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傷寒 我不過是一個辦事的,你要記恩就……

關燈
第110章 傷寒 我不過是一個辦事的,你要記恩就……

房間裏炭火正旺, 銅盆裏的銀絲碳燒的猩紅,偶爾濺起幾絲啪哩啪啦的火星子,烘得屋裏暖意融融。

黃芪穿一件銀紅的棉紗小襖, 袖口挽起一截, 正趴在窗前的桌案上疾書, 不過半個時辰, 一篇“隔離細則”就寫好了。她才擡起頭, 長長透了口氣。

此時,窗外的風比之剛才更猛更急, 紙屑大的雪花被風吹的歪歪扭扭落下,在地上積成厚厚一層。

估摸著去城外的馬車已經備好,她起身將“隔離細則”仔細折好揣進袖袋中, 才準備出門,外面就響起一陣急促的敲擊聲。

她“進來”的話聲才落, 屋門就被推開, 小魚從外面奔了進來,語氣急切的說道:“師父,不好了,剛剛有人來報信,城外流民安置所那邊出事了……”

黃芪的神色瞬間凝重起來, 一邊抓起衣架上的通袖棉襖穿在身上, 一邊疾步往外走,“叫上春芽, 我們出城,具體情況路上再說。”小魚跟在後面出門,還不忘幫她帶上銀鼠皮鬥篷。

一出去外面,才真切的感受到寒風臘月的威力, 冷風就像刀子一樣淩遲在人臉上,從梧桐院走過去,到二門處馬車停靠的地方,短短一刻鐘路程,身上就被凍透了。

兩人哆哆嗦嗦的進去車廂,被裏面的熱氣一熏,才感覺又活了過來。在車裏暖了一會兒,王春芽才背著醫藥箱,匆匆趕了來。

人來齊了,黃芪吩咐開始出發。

路上,小魚詳細講述城外的情況,“流民安置所昨晚有人開始發熱,至今日早晨已有十二人高熱不退。戴全瞧著情況不對,連忙派人來府上稟報側妃。”

黃芪沈凝著面色,問道:“發熱人員可有轉移?”

小魚點頭道:“是,按師父您之前的交代,早晨戴全已經將所有發熱人員轉移到了疫病區,與患者有過近距離接觸的人員也都轉移到了隔離區。”

“這兩日避瘟解毒湯可有分發給流民?”黃芪再問。

小魚一直關註著流民安置的情況,昨晚才去了一趟城外,因此回答起她的問話,顯得成竹在胸,“師父給的方子和郎中開的稍有出入,安置所最後用了您的方子。戴全帶人日夜不停的熬煮避瘟湯藥,每過四個時辰就給所有人分發一次,不止流民,連守衛的官兵也喝。”

聽到這裏黃芪稍覺安心了些,一切都是按照預先計劃的進行,控制住疫情應該問題不大,不過還是得根據現場的情形臨時應變。

這樣想著,她不禁有些心急,撩起車窗簾子向外看了一眼,只見馬車才走到城門口的位置。往日絡繹不絕進出城門的人,此時已經寥寥無幾,只有守城的官兵依然盡職盡責的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

車裏的氣氛有些沈寂,王春芽是個沈悶的性子,別人不問,她是一句話都不會說的,小魚只得打岔子說些輕松的事,“這兩日側妃已經聯絡各府夫人籌集了不少藥材,城外百姓們知道側妃為他們這樣費心,都很是感念。”

黃芪聽著卻皺了眉頭,說道:“感不感念側妃不要緊,但各官家夫人捐贈藥材的事情一定要宣傳給百姓們知道,最好讓人將詳細情形寫出來,懸掛在安置所的各處。”

在安置流民一事上,柳側妃是牽頭者,她的功勞已經簡在帝心,算是占了最大的一份好處,根本沒必要再爭奪下面百姓的感激,反而要把其她人的付出放在前頭,如此才能最大程度的籠絡人心。

小魚自然是不懂得她的這番籌謀的,只是習慣性的聽命於她,聞言點頭道:“是,待會兒我就去辦這件事。”

黃芪見兩個徒弟對自己剛才的話都是一臉懵懂,索性提點了兩句,“側妃和各府的管家夫人們共同籌集物資安置災民,若最後只有側妃一人揚名,豈不是讓其她人寒心,側妃也將因此人心盡失。日後再有這樣的事,未必能一呼百應。反之,不論多寡,讓所有人都嘗到辦事的好處,不用側妃主動招攬,她們也會聽命。”

小魚和春芽兩個聽著臉上顯出恍然大悟之色。兩人都知道這番教導的珍貴之處,皆記在心裏,打算日後再細細琢磨。

看見她們這般好學,黃芪面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隨即又想到了什麽對小魚強調道:“戴全守在城外,你要和他及時聯絡,安置所的情況,我都要及時知道。”

“是,您放心,我知道利害。”小魚鄭重答應了。

過了一會兒,黃芪又看向王春芽說道:“昨日我已經將所有的防疫要點都告訴給你了,今日開始我只把握大方向,諸多細節你要替我多操心。”

王春芽一直都跟從在黃芪身後做事,從未獨擋一面過,這次被趕鴨子上架,心裏還是有些忐忑,但也知道緊要關頭容不得她退縮,於是在黃芪信任和鼓勵的眼神之下,最終堅定的點了頭,“師父,您放心,我一定幫您看好。”

黃芪對她的表現還算滿意,這大半年來,自己不僅教導王春芽辯藥,還教她一些淺顯的藥理知識,僅僅監督防疫細節,以她現在的能力是沒有問題的。

“我讓你做的口罩做好了嗎?”黃芪又問道。

王春芽聞言,忙打開醫藥箱從裏面取出三只純白的紗線口罩遞過來。

黃芪接了拿在手裏細看,半晌才肯定道:“這樣的就可以,一會兒到地方下車的時候,你們都要把口罩戴起來,尤其是接觸發熱患者的時候,一定要戴口罩,註意防護。”

“還有,小魚,一會兒你就將口罩的樣品交給王陶章王大人,讓他安排人連夜趕制幾批,咱們的醫護人員以及守衛的官兵要第一時間佩戴。”

說話期間,馬車緩緩的停了,流民安置所到了。

小魚服侍著黃芪將鬥篷罩在身上,又給她手裏塞了個暖手爐,才自己率先下車,王春芽緊隨其後,黃芪最後一個下車。

早有守在門口的兵士看見了她們,連忙奔進去稟報,很快戴全就帶著人迎了出來,大聲奉承道:“姑姑來了,這樣的大雪天實在是辛苦了。”

黃芪無意和他廢話,一邊往裏面走,一邊問道:“現在情況怎麽樣?”

戴全馬上收起臉上不適宜的表情,正色道:“發熱之人早上全部被單獨隔離,請了郎中開了方子,只是效果不理想,已經有四五個人高熱不退導致昏迷不醒,另外隔離區與患者接觸過的人,剛才已經有兩人開始發燒,被轉移到了疫病區。”

黃芪聽著皺了皺眉,問道:“大家的情緒怎麽樣?”

戴全回道:“普通流民那邊還好,大家只關心有沒有飯吃,隔離區和疫病區這邊難免人心惶惶,一開始他們還以為我們要把人挪出去自生自滅,都堅決不過去,是燕大人帶了官兵強制轉移,之後有郎中過去看診,又熬了藥給他們喝,這才沒有那麽反應強烈了。”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到了隔離病患的地方,迎頭碰上了從裏面出來的燕歸。

看到黃芪一行人,他頓時一楞,打量著她臉上的白布問道:“你們這是?”

黃芪簡潔解釋了一句:“這是口罩,可以防止疫病傳染。”

說罷,又對王春芽說道:“把你做的剩餘口罩給燕大人拿幾個。”

燕歸接過,看了幾眼,雖然感覺有些別扭,但還是聽從黃芪的話戴在了臉上,只露出一雙清俊的眼睛。

要不是時機不對,黃芪還真想誇一句:好漂亮的眼睛!

豪不誇張的說,他的這雙眼睛是黃芪長這麽大見過最好看的,眼角圓潤飽滿,眼尾有些上翹,是標準的桃花眼,笑起來時好似盛了滿天繁星,溫柔的讓人忍不住沈迷其中。

“剛才郎中已經確診是傷寒,裏面全是發熱的病人,有傳染的風險,你還是先別進去了吧。”燕歸在口罩下的聲音略有些沈悶。

黃芪聽了,立即甩開心裏的雜念,輕咳一聲說道:“讓其他人留在外面,我跟你進去看看。”

說罷,看見燕歸不讚同的眼神,說道:“我也會醫術,之前的避瘟解毒湯就是我開的方子。”

燕歸聞言就是一呆,隨即有些猶疑的說道:“你開的方子,你還會醫術?什麽時候學的?”

當時戴全拿出來那張避瘟解毒湯的方子和其它方子放在一起,眾醫者論證了之後發現還是戴全的這張最好。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一位很有經驗的老醫者開的方子,卻不成想竟然是黃芪這麽一位妙齡少女。

黃芪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把暖手爐交給小魚拿著,然後率先往裏面走去。

燕歸反應過來忙跟上,幾步走到她身側,一邊帶路,一邊介紹道:“有五個病人病情最嚴重,已經處於昏迷不醒的狀態,剩餘的都還意識清醒著。”

這和戴全剛才說的相差不大。

黃芪先去看危重病人,這些人都被安置在一間屋子裏,此時都躺臥在稻草墊子上,雙眼緊閉,臉色潮紅,呼吸沈重。

黃芪也不嫌棄,抓起病人的手挨個診脈。雖然現實中她是頭一回見疫癥患者,但在系統的模擬場景裏她已經跟著老師不知道診斷過多少病人,因此辨認脈息駕輕就熟,很快就把出來病人患的就是傷寒。並且脈象與她在課堂中見過的一例重癥很是相像。

“郎中開的方子在哪兒,我看一看。”黃芪站起身問燕歸道。

之前的方子燕歸剛好自己謄抄了一份隨身帶著,聽到她問了,便從腰間的荷包裏取來遞過來。

黃芪展開細看,隨即眉頭就是狠狠一皺眉,“這誰開的方子,不對癥!”

燕歸一怔,以為自己弄錯了,忙將方子拿回來細看,發現沒錯,就是郎中為傷寒病人開的方子。他沈吟著問道:“你確定嗎?這是萬和堂的隋先生的方子,隋先生的醫術連陛下也是讚……”

黃芪涼涼的看了他一眼,止住了他後面的聲音,冷冷道:“藥方對不對癥和醫者的名聲有何關系?”

說罷,不等對方做出反應,又問道:“有筆墨紙硯嗎?”

燕歸連忙向身後的兵士吩咐一聲:“去取來。”

兵士跑出去沒一會兒進來,果然奉上紙筆等物。

這個時候,黃芪也不講究,執筆蘸了墨就讓剛才的兵士背過身去,想要將紙墊在對方背上書寫。燕歸見了揮手讓士兵退下,自己走到黃芪跟前,說道:“我來吧。”

黃芪對此無所謂,讓他背身彎腰,鋪了紙刷刷幾筆開了兩張方子,隨即說道:“這一張是治急癥的,專給這間屋子裏的病患用,另一張給普通病患用。此兩方藥性不一,切不可混用。”

燕歸仔細聽著記下,望著對方信誓旦旦的神色,心裏想的“請別的醫者對藥方進行論證”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黃芪卻敏銳的察覺了他的欲言又止,轉念一想就明白了大概。

於是,似笑非笑道:“你若信不過,大可請太醫院裏專治傷寒的太醫驗方,但那位隋先生就算了,我猜想他並不是主攻傷寒之癥的吧。”

還真被她說中了,隋先生最擅長的是醫治外傷。有一年四皇子楚王摔斷了腿,連禦醫都說好了之後會跛足,但隋先生卻用祖傳的秘方讓楚王痊愈了,沒有留下一點後遺癥,從此之後他名聲大噪。

若不是太醫院考核繁瑣,隋先生說不定會被陛下召進宮中專為皇室看病。

燕歸雖然不好意思,但到底沒有說什麽“不需驗方”的話。倒不是他不相信黃芪,而是時疫之癥事關重大,容不得半點疏忽,到底還是請太醫院的老成醫者看過才安全。

這不僅是對患者負責,更是分擔黃芪的責任。

而黃芪剛才的話也並不是賭氣,她也正是知道這一點,才會主動松口。

從重癥區出來,旁邊就是輕癥區,一共有三間屋子,已經全都住滿了。

黃芪隨意進去了一間為病人診脈,看見裏面還有兩個年老的婦人正穿梭在其中餵藥照顧。

“這裏的病人癥狀輕,我們請了兩個孤寡老人代為照顧看管,但旁邊的重癥區,就沒人願意去了。”燕歸無奈的說道。

事實上,重癥區的病人意識不清楚更需要有人看顧。但現在這個時代和現代不同,不可能有專門的醫護人員專職普通百姓。

黃芪想了想,說道:“問問他們的家人,看是否有人願意進來照顧。若是願意,讓做好防護措施。”

燕歸蹙了蹙眉頭。若是允許家屬進來照看病人,那麽傳染的概率是很大的,這幾乎是以命換命的做法。但最終還是沒有拒絕。

從疫病區出來,黃芪再沒有進去隔離區,只在外面找到戴全叮囑了一遍:“一定要做好除穢之事,用松柏、艾草、蒼術焚煙熏燎,或者潑灑酒醋,每日一次,不可懈怠。”

戴全鄭重應了。黃芪讓春芽取了酒醋之物給雙手消毒,然後準備過去安置健康流民的區域。

燕歸帶她過去,一邊領路,一邊說道:“目前,安置所的流民大約有四百多人。這裏原是慶寧寺舊址,去歲慶寧寺搬到了新的地方,這裏就空置下來了,王爺出面將此處借了來安置流民。”

黃芪聽著點頭。燕歸繼續說道:“根據你的建議,王大人將所有流民分級管理,男人和女人,壯年人和老年人,還有孩子,都分區域安置。尤其是老人和孩子,每人都安排了一位家屬照管。”

“那我們就先去看看安置孩子們的地方。”黃芪想了想說道。

小孩子體質柔弱,受不得寒涼,被統一安置在一處偏殿中,四面避風,母親可跟隨照管。

黃芪進去的時候,裏面聲音喧囂異常,大多都是小孩子的哭鬧的聲音。

她看見一個面色蠟黃的瘦小女子懷中正抱著一只小小的嬰兒,看著還沒有滿月,只用一片單薄的破布包裹著,小小的臉蛋被凍的發白,嘴唇也發青,哭聲虛弱的幾近聽不見。

黃芪面上劃過一絲不忍,走過去抓了嬰孩的小手為她診脈,隨即冷了臉色問抱孩子的女子,“你多久沒給孩子餵奶了?”

這孩子明顯已經饑餓過度了,再不餵食只怕就要餓死了。

女子臉上露出瑟縮的表情,說道:“我……我不知道。”

“你不是她母親嗎?”

“我不是這孩子親娘。”女子擺著手,結結巴巴的解釋道,“我是孩子的姨母,我姐姐在逃難來的路上難產死了,她婆家人嫌棄這孩子是個女孩兒,偷偷扔了,我不忍心撿了回來。我也不知道該給她吃什麽。”

黃芪這才仔細打量對方,發現對方一臉的稚氣,只怕年紀也不大,還沒有成親為人母。她不禁嘆了口氣,說道:“她再不吃奶就要餓死了。這樣,你先抱著孩子跟我來吧,我來想辦法。”

原本眼神近乎麻木的女子,在聽到她這句話時,眼淚瞬間落了下來,她激動的跪下磕頭道:“多謝恩人,您真是救苦救命的觀世音菩薩。”

黃芪卻避過她的大禮,讓春芽把人扶起來,說道:“我不過是一個辦事的,你要記恩就記著陛下和秦王的恩德吧。”

從裏面出來,黃芪讓春芽將人先安置到她們的馬車上,“這孩子已經被凍得快要失溫,不先想法子讓她的身子暖起來,就算餵了奶也活不了。咱們車上帶的厚衣裳,你找出來一件先給孩子包上。”

“哎,我這就去。”王春芽答應著,扶了抱孩子的女子往馬車的方向走去。

黃芪這才轉眼看戴全,“這殿裏太冷了,大人還撐得住,老人和小孩子絕對受不了,你想法子買些木炭給這兩處生幾個火爐子。”

說罷,轉頭望向小魚,“火爐子和煙筒,我之前把圖紙交給了你,可有做好一批?”

“是,我找鐵匠日夜不停的開工,已經做出來七八個了。”小魚連忙說道。

“嗯。”黃芪繼續看向戴全,“燒爐子的註意事項我會寫給你,你安排專人看管,小心煙氣,決不能在這上面出事故。”

“哎哎,我記下了。”戴全喏喏道。

旁邊燕歸聽著她吩咐事情,一句話也沒有說,只眼神越來越亮。

等她安排完了,他才出聲道:“王大人想要見見你,有件事想向你請教。”

“王大人?”王陶彰可是秦王親自定的流民安置所負責人,他會有什麽事問自己呢?

黃芪心裏好奇,面上也不推辭,讓燕歸帶她過去。

-----------------------

作者有話說:今天才爬起來更新,讓寶子們久等了,見諒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