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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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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房”

心像一根懸著的線,搖啊晃啊,只有回到這裏的時候,那些不夠美好的想法才能夠消失不見。

宋扶櫻躺在沙發上,長長地嘆了口氣,灰塵揚進她的鼻腔。陽光下,顆粒物不斷地飛舞,讓她有種它們一直從八年前舞到現在的錯覺。

鬧鐘響了,時間到了。

該回去了。

與剛才完全不同的是,米白色高跟鞋的主人坐上低調奢華的車輛,在四十分鐘後,那對鞋跟又一次落地。這次鞋跟踩的是紋案好看的大理石,鞋尖踩上的是一塊幾萬元的暗紅色地毯。

不知為何,走在這樣昂貴的地毯上,就連腳步都變得沈重了不少。宋扶櫻不想面對這個屋子給她帶來的一切情緒和記憶。

“晚飯時間快要到了,你又溜達去了哪裏?”男人低沈的聲音,她同樣不想面對這個曾經令她歡喜,現在看到卻無比生厭的男人。

許焉之,宋扶櫻小學裏的玩伴,同時也是後來暫時撫養她那家人家的兒子。

現在是她即將要訂婚的未婚夫。

她已經不記得,從什麽時候起,自己看見許焉之,心中只能泛起無邊的抵觸和恐懼,從前在小學偏僻的小花園中故意等著那個和自己一樣,會悄悄給石縫中野蠻生長的小草澆水的男同學的心情,也尋找不到了。

離開溫執懸八年,距離那場災禍七年,陰差陽錯間,一場火把所有人都燒死在了那一天。

宋扶櫻寧願她那天死了,可她不僅茍活了下來,還毫發無損。江耐憐也活了下來,活下來的只有軀體,沒有靈魂。

“小櫻又去哥哥家了吧,她鞋底沾了泥土和灰塵,地毯臟了。”

一張恐怖的、從額頭到左臉、再到脖子,沒有一塊好皮的臉出現在宋扶櫻面前,從前她年紀尚小時經常在晚上去上廁所的時候被嚇到,但看到江耐憐克制不住的失落表情,她心底瞬間泛起無邊無際的愧疚。

和許焉之一樣的心情。如今看江耐憐這張臉看久了,宋扶櫻都快忘了她原來長什麽樣子。

“不是和你說過,那種腌臜地不要再去了嗎?”

許焉之非常瞧不起總是往破舊小巷裏鉆的宋扶櫻。他不明白宋扶櫻對那種完全不匹配自己身份地位的屋子有什麽可執著的,事實上,許焉之認為宋扶櫻的父母從一開始便做錯了決定,有哪戶圈子裏本該繼承企業的兒子會去當警察,又在不能確保自己的安全時,使勁把女兒往貧困到老鼠都懶得看一眼的地方塞。

江耐憐也是孤女,她的父母就很明智,將女兒最後托付給自己的父母。

只不過後來出了這種事,命運弄人……

“宋扶櫻,你明明知道,媽和小憐都不希望你再去那裏,和你說了那麽多次,你一次都沒往心裏去。”

許焉之的話像是一場永遠都不會停止的大雨。每一次他的嘴裏只會出現著幾個詞語:小憐認為,媽認為,和你應該。

沒有小扶櫻認為,也沒有自己認為。

許焉之看著面前本就蒼白的小臉上,緩緩露出了能讓這世界所有有良心的人都感到心碎的淒慘笑容,雖然只有一秒,他的心也緊跟著顫了一下。

江耐憐也不易被察覺地輕蹙了一下眉。

盡管他安慰自己,這樣的人不值得同情。

這樣的宋扶櫻不值得同情,這樣的許焉之也不值得同情。



“媽說讓你回來之後去樓上找她。”許焉之終於下了最後通牒,在宋扶櫻回來之前,江耐憐和他拉拉扯扯好久,兩個人把所有能比的都比了,才決出由誰來通知宋扶櫻這個消息。

對於宋扶櫻來說是噩夢的一件事,是他們之間玩鬧的賭註。

“我知道了。”女人的脊背顫了一下,最終還是直直地挺在那裏,語調沒什麽變化。

許焉之看著宋扶櫻僵硬地走上樓梯。她走路很有自己的個性,讓人在大街上一眼就能認出她來。

反正許焉之可以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看見宋扶櫻。

“叩叩叩”,房間裏傳來了威嚴的“請進”。

宋扶櫻微收著下巴,眼神卻沒向椅子上看,她知道許母坐在那兒,並且知道她今天喊自己來是為了什麽。

許母的房間裏,常年是一個溫度的。出生在這樣家庭的人這輩子都不會為了春夏秋冬季節更替而煩惱,甚至這樣的憂慮對於他們而言,過於低級。

一出生就是少爺小姐,一年四季面對極端天氣的時間不會超過二十四小時。許母就這樣坐在椅子上,不怒自威。

在她沒有喊宋扶櫻坐下的時候,宋扶櫻無論如何也不能違背她的旨意。

“去老房子了?”半分鐘後,許母終於肯掀起自己的上眼皮。

“是。”事到如今,她能說出這句話,一定是有了十分充足的證據,宋扶櫻不想再隱瞞什麽。

一股難堪的熱意從小腿開始,一路爬上自己的腰椎,在脖子那兒消失不見,化為細膩的汗水。

貴人的房間太熱,對於螞蟻來說是種煎熬。

宋扶櫻能感覺到,這股不算友好的、幾乎是尖銳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她。從小到大自己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目光,如果說江耐憐四歲喪母,被寄養在許母家,已經可以算是許母的親女兒的話,那十二歲才被送到許家的宋扶櫻,不僅僅是外來者那麽簡單。

十二歲的她敢和任何人貧嘴,得知溫大哥出事之後,自己被塞進車裏送往未知的目的地,她抱著必死的決心和緊接著見到的一家人決一死戰。

直到宋扶櫻見到許焉之。

那就是小學時,曾和她一樣對石縫中的草表達過憐憫之心的學長。

她心軟了。她突然不想死。

不是誰都一樣喜歡愛抖機靈的孩子,寄人籬下的日子更加難過。宋扶櫻不止一次在幫自己打掃房間的清潔工口中聽到,她是個沒教養的孩子,盡管她什麽都沒做。

十三歲的火災過後,許母更是把她當做毀了她的小憐人生的罪魁禍首。

宋扶櫻被毀掉的人生,沒人在乎。

她沒有父母。也沒有哥哥了。

“我和你說最後一次,老房子,不要回去了。”許母微微側了一下頭,她對宋扶櫻的態度,從來沒有耐心過。

“之前我讓誰告訴你理由來著?”

“王阿姨。”

“去找你王阿姨,讓她把理、由,再給你說一次。”

整個過程,許母沒有正眼看過宋扶櫻一次。

距離那場火災很多很多年以後,宋扶櫻才逐漸明白,真正的羞辱不是表面上對你說一些攻擊性很強的話,而是站在那個不屬於你的溫暖環境裏,站在那個女人面前。

你站著,她坐著。她根本不屑於和你對視,去看你那怯生生的眼睛。

她房間裏的空調如此暖和,甚至不需要穿外套。空調的風吹到她身上,舒適;吹到自己布滿凍瘡的手上,麻麻賴賴的,很癢。

你與她一遍又一遍訴說自己的抱歉與愧疚,以此消除自己心中永遠揮之不去的陰影,而她面無表情,用完全不想分給你這種螞蟻的語調原諒你。

其實只有你自己知道,她永遠都不需要原諒。

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永遠不會被原諒。

“回來了?”宋扶櫻下樓的時候,許焉之還站在樓下那個喊宋扶櫻上樓的位置。

“小憐已經被我帶回臥室睡覺了,她情緒目前還算穩定,今天晚上燒了她喜歡吃的菜,可惜你回來的晚了,不然能看到她吃的開心的樣子……”

又是這樣。說起江耐憐的事時,許焉之像一個真正的哥哥,滔滔不絕。

事實上兩個人的關系也已經親到如同家人的程度了。江耐憐來許焉之家裏的時候,許焉之也才八歲,兩人一起長大,不親近才是奇怪的。

火苗舔舐著宋扶櫻的腿。十三歲的愧疚和害怕讓她第一次主動抱著除了溫執懸以外的男性號啕大哭,她和許焉之曾一同許諾,以後不會讓江耐憐有任何一絲因為其他事情傷心的機會,要把讓她快樂當作自己人生的目標。

明明兩個人當時都發誓了,宋扶櫻自暴自棄地想著,自己成為了先放棄的那個人。

人的底色是卑劣且自私的。時間一年一年過去,宋扶櫻居然在許焉之一次又一次地強調江耐憐的快樂時,在心中冒出了些倦怠和反感。

晚上燒了江耐憐愛吃的菜,又不是自己愛吃的,就算自己哪兒都沒去,按時回來了,面對的照樣是不合口味的食物。

許焉之和江耐憐的口味很像,不愧是一起長大的人。他們愛吃辣的食物,所有菜都要放辣椒,而宋扶櫻一吃辣口腔和胃都像被灼燒了一樣,痛的不行。

她回到老房子,回去吃一碗餛飩,順便看看當初和溫執懸一起生活的地方。

想到這兒,宋扶櫻點的眼角有些濕潤了,原本哽在嗓子裏要說的話全部變為咽回肚子裏的淚。

她只是想念自己的哥哥了而已。

溫大哥在的時候,家裏也只有她愛吃的菜。

宋扶櫻很想對許焉之控訴,你願意關心江耐憐愛不愛吃桌子上的菜,卻不肯問問被訓斥的我,沒有吃晚飯,現在餓不餓。

明明也一起生活了八年,甚至比和溫大哥生活的時間都要長了。

她看向許焉之,眼波流轉。

許焉之雙手抱胸,隨意靠在樓梯旁的扶手上。他生得極好的一張臉在客廳燈光的照耀下,明暗分明。

眼角一顆淚痣,讓整張臉生動起來,眉眼間透露出一點獨屬於許家獨生子的孤傲。

許家那麽大一個集團,少見的只有一位繼承人,加上許焉之自己也爭氣,做出一番成就,業內對他的評價很高。

他本是隨意往宋扶櫻的方向看那麽一眼,卻猝不及防被宋扶櫻眼底的悲傷擊中了心臟。

這個女人從來的那天開始,像打破他周圍一層紙房子的落魄刺客一樣,總能那麽輕易地撩撥到他不易波動的心弦。

宋扶櫻笑了一下。宋扶櫻什麽都沒有說。

因為許焉之是江耐憐的哥哥,不是宋扶櫻的哥哥。

許焉之不愛宋扶櫻,所以許焉之不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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