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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落明月照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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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落明月照長安

內舍人?

崔愈華心中一驚。

女子做官,本在宮中非常普遍。其通常擔任尚宮、宮正以及司儀的職位,集中在宮廷服務與禮儀文教領域。

內舍人,正五品官職,掌宮中制誥、潤色詔敕,直接參與起草皇帝旨意。

如若後期勢力強大,甚至可能專擅百司表奏、參決政務。

“這份禮,對於範陽盧氏,乃莫大榮耀。”崔愈華溫婉笑道,“俗話常說,成家立業,嫻娘正值青春年華,一得官職,二得賢夫,也是一段佳話。”

“不錯,”李瑾讚同道,“盧令嫻出身範陽盧氏,精通詩賦、書法與制誥體例,為兄長洗刷冤屈呈上的奏疏中,措辭精準符合禮制。其中熟悉百官名錄、過往詔令與皇室宗親,是個聰明人。”

李瑾想要成為一個明君,成為名垂青史的好皇帝,必要兼聽則明。

朝中臭男人太多,必須要有不同的聲音提出不同的建議。女子掌政,重民生教化、境遇細節協調,剛柔並濟海納百川。

在這士族當道、賣官鬻爵層出不窮的朝堂中,很有必要引入其新穎眼光,兼顧底層的訴求。

“朕這便起草,”李瑾眼眸中迸發出些許少年氣性,血氣方剛,“盧令嫻官拜內舍人,擴建史館、肅整史冊,這件事兒辦好了,可兼任中書職責,文理兼美。”

*

隴山古道,森嚴的府兵護送靖王等人緩緩東行。

與此同時,一支風塵仆仆卻軍容整肅的騎兵自西南飛馳而來。

靖王府兵前衛的親事警覺舉起手,斥道:“前方何人?靖王車駕在此回宮覆命,速速避讓!”

只見對方隊伍中沖出一名將軍,她揚聲喝道,“郡君秦冼平定吐蕃,奉旨回京,麾下何人,竟敢在此攔路?”

兩軍的步伐皆停頓。

靖王親事回稟道:“殿下,是秦冼將軍。”

“秦冼?!”

崔硯秋立刻從車簾中探出頭來。旋即又有三個女孩的頭咕嚕咕嚕一並探出,一連串好奇的眸光望著對面,四個頭宛如一串糖葫蘆。

而秦冼本人,聽聞對面來者一怔,下意識回頭望向車馬中在解腰帶的人。

……李驁。

堂堂息國公府世子李驁,為了偷偷吃紅燒鯉魚,在馬車中藏得嚴嚴實實,甚至解去褲腰放開束縛,以便大快朵頤。

崔硯秋已出車駕,身後兩個姑娘如影隨形。她推著李珩走上前,見到秦冼,歡喜非常。

秦冼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這就是大姐說的秦將軍吧——”雲追看呆了,月尋接話道,“果真英姿颯爽俊美絕倫!”

李驁這時才手忙腳亂從馬車上的簾子後鉆出。望著他衣冠不整的模樣,崔硯秋震驚道:“秦將軍,光天化日荒郊野嶺,你寵愛世子,也不能……”

“去去去,哪兒跟哪兒啊!”秦冼無奈扶額,“丟人——”

安西兵想笑又不敢笑,在一旁憋得臉色通紅。

世子李驁也聽出崔硯秋的弦外之音,紅著臉上前,低聲對崔硯秋解釋:“原是我前日在吐蕃人手裏偷買了些養殖的鯉魚,只敢躲起來吃,怕有人偷偷報信。”

皇家是嚴令百姓捕撈食用鯉魚的。

“鯉”字,與大唐國姓“李”同音,違者則視為“褻瀆皇室尊嚴”。高祖李淵明確頒布詔令,“禁天下捕鯉魚”,將鯉魚提升為“皇室象征生物”,與龍、鳳等祥瑞並列,禁止民間私自處置。

李驁卻聽說內陸吐蕃有專人養殖,震驚之餘,也不忘偷買來一些常常。

崔硯秋頓時笑起來,只是在李驁看來,這個笑容陰森森的。

“我也要吃……”崔硯秋瞇起眼睛,“不然我就——告訴陛下!”

秦冼倒是爽快,“吃呀!還能缺了硯娘一口吃的麽!”

李驁瞬間苦著臉。

果然,歸根究底,什麽都少不了她崔硯秋一份。

*

靖王府兵與中央禁軍會師,兩軍合並前行。

前方威風凜凜的玄甲軍開路,中間則是熱鬧的一輛馬車與誘人的魚肉香氣,以及馬車外,面色無奈的秦冼將軍和靖王。

後方則是忍笑忍得很辛苦的兩軍。

“有好吃的!夫人!”崔硯秋拉著沈綰枝和懷延進到李驁的馬車中,小小的車輿內,瞬間裝滿許多人。

李驁愁眉苦臉,聲音透過車輿,傳入前方兩將領的耳中。

“我就只有一盤啊!”

你們這一二三四五六個人吃……我怎麽辦!

秦冼策馬走過泥濘山路,嫌棄揮揮手,對身旁靖王說道,“這你家侄子!”

“沒出息。”靖王李珩的頭扭到另一邊,還禮道,“這你家郎君!”

你侄子!

你老公!

*

大明宮,宣政殿。

鐘鼓齊鳴,百官肅立,皇帝李瑾端坐於龍椅之上,頭頂垂下的二十四旒,都遮蓋不住眉宇間的喜悅與欣慰。

百官向皇帝跪拜後,依品級排列,左右分側站立。

內侍高昂唱諾,一眾人浩浩湯湯,身著禮服,步履沈穩,依次步入大殿之上。

文武百官屏息斂聲,紛紛看向為首的女子——郡君秦冼。

這是在崔硯秋、盧令嫻後,第三位登上宣政殿的女子。

今日艷陽晴好,陽光透過殿門,湧入大殿之中,金碧輝煌。

論資排輩,靖王李珩首先軍禮跪拜,稟呈軍功:“臣李珩,奉旨北征,賴陛下天威,三軍將士用命,幸不辱命。”

“此番大捷,三軍將士浴血奮戰,涼州百姓傾力相助,方使防線固若金湯。

“此番涼州堅守,首功當屬河西節度使王麟,及其麾下將士。面對突厥主力輪番猛攻,血戰數十日,城垣幾度易手,仍死戰不退,傷亡慘重,忠烈可昭日月。

“更需銘記者,是涼州及周邊各州縣的百姓。他們或捐出家中最後存糧,或拆屋獻梁以供城防,青壯隨軍協防,婦孺救護傷員……涼州城,是以軍民血肉,共同鑄就。

“秦將軍及時遣派安西軍,千裏馳援,於我軍最疲憊之際給予突厥致命一擊,功不可沒。

“軍中糧草得以維系,息國公世子李驁,與司農寺周寺丞及其妻柳奭,於秦州臨機決斷,不畏險阻,另辟蹊徑,及時將糧草送達前線,穩定軍心。”

“最後,”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身旁的崔硯秋,“臣於重傷昏迷、軍心渙散之際,是肅安侯府崔娘子,臨危不懼,於城頭焚橋明志,鼓舞士氣。其忠勇智謀,於國於軍,功不可沒。”

秦冼緊隨其後,踏步出列,聲音清亮:

“陛下,臣秦冼,奉命馳援安西兵,威懾吐蕃。

“賴陛下信任,三軍效死,我軍大破吐蕃前鋒,其後借天時地利,以疑兵之計,成功牽制吐蕃主力,使其未敢東進一步,西境已定。

“此乃將士用命之功,臣不敢居功。軍中萬千士兵,皆表現卓著,其功當錄。

“臣,陳奏完畢!”

皇帝李瑾聽完兩人的陳奏,笑容了然。

李珩顧全大局、心思深沈,秦冼幹脆利落、悍勇直率。

這兩位統帥,不居功、不搶功,將功勞歸於將士、盟友乃至伴侶,此等胸襟,正是朝廷所需的柱石之風。

聽完軍功的陳奏,接下來,該論功行賞以慰軍心。

“靖王李珩,臨危受命,鏖戰涼州,大破突厥,揚我國威!賜三珠冠冕,享雙親王俸祿,掌北衙禁軍,總領大唐軍事革新事宜!”

“臣叩謝陛下天恩,願陛下聖躬康泰,國運昌隆!臣必恪盡職守。”

李珩免冠頓首,依照流程,行三拜九叩大禮。

“郡君秦冼!”皇帝聲音更加洪亮,“統禦萬軍,威懾吐蕃,固我西陲!擢升隴右道行軍大總管一職,開府儀同三司,永鎮隴右!”

“息國公世子李驁,智勇雙全,打通糧道,合縱連橫,功不可沒!擢升正四品下,領兵部侍郎一職!”

秦冼夫婦出列,叩拜道,“叩謝陛下天恩!”

皇帝的眸光落在盧尚書身上,“盧閣老,今日多喜臨門,朕正好一同封賞。”

盧尚書出列,聆聽詔令。

“尚書之女盧令嫻,智破貪墨案,穩定後方,才幹出眾。即日起,授中書‘內舍人’之職,隨侍宮中,梳整史冊,參議政事,協理文書。”

朝臣嘩然。盧尚書亦是震驚,擡手顫抖取下頭頂烏紗帽,感覺背後許多眸光灼灼地盯著自己。

“小女何德何能……”

“盧閣老摘下烏紗帽,是想謝恩,還是罷官啊?”皇帝臉色一沈,佯怒道。

盧尚書只得叩拜謝恩。

隨後,皇帝依次進行封賞。

司農寺寺丞擢升從五品上司農寺主簿,柳奭冊封為縣君,二人受賞絹百匹、粟二百石、錢五萬緡;沈綰枝被封為一品誥命“忠烈夫人”;懷延以突厥質子的身份,被正式接納,入國子監讀書,待遇等同皇子;其餘副將等人,依次封賞重金與相應的官職容銜。

最後,他望向久居一旁的崔硯秋。

朝臣們已經站了許久,腰酸背痛。然而,當皇帝的目光落在崔硯秋身上時,殿內竟奇跡般隨之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崔硯秋卻恍然擡眸,遠眺朝野中出自博陵崔氏的言官。

他們的目光再無半分對崔硯秋的不屑,他們神情嚴峻倨傲,為自己的出身而驕傲慶幸。

仿佛曾經奚落崔硯秋從商、逼迫她嫁入國公府的行為,從未存在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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