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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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

“我累了,晚安。”宋扶櫻徑直略過許焉之,走進整個家中最小的房間,順手帶上了被撬了鎖的門。

那場火災歸根結底是大人的疏忽,卻讓三個孩子都患上了不同程度的心理疾病。

江耐憐的臉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無意間把江耐憐和宋扶櫻引到那間屋子裏去的許焉之時時刻刻活在沒有保護好她們的愧疚之中,而宋扶櫻每每閉眼,看到的都是被燒著的木片砸到臉的江耐憐。

她曾有很長一段時間,想過就這樣悄悄離開這個沒有任何人在意她的世界。

她痛恨自己為什麽可以這麽冷漠,明明最痛苦的的應該是被毀了臉江耐憐。從前宋扶櫻剛來到這個家,第一個對她散發出明顯善意的,就是躲在許焉之身後,好奇地打量著她的小可愛。

如果不看照片的話,宋扶櫻不太記得那時江耐憐的長相了。

但宋扶櫻心中還留下了對於她的第一印象。她記得自己看到江耐憐的第一眼,覺得這女孩和書中寫的純真可愛的主角跑出來了一樣,天生就應該得到所有人的喜愛。

她舉手投足間,全是生活在大家族裏的自信。雖然她的生身父母早已去世,但明顯在這個家中,江耐憐被養成了她自己。

而那時的宋扶櫻,跟著溫執懸甚至吃不飽飯了。

宋扶櫻的手上提著溫執懸在路邊攤給她挑的最好看的小兔子斜挎包,江耐憐的手上是許焉之為了慶祝自己妹妹生日,去自家公司歷練,領了工資後買的玉鐲子。

很奇怪的是,只有見到江耐憐的那一刻,宋扶櫻心中有一絲微妙的觸動。

她並不羨慕這樣江耐憐。在潛意識當中,十二歲的宋扶櫻還未意識到溫執懸的離去。

可她成了僥幸安然逃脫的人,除了無名指上一道不太明顯的疤,其他什麽也沒留下。

她什麽也沒留下。宋扶櫻想,也許她曾經真的喜歡過許焉之。

上小學的時候,她作為一年級生,被派去打掃學校洗抹布水池所在的小花園瓷磚。每一次洗完抹布後,宋扶櫻會特地在石縫裏的小草那兒擠抹布,用水去澆灌它們,讓它們長高長大。

結果有一天,因為全班考的很好,老師把同學們喊到小花園去玩。欣喜若狂的孩子們連連踩著小草,把它們全部踩扁了。

宋扶櫻成績很好,但很遺憾的是,她並不像溫執懸那樣在班級裏一呼百應。她沒什麽朋友。

於是,低垂著眼簾的清冷女孩,小聲地向每一個踩向小草的孩子說,請不要踩它們。

當然,沒有一個人理會。

宋扶櫻的心中,無端升起一股悲愴的情緒。她好像有些頓悟,自己不應該在之前澆灌它們的。

也許這這樣惡劣的環境中,長出來也無濟於事。這樣的環境本就不適合長出任何植物,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讓倔強的它們受了苦。

那天,孩子們的瘋狂結束後,宋扶櫻成了唯一一個悲傷的一年級生。

而在她被憂傷籠罩,站在花園中央時,一個高年級的學長走了過來,用他那雙修長又白凈的手,把草扶正了。

宋扶櫻記得,那人眼角有顆小痣,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不屬於那個年紀的孤高。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沒有笑。

臨走時,男生擡了擡他的下巴。他比宋扶櫻高了很多,太陽剛好落到他的肩膀上,宋扶櫻感覺面前的人有些耀眼。

許焉之看著面前小小一只的宋扶櫻,她就這樣單純地望著自己,自己不爭氣的心臟突然猛跳起來。

他不願意承認這一點,更不願意承認自己看不下去她難過了。於是許焉之輕蔑地告訴她,他也會給小草澆擰拖把的水。

在宋扶櫻孤立無援的下午,她遇到了完全叩擊到她心靈的許焉之,並開始對他有了幾分好感。

那天晚上放學回家,溫執懸拉著宋扶櫻的手,帶著妹妹的胳膊晃啊晃。

“以溫大哥對你的了解,你今天心情不佳。”溫執懸運氣不好,預測天氣沒預測準過,猜宋扶櫻的心情一次沒錯。

宋扶櫻對哥哥抱怨,說起小草的事。

“那不簡單,哥幫你解決了!”溫執懸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這事就包在他身上。

哥哥和許焉之完全不一樣。溫執懸比許焉之更高大,那時是這樣的。在宋扶櫻心裏,沒什麽是溫執懸做不到的。

他從小幹活,做飯幹家務樣樣精通,成績和宋扶櫻一樣好,還很討老師的歡喜,盡管偶爾,只有宋扶櫻知道,她的哥哥是個不太明顯的“刺頭”。

因此她很怕溫執懸會在未來的某個問題上吃虧。

溫執懸的桃花眼特別迷人,據說一進初中就有很多女生喜歡他,家境不好在中學是加分項。

那段時間,宋扶櫻收到的吃的都變多了,很多姐姐變著花樣地給她帶零食,她先收下,然後晚上回家一分不挪地交給溫執懸。

“沒私吞點?”溫執懸吊兒郎當地靠在門上開玩笑。

宋扶櫻很乖地搖頭,說她不會動別人的東西。

其實她很饞。

“行,獎勵你,吃吧。”溫執懸把那些宋扶櫻從來沒吃過的零食推給她,宋扶櫻還是搖頭,她從小的脾氣就很犟。

辮子還是溫執懸給梳的,雙馬尾落在耳邊,和垂耳兔一樣。

“我不吃,哥哥如果不喜歡她們,明天要好好還給人家的。”

“哈,小孩子家家懂得還挺多。”溫執懸走向沙發,彈了一下宋扶櫻的腦門:“要是我喜歡呢?你吃不?”

“不吃。”宋扶櫻的眼神更加堅定啦,“不可以一下子喜歡那麽多個,要喜歡只能喜歡一個。”

溫執懸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臉在宋扶櫻的臉下方一點。他長得極其有男性魅力,雖然宋扶櫻沒有見過溫執懸的父母,但她猜測,溫執懸的父母絕對都是英氣那一卦的,不然怎麽會生出溫執懸這種骨相那麽好的孩子。

溫執懸身體的框架也不小。高挺的鼻梁、硬朗的臉,眼睛卻是很有魅力的桃花眼,看菜場門口的狗都深情。

初中,這樣的長相已初露雛形。

溫執懸也看著面前一本正經的宋扶櫻,雖然兩人半毛錢血緣關系都沒有,但宋扶櫻的眼睛居然和他有些相像,只不過她的眼尾向下,他的眼尾向上。

“笨。”溫執懸嘆了口氣,“這不是你要擔心的事兒。小孩子,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家裏又不是沒人幫你兜底了。”

“比起零食,我還是更喜歡哥哥做的飯。”宋扶櫻說這句話的時候依然嚴肅,頗有種小孩子裝大人的感覺。

溫執懸笑得坐到地上去了:“好好好,這話哥哥愛聽……”

“哎呦,我們小福音吹的彩虹屁哦~”宋扶櫻的拳頭雨點般打過來了,溫執懸順手拆了一包零食,扔進宋扶櫻嘴裏:

“吃吧,哥也吃!我們倆一塊品嘗品嘗唄,誒你就不好奇,平時同學吃的零食是什麽味道的嗎……”

人生中吃的第一包零食,是什麽味道的呢。

香味被廚房裏飄來的豬油香蓋住了,後來宋扶櫻無論怎麽努力思考,都記不清那包零食的味道。

唯一記得的,是第二天清晨,宋扶櫻早早地去教室早讀,突然福至心靈般來到小花園,溫執懸用自己那雙有點薄繭但依舊骨節分明的手,使勁把從菜場搜刮來的發芽大蒜頭插進石縫中的泥土裏。

“小福音愛小草,只好麻煩我這位偉大的造夢者多種點嘍……”

又是溫執懸。無論一開始在想什麽,最後宋扶櫻總會想到溫執懸。

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宋扶櫻癱軟在床上,將頭埋進冰冷的被子裏。什麽濕濕涼涼的東西慢慢從布料裏沁下去,直到嘴唇上也感受到了潮濕的水汽。

她拼命咬緊自己的嘴唇。既然已經答應了和許焉之的婚約,自己從此以後就是許家人了,本該忘掉這個早就消失、還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哥哥。

反正溫執懸也不是自己的親生哥哥,相反是許焉之,和自己的相處時間更久,理應更依賴許焉之一點才是。

可是為什麽,僅僅只是想到要忘掉溫大哥這一點,自己的心就一片絞痛呢?

十二歲的宋扶櫻,無數次站在許焉之身後,看著他牽著江耐憐的手,慢悠悠地往前走,而她就這樣溫溫吞吞地跟著他們,目睹著他們令人羨慕的互動。

如果溫執懸還在她身邊,她也會是世界上萬千幸福孩子其中的一個。

許焉之是江耐憐的哥哥。可許焉之從來沒說過,自己是宋扶櫻的家人。

哪怕二十歲的宋扶櫻要嫁給那個自己一年級時遇到的、曾和他產生共鳴的有個性的許焉之,她終究不是他的家人。

這裏不是家。

半夜十一點,宋扶櫻房間門口站著的黑色身影終於動了幾下。男人如神祗般的眼下有了些許烏青,許焉之安靜地守在宋扶櫻房間門口,他知道,每一次宋扶櫻和自己的母親聊過後,情緒都會完全崩潰。

淚痣上方,他的眼瞼紅的像要滴血。修長的十指插入自己的發間,許焉之緩緩蹲了下來。

他沒能讓任何人幸福。抱歉,他沒能讓任何人……

說要忘記溫執懸的宋扶櫻,就這樣保持著防禦的姿勢,整個人蜷縮著胡亂躺在被子裏睡著了。

直到清晨的陽光從窗戶裏照了進來,照到她長期營養不良、蒼白的可憐的小臉上。在來許家之前,她也許不是最富足的,但也許也是個討喜的女孩。

不用寄人籬下,不用小心翼翼,不用看著整條馬路上熙熙攘攘帶著笑顏的人們發著呆,認真地思考著他們配得上幸福的原因。

一定是自己做錯了什麽,幸福才像懲罰一樣,從自己身邊溜走了。

女人的睫毛顫了顫,從不安穩的睡夢中驚醒。她無助地睜著眼睛,坐在床上,平靜了好久好久。

自己的嗓子有些啞,好像說不出話來。

宋扶櫻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只有守在門口的許焉之,知道其中的原因。

那個消瘦的二十歲女孩,睡在未來婆家的床上,無意識間撕心裂肺地喊了一晚上哥哥。

十二歲之前的人生如同畫卷裏最精妙絕倫的部分,從那以後,她的人生停滯了。

她的心不覆存在,連同婚約一起,燒成了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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