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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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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場”

天蒙蒙亮的時候,宋扶櫻從床上醒來,就再也睡不著了。

人的觸感總是能激發起更多的回憶,流淚到恍惚的宋扶櫻撐著床站起來,在寬松的睡裙外隨意披了一件針織外套,用抓夾把長發綰了起來。

沒夾進去的幾縷發絲,落在她突出的鎖骨上。宋扶櫻的鎖骨有些發紅,她是真正意義上的美人胚子,肌膚如玉,整個人有種白玉蘭般的氣質。

出門的時候和許焉之撞了個滿懷,宋扶櫻揉了揉自己的腦袋。頭頂的人笑了一下,隨後一只溫暖的手,落到了宋扶櫻頭頂,幫她仔細地揉了揉。

擡起頭,冷峻的男人眉間帶著一絲化不開的溫柔,宋扶櫻恍惚了一下,方才許焉之看自己的眼神,好像真帶著些愛意。

許母剛剛起床,宋扶櫻無比慶幸自己剛才決定出門看看了。在這個家裏,除了江耐憐,許母不允許任何人起的比她還晚。

江耐憐是個例外。她是許母的心肝寶貝,不是親女兒,勝似親女兒,許焉之都比不過。

宋扶櫻剛來那會兒,整個人拒絕和任何人產生溝通。江耐憐是第一個主動和她講話的人,她在夜晚悄悄溜進宋扶櫻的房間,拉起宋扶櫻的手,絮絮叨叨講了好久,盡管宋扶櫻第二天還是沈默。

可第二天,睡過頭的宋扶櫻就被許母揪了起來。許母輕蔑地望著她,讓管家教她規矩,這些事她不樂意自己說。

大家都在吃飯,宋扶櫻一個人站在客廳角落裏。她從沒受過這樣的待遇。

江耐憐偏偏這這時拿給了許母一條熱毛巾,說是讓許母擦擦手。許母笑得合不攏嘴,把她摟到自己的懷裏:

“我們小憐長大了?都會主動幹活了呢……平時不是連碗筷都要哥哥幫你拿的嗎?”

江耐憐知道,這不是誇她的話,因此臉一下就紅了。許母用她拿來的熱毛巾愛憐地為江耐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我們小憐啊,就是討喜……”

而她身旁,瘦瘦高高的哥哥已經幫她拉開了椅子,寵溺地看著自己的妹妹活蹦亂跳地抖機靈。

宋扶櫻站在一旁,一點反應都沒有。

她的第一想法,是自己什麽時候能吃飯,第二想法,是覺得這個家好奇怪。

她是這個家日常生活的觀看者,所有幸福與她無關。

畢竟經歷了和溫執懸撕心裂肺的離別,宋扶櫻從到這兒開始,一句話都沒講過。

以至於許焉之悄悄看了她好幾眼,在心裏埋怨自己的母親手段太狠,以為母親把宋扶櫻毒啞了才帶回來的。

真可惜……他記得,宋扶櫻說謝謝的聲音,還蠻好聽的。

今天宋扶櫻有正事要辦,沒空和許焉之多掰扯什麽。她輕輕推開許焉之的手,像往常一樣餵許母端來茶水,隨後幫江耐憐擺好餐具,坐下來吃早飯。

江耐憐下不下來吃早飯是一回事,她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如果她不做的話,眼前這位看似和善的夫人明面上倒也不會說什麽,只是在吃完飯後,慢斯條理地站起身,似有若無地往自己的方向打量一下,隨後招招手,讓王姨去她的房間。

王姨也心疼宋扶櫻這個可憐孩子了,這畢竟是她帶大的,可夫人的要求不能不遵從。

晚上,宋扶櫻就吃不了晚飯了。她要和王姨單獨待在三樓的會客房,王姨又一次給她上禮儀課。

“扶櫻,你接下來也幫焉之把餐具擺好吧,畢竟未來也是要成為他的夫人的。”

餐桌上,吃完燕窩的許母開口。

“媽,我不用。”許焉之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又不是沒手。在能不為難宋扶櫻的地方,他完全不想多事。

“好的媽,我知道了。”宋扶櫻在心底笑許焉之的愚蠢,明明是自己的母親,性格居然到現在還沒摸透。

要是許母會聽他的,現在這個家絕不是這種局面。

算了,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宋扶櫻自嘲地笑了笑,歸根結底,許焉之只是自己不願意接受自己的母親是這樣的人而已。

吃完飯,洗完自己的餐具,宋扶櫻禮貌地和餐桌上的人告辭,去自己的房間換件衣服。

今天的她要作為顧知意大明星的造型師出席一場小型宴會,也算是給她不久後那場更加盛大的宴會試試水,看看具體要選擇那種風格的服裝。

過去為了讓溫執懸能照顧到自己,宋扶櫻上學比同齡人要早的多,唯一的好處,大概是自己二十歲大學就能夠畢業,獲得一份文憑。

過硬的實力,加上許家大家族的光環效應,她在設計行業不說聞名世界,至少在圈內有一定知名度,找她設計婚紗禮服之類都也不在少數。

宋扶櫻最出名的負責部分是男裝。可現在,反而是女裝找她設計的圈內小姐夫人或明星比較多,果然,市場這一塊,女人擁有決定權。

當初決定學習這個,一部分原因是,宋扶櫻希望自己能有一份靠得住的手藝,以後要是真的不幸流落街頭了,還能開一家裁縫鋪養活自己。

況且,在圈內也需要這樣懂規矩的走狗,對吧?

慘淡的笑容掛著女孩的臉上,她的夢想都與自己逃離不了的處境關聯在一起。

另一部分原因,是她還抱有期待。

宋扶櫻想,要是哪一天,自己還能見到哥哥的話——

雖然已經希望渺茫啦。

到那時,她就可以很自豪地對他說:

嘿,溫大哥,你的衣服,妹妹可以幫你補了呢。

打開衣櫃,宋扶櫻的衣服少的可憐。她的衣服都有些舊了,最新的一件是馬上訂婚宴上要穿的,現在不能穿出去。剩下的,就只有三四年前買的了。

不愧是服裝設計師,眼光極其老辣。即使是三四年前的衣服,現在穿在宋扶櫻身上也完全不過時。

她選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內搭,加上金色十字星項鏈,外套還是昨天換下來的白色大衣,加上一雙米白色的高跟鞋。

高跟鞋的主人又一次離開家。這一身衣服價格在有錢人的圈子裏其實並不十分昂貴,但宋扶櫻穿什麽衣服都天生一股貴氣,是她穿衣服,而不是衣服穿她。

所以盡管有些人看出來了,她大衣袖口有明顯的穿著痕跡,也沒人主動和宋扶櫻提起這件事。

汽車緩緩啟動,許焉之去公司的路上,順便送宋扶櫻一程。

男人今天也穿了一件大衣,只不過是黑色的。許焉之精壯的左手腕上戴了一塊昂貴的石英表,在宋扶櫻望著窗外深思的時間裏,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銳利如鷹的眼中顯露出一絲疲態。

兩個晚上都沒睡好的人,一個精神恍惚靠在車窗上眨眼,一個使勁揉太陽穴打消疲憊感。宋扶櫻聽到身旁的人不斷傳來的吸氣聲,心中不由地擔心許焉之疲勞駕駛。

從正對汽車車窗的角度來看,兩人倒真有點夫妻相了。

自從確認要訂婚,宋扶櫻本來打算停一段時間工作,她自己沒有心情再去管那些貴族太太了,況且成為許家人後,宋扶櫻並不確定許母允不允許自己繼續忙活下去。

“Lucky”設計師停單,這對於娛樂圈那些想要在紅毯上艷壓群芳的明星來說大受打擊,畢竟宋扶櫻提供的衣服以及搭配,目前來說就沒有不爆的。

顧知意這一單,是她的助理用顧知意和江耐憐的好友關系打感情牌,宋扶櫻才答應下來。

況且,她們的確是情深義厚的摯友,這點宋扶櫻看得到。

在宋扶櫻剛來許家時,江耐憐第一個和她說話,顧知意也就仗義地和她玩。江耐憐小時候因為身世被其它不友善的小孩子嘲笑,是顧知意站出來,和小霸王一樣,幫她趕退那些聲音。

她切切實實地心疼著失去了父母、寄住在其他人家中的姑娘。

女孩之間的友情最是深厚。顧知意把江耐憐看的極其重要,所以在見到同為孤女的宋扶櫻時,她第一反應是對江耐憐說,盡管她和你一樣,我還是最喜歡你了。

她不會是你的替代品,你在我心裏的地位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江耐憐被火燒傷恢覆後,一開始宋扶櫻和許焉之雖然在心理上都很為她惋惜,但身體卻下意識地會因為被嚇到而顫抖。只有顧知意,得知江耐憐蘇醒後的第一時間跑到許家,還沒看清她的臉,先像個小炮彈般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她。

即使後來看清楚了江耐憐的臉,她也只有心疼。

這是她最好的朋友,顧知意相信,就算江耐憐變成鬼,她也不會害自己的。

時間並不能沖洗走一切,例如宋扶櫻的心結,早在一年又一年時間的流逝中,深深紮根於心臟,從此生根發芽。

甚至連自己都弄不懂,自己是以一種什麽樣的心態接下了這單。

顧知意的長相如同她的性格,張揚的徹底。她行事大大方方,有什麽愛恨情仇,都擺在臉上了。

就像現在,宋扶櫻明明知道,自己過去大概是會被她找麻煩的。

顧小姐現在還以為,是自己害了江耐憐吧。

宋扶櫻已經無心去辯解對錯,這件事有她都責任,這是不爭的事實。

況且江耐憐都已經是這副模樣了,哪怕是她的仇人,看到都會不忍心吧。

更何況她的朋友呢。

車緩緩停到會館門口的時候,宋扶櫻解開安全帶。心隨著轉向燈的聲音滴答滴答,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麽樣的想法,只是心臟鈍鈍的疼。

“你臉色太差,一定要今天去嗎?”打開車門時,身後男人低沈悅耳的嗓音響起,像鋼琴一樣好聽。

“嗯。”宋扶櫻下了車,深吸一口氣,努力裝作沒什麽事的樣子,轉頭對許焉之笑了笑。

她的笑容一向很堅強,在陽光下發絲發著光,總能讓許焉之心軟。

“你看起來也挺累的,去公司嗎?”

“當然,我沒請假。”許焉之幹笑一聲,被自己即將要說出來的話逗樂了:

“我也得打卡。”

“這話說的,誰敢不給你發工資。”宋扶櫻撩了一把自己耳後的碎發,朝緩緩關上的車窗裏的男人點了點頭:

“慢慢開,註意安全。”

朝會館裏走去,宋扶櫻的心臟跳的沒那麽厲害了。

她想,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是飄浮在空氣裏的塵埃。

只是有了緣分,這粒塵埃往這兒靠,那粒塵埃附在塵埃團塊上,顯得沒那麽孤單。

而她呢,她不過是形只影單了一些。

每個人都找到了他們自己的立場,但屬於宋扶櫻的立場。

早就飄啊飄,不知所蹤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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