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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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

聽到是“暫緩”而不是“取消”的時候,許焉之和宋扶櫻同時楞住了。

許焉之沒想到母親的說辭有所改變,而宋扶櫻沒想到,只是因為自己在大賽上沒有提到許家本來就不存在的幫助,許母就能做到這種地步。

一時沒人開口,許母打量了一番客廳中的小輩,轉身上了樓,嘴角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徐嬋毅,你真是一點沒變。

許母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打開了臥室的門。

……

隨著樓上“吱嘎”一聲,許焉之久久提著的心,終於可以放下一些了。

母親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剛才宋扶櫻和許母的眼神交鋒中,他無意間也和母親對視了一瞬。

那目光,絕不是一個常年處於書房中的女人的眼神。

許焉之幾乎可以肯定,自己的母親和他在生意場上碰到的那群為了拼下這一單喝得爛醉如泥的老板沒什麽區別。

可母親自始至終,不都是一個被保護得很好的大小姐、豪門太太嗎?

現在再想到這一點早已來不及,許焉之突然意識到,他其實一點都不了解自己的母親。

小時候,他覺得母親是這世界上最溫柔的人,無論他犯了什麽樣的錯,捅出多麽大的簍子,母親只會輕輕揉一下他的小臉,告訴他下次不可以這樣做,然後讓家裏的阿姨打掃一下現場。

再長大一些,當他閱讀了大量的書籍,同時和父親一起出席些宴會,見識了生意場上各種為了謀利而露出的嘴臉,他依然看不懂自己的母親,只是覺得她似乎不如兒時溫柔,雖然還是會對他露出嘴角那一絲細微的笑容,許焉之卻覺得,母親與那群推杯換盞的小老板,完全不在同一個維度。

她從不生氣。沒有任何事情能讓她產生太大的情緒波動,她總是保持著嘴角一點似有若無的笑容,像是對所有人的恩賜。

傲骨天生,隨著年齡漸漸增大,自己和母親的距離漸漸變遠。

許焉之對女性的敬佩,主要原因就是他有徐嬋毅這樣一位讓人難以捉摸的母親。

默默搖了搖頭,許焉之嘆了口氣,最近一下發生了好多事,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疲憊不堪。

“恭喜你啊。”

不知何時,宋扶櫻走到他的身後。

許焉之擡起頭,面前就是宋扶櫻那張每次看到都會讓他心頭一顫的臉。

呵,對啊,她在為此高興。

很難說清自己心中現在是什麽感覺,男人咽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

宋扶櫻看著面前的男人,沒有記憶中的溫執懸英俊,她對他,也從來沒有產生過真正意義上的愛。

恨應該更恰當些吧,她想。

他的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青的胡茬,黑眼圈更是從沒消下去過。許焉之長得不差,現在的樣子像是被重物壓垮了一樣,憔悴了許多。

“哪裏,應該是恭喜你才對。”許焉之皮笑肉不笑,他推開宋扶櫻的肩膀,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向自己的房間。

“宋扶櫻,你不要太得意。我提醒你,離開了許家,你什麽都不是。”

宋扶櫻,你不能離開我。

“我當然清楚啦,許大少爺。”

許焉之,這不是你能決定的事。

這個夜晚,沒有一個人睡著。



此後的一個禮拜,宋扶櫻理所當然地被禁足在家。

她坐在密不透風的房間裏,自嘲般地想著,在這個時代,居然也有能讓人無法逃離的困境存在。

門就在那兒,她大可以走出去。可一旦踏出那扇門,她從此以後就不是宋扶櫻了。

她的身份,她的成就,最重要的,她原原本本的這個名字,在找到正當取回的理由之前,全部都得留在許家。

沒有任何辦法,很多模棱兩可的事情,需要有足夠廣的人脈才能確定下來,對於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這些事永遠都是未知數。

宋扶櫻並不是在意她所獲得的成就,哪怕以後再也沒辦法接觸到服裝設計相關的東西,她也可以接受。

可她需要保留自己的名字。

不然,溫執懸怎麽找到她呢?

於是自己只能像待宰的羔羊,等待這家人的發落。

“叮咚”,手機響了一聲,如一潭死水的女人終於動了動手指。

是主辦方發來的短信,由於她表現傑出,現有一個帶著作品全球巡演的機會,他們在征求她的意見。

“不好意思,我大概沒有機會去了。”

她嘆了口氣,回絕。

“這個名額是給您留下的,如果您沒空的話,可以由您轉交給他人,當然,您的作品還是會被我們帶去巡演現場。”主辦方還想繼續爭取。

原本宋扶櫻已經在聊天框裏打下了“沒有合適人選”這幾個字,看著閃爍的光標,她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選擇了刪除。

“我推薦江耐憐選手。”

發完,宋扶櫻將手機扔到地上,自暴自棄般閉上了眼睛。

……

數不清這是第幾天了,行動範圍限制的情況下,人對於時間的感知通常會失衡。

宋扶櫻只記得,今天是江耐憐的慶功宴。

家裏很熱鬧,似乎來了不少親朋好友。她在沒有門鎖的房間裏安靜坐著,聽著門外的喧囂。

又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她的名字,讓她出來。

許久沒有見到那麽亮的光了,宋扶櫻下意識用手遮了一下眼睛。許家此時已經被布置得一片金碧輝煌,墻上掛滿了氣球,餐廳也被重新布置了一下,在桌子中央擺著一個大大的蛋糕。

許焉之看向從房間裏走出的瘦削女人,她吃力地辨認著屋內的景象,心中猛地揪了一下。

許家的悲歡,好像始終和她沒有什麽關系。

眼睛終於適應了光亮。宋扶櫻放下舉起的左手,默默走到許焉之身邊,就這樣站著,沒發出任何聲音。

來的人裏還有顧知意和顧知禮,顧知意的狀態還算不錯,她好像在手機上和還沒從二樓下來的江耐憐說著些什麽,邊打字邊笑。

一身貴氣的黑色晚禮服很襯她。

站在她身旁的顧知禮也一襲黑衣,優雅地抱臂看著自己的妹妹手指翻飛,只是他看起來似乎不算好,也有種疲憊感。

現場要說最不像人的,當屬她宋扶櫻了。

宋扶櫻知道,自己這幅樣子只會嚇到別人,所以盡可能通過躲在許焉之的身體之後隱藏自己,不讓他們看見。

等人差不多來齊之後,顧知意給江耐憐發了條語音消息:

“小憐!下來吧!”

在所有人的註視中,穿著參賽當天那條紫色魚尾裙的江耐憐在樓梯轉彎處探出腦袋,引得大家笑聲一片。

“快下來吧,被我們看見了!”顧知意大大咧咧地朝她揮手。

於是,江耐憐這才邁著輕快地步伐,從樓梯上一蹦一跳地跑了下來:

“真是的!你們怎麽準備的那麽好看啊!”

提到“好看”兩個字,宋扶櫻往後退了一步,把自己的臉藏在許焉之身體投下的陰影裏。

在眾人的簇擁下,江耐憐切開了蛋糕,露出裏面誘人的水果和奶油。每個人都給她帶了禮物,盡管她獲得的只是一個小小的三等獎而已。

“小憐,你太厲害了,居然一下就拿了獎!”顧知意抱著江耐憐,軟乎乎的臉蛋貼在她的脖子上。

“不過是三等獎啦……”江耐憐略顯靦腆地笑了起來,“也有運氣的成分吧……”

“幹什麽!三等獎也很了不起的好不好!”顧知意一把捂住了江耐憐的嘴,不許她這樣說自己:

“在我心裏,三等獎也很值得誇獎,比特等獎都好——”

話說出口,現場的氣氛卻突然凝固了。

顧知禮輕咳一聲,江耐憐的眼神也變得有些無措,看向許焉之,許焉之下意識伸手,卻發現自己身邊的人不知什麽時候縮到了稍後一點的位置。

“說到特等獎,宋小姐得了比賽的特等獎呢。”

一直沒有開口的許母,在這時第一個出聲。

聽到自己的名字,宋扶櫻擡起眼眸,幾乎是僅憑生理反應,用可以算得上仇恨的目光緊緊盯著那個方向,雙手攥緊衣角。

“聽說特等獎有巡演機會,宋小姐這段時間事務繁忙,這個機會不如就給江耐憐,怎麽樣?”

許母游刃有餘地望著面前的女人,她最擅長讓人騎虎難下。

宋扶櫻哪有什麽事可做,她的一舉一動都受到許母的高度關註。

顧知禮和顧知意也沒想到,許母會當著他們的面說這個。

顧知意還沒反應過來,右手腕已經被自家老哥拽了過去。顧知禮拿起搭在椅子上的衣服,微笑著舉起手:

“打斷一下,家父剛才發了條消息,說找我和知意有事,先告辭了。”

說完,他拉著顧知意離開,其他人見狀,也紛紛找借口離開。

原本熱鬧的客廳轉眼間只剩下四個人。

“媽……”江耐憐小聲開口,許母一個略顯不滿的眼神,她瞬間噤聲。

“好,我和主辦方說。”

宋扶櫻點了點頭,剛才那敵視的表情不過是身體的應激反應,她沒有辦法克服。

現在人少了一點,她也能勉強保持冷靜。

“你們再玩一會吧。”許母起身,拿起包走出門,坐上了家中司機早已停在門口的車。

整個過程,她的語調一下未變,波瀾不驚地提出要求,又若無其事地離開,擅自定下了這件事。

江耐憐不明白許母為什麽要在這麽歡樂的時候給所有人潑一盆冷水,人都走了,客廳變得空蕩蕩。

她突然也有些想哭。

“宋扶櫻,這次機會……讓給小憐吧,以後你會有更多更好的機會的。”

許焉之艱難地開口,他的意思是,只要等到他在母親放松警惕的時候把宋扶櫻送出國,母親就不能拿她怎麽樣了,到那時她會擁有全世界的市場,可以盡情做她喜歡做的事情。

只要堅持過這段時間就好。

宋扶櫻最討厭的一點,就是許焉之把所有錯處往她身上攬。明明虧欠江耐憐的是他們兩個人,他卻從來不把自己當成她的戰友,而是高高在上,像教訓一個犯錯的孩子一樣教訓她。

就像現在,她已經在所有人提出這個要求之前,把機會拱手讓人了。

他們還不罷休,和豺狼虎豹似的撕咬著她——

直到要把她身上最後一塊肉,啃嚙下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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