑下一點光,在黑暗中愈發亮。

空氣裏是嶄新的油漆味兒,幹凈又刺鼻的矛盾混合,棚頂切割聲滋滋響,老板把最後一塊彩鋼板嵌好,拍拍手說收工了。

於是孔姒擡頭看魏知悟,她沒有說話,眼睛很安靜地詢問,確認她此刻是否得到準入許可。

“可以進去了。”魏知悟當即點頭,想了想跟上去,“你看得清嗎?”

夜幕降臨後,被框住的棚屋成了星空下的靜謐睡袋,路燈隔著一層層遮擋,沒有照進去的興致。

他拿手機照亮,走在孔姒身後,代替油漆味的,是源自於她的氣味。魏知悟原本沒有發現,他以為是某種花香被風送來,直到孔姒停下來,他也不得不停下來,在她身後不到十厘米。

那股絲絲清甜的香味,橫亙在他與孔姒之間,魏知悟呼吸一頓,原來是她的氣味。

孔姒蹲下來,小動物般四處看。魏知悟不知道她在看什麽,彩鋼板是一成不變的,起伏和塗料都沒有任何新意,但他默默把手機光跟著。

“這裏吧。”她看著右下角墻壁,齊平她膝蓋的位置,用手指著,“我想在這裏打個標記。”

魏知悟捏著手機,白色冷光從手心投下,像碾碎的銀子織成紗,溫柔地蓋在她身上。她仰著頭看他,邀請他一起蹲下來看。

一兩秒後,魏知悟蹲下去,說不明的花香味猛然撞進來,撞到他均勻呼吸的胸口,冷光落在地上微不可查地一晃。

“什麽意思?”他輕聲問,那面凹凸的彩鋼板和其他所有一樣,十分尋常。

“我想在這裏留下日期,和我的手指印,安縣人都喜歡在新房子留這種標記。”

孔姒忽然把頭探出去,在他胸口和墻壁之間,把身子往門口探,雙手扒在門沿上,沖收拾東西的老板喊:“是吧陳伯伯,新房子得留個標記。”

“這算什麽房子喲。”老板呵呵笑,把邊角料往車上碼,汗濕了整塊背。

魏知悟不知他該不該維持沈默,任由孔姒的頭發落在他大腿。一把黑亮的馬尾,刷子一樣掃著他的大腿肌肉,癢得他手足無措。

這一瞬間只有幾秒,被他過度反應的感官拉長,馬尾辮蜻蜓點水般在他腿上停了停,隨孔姒回來的動作,輕描淡寫離開他的身體。

她擰出一支口紅,往墻壁上寫一串紅色數字,記錄擋雨棚架好的日子。魏知悟無聲為她照亮,光追著她的手中的口紅,顏色濃郁得紮眼,從墻壁移到她白皙的指間,在上面化開一片鮮紅。

“伸一根手指。”孔姒忽然扭頭看他,彼此的臉都不在光裏。

“什麽?”魏知悟不明白她的意思,左手攤開問,“哪根手指?”

“都可以。”

她正在說話,手已經伸過去,塗紅的指尖按在魏知悟食指指腹,蓋章似的輕輕用力壓,給他也留下一片鮮紅。

溫熱而軟糯的觸感,在他指間融化成口紅油脂。

“印在日期下面吧,這是你主導的擋雨棚,當然得留你的指紋。”

孔姒已經把手指印按上去,從左上往右下,斜斜地烙著一塊橢圓的紅色,指紋拓印得模模糊糊。

“到你啦。”她輕聲催促。

魏知悟伸出食指,離了一厘米的距離,從右上往左下,留了一塊更大的指印,在她指紋的右側。

形狀瞧著眼熟,魏知悟多看了幾眼,發現他們的指印是一枚從中間剖開的愛心,一大一小兩瓣離著一厘米距離,正在彌合的路上。

“小阿姒,有人找你。”老板在外面喊。

孔姒從他身旁離開,走動的氣流擦著他背脊,魏知悟手中的白光,停在她離去的腳步後面,一秒後安靜地熄滅。

外面靜了許久,竟沒有聲音傳來。魏知悟起身出去,看見路燈下孔姒的背影,站在一輛黑色路虎前,站在一個面熟的男人跟前。

汽車和男人的影子很大,像一堵繞不開的墻,把原本屬於孔姒的路燈悉數擋住,她站在黑暗裏。

那個男人對上魏知悟的目光,很詫異棚屋裏還有另一個人,尤其是一個男人。

蛙鳴聲在土地裏震,魏知悟慢步走近,聽見孔姒絮絮的說話聲。

“我不需要你怎樣,不用你擔心我,我自己能回去。”她聲若蚊蠅地講,聽著像與人鬧別扭。

魏知悟靠近地腳步聲,令孔姒在黑暗中回頭,他得以看見她泛紅的雙眼,飛快地從他視野閃過,隨她垂下的眼皮消匿於夜色。

打濕的梨花又回來了。魏知悟想起眼前這個男人是誰,那次毫無征兆的雨夜,驅車前來接迷路的孔姒回家的男人。

“這是你新認識的朋友?”孔姒對面的男人語氣不善,走到魏知悟和孔姒之間,生硬地截斷魏知悟的視線,把孔姒攔在身後。

“我叫齊烽。”他從皮夾裏抽出一張名片,不冷不熱地瞥著魏知悟,“謝謝你陪她胡鬧。”

話說得客氣,語氣卻不太禮貌。

魏知悟接過名片,看見“仰耀律師事務所”一行字,這是北城最大的律師事務所,多服務於大型企業或知名人士。

“我叫魏知悟,警察。”他沒有名片,只有警官證,但魏知悟不打算拿來出給齊烽看,“你不用替她道謝,她自己已經謝過了。”

“況且,我不認為她是胡鬧,她很認真。”魏知悟淡淡說。

齊烽不響,回身拉孔姒的手,想帶著她往車裏去,手突然被孔姒甩開,他們像斷開的麻繩兩端,兩人身子都晃了晃。

“我說過,我自己可以回去。”她後退幾步,離車更遠。

齊烽回身看她,目光又跳到魏知悟身上,一陣沈默後忽然失笑。

“齊先生,她已經20周歲,是完全行為能力人。”魏知悟拐彎抹角說,但意思很明顯。

她不需要車接車送,她有去任何地方的自由。

三人靜默裏,齊烽不聲不響點煙,只看著孔姒,直到一整根煙抽完,她仍在原地紋絲不動。他把煙踩滅,忽然拉起孔姒的手,面色不虞把人往懷裏壓。

魏知悟本能地上去,幾乎要反扭住齊烽的胳膊,像每一次抓捕犯人那樣。

“沒事的魏警官,這是我叔叔。”孔姒及時出聲遏止。

騷動聲驟然停歇,魏知悟在一步之遙處堪堪停下,心裏有些怔楞。

這不像一對叔侄的相處模式,名為齊烽的男人敵意尤為明顯,是保護領地的洶湧敵意。

路燈空蕩蕩照下來,孔姒已經坐上副駕,齊烽傾身過去,幫她扣安全帶,他們的身子交疊,額頭幾乎要抵在一起。

絕對靠近的剎那,魏知悟正要轉身離開,猝然看見孔姒擡頭,目光穿過路燈下反光的前擋玻璃,定定看著魏知悟的方向。

蛙鳴戛然而止,仿佛有人一刀斬斷,沈默蜿蜒片刻後,聲音再冷不丁響起。

魏知悟隱隱有種直覺,她在向自己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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