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裏山河共此時

關燈
萬裏山河共此時

這世道便是拜高踩低。

她曾經拒不從嫁、被國公府辭婚,在崔氏眼中是“丟臉”的行徑;

如今生意做強,又深得聖心,博陵崔氏與其他官員,巴不得踏破肅安侯府的門檻。

皇帝的語氣鄭重而充滿期許:“肅安侯府崔硯秋,聽封!”

崔硯秋出列,躬身聽旨。

眾人都在猜測,皇帝會給這位名貫長安的女子,怎樣的殊榮。

是賜婚麽?聖上的賜婚,乃無上的殊榮。

是擢升其父親官職麽?家族的榮耀,崔氏的顏面。

然而——

“你以商賈之身,心系家國。獻耳掛之策破局,於涼州焚橋明志,忠勇無雙,才智超群!更難得者,爾之作為,為天下商賈開辟新路。

“朕特設‘皇家匠造司’,擢選你為首任司造,官拜正三品,總管宮廷造辦、天下工巧革新之事!賜你專斷之權,廣納天下才女,授之以藝!朕要這大唐,因爾等之才,更加璀璨!”

此封一出,滿殿皆驚!

並非賜婚或封賞博陵崔氏,而是與盧令嫻一樣,正式授予官職!

正三品實職女官,掌管皇家工造,這是前所未有之殊榮。

崔硯秋同樣沈浸震驚之中。

直到身側的李珩輕輕去拽她的衣袖,她才深吸一口氣,從容行臣子之禮,叩拜領封,聲音清越堅定。

“臣,崔硯秋,領旨謝恩!必不負陛下所托!”

封賞功臣的歡聲稍歇,皇帝李瑾面容卻肅重起來,他緩緩起身,目光掃過滿朝文武,仿佛在看天下萬民。

“戰士埋骨處,安為家園圖?”

他沈重的步伐踱過大殿之上,朝臣聽聞他念的話,皆面容鄭重。

李瑾道:“六部何在!”

六部尚書紛紛出列。

“傳朕旨意。其一,戰後免去戰亂州縣三年賦稅徭役,涼州的流民皆能夠以工代賑,重返家鄉進行修繕,厚恤陣亡將士並立祠刻碑,土地分授無地百姓及烈士親屬。

“其二,重開拓寬絲綢之路,鞏固市舶、保障商路安全,降低商稅並優待創新商戶,設官營工坊,統一度量衡,規範市場。

“其三,春秋兩季增設‘邊州恩科’,吸納邊疆人才,禦史臺聞奏與官員密折暢通言路,修撰戰史《守城錄》等,傳承忠義精神,記載戰士與百姓的奉獻,流傳於世!”

三詔頒布完畢,皇帝李瑾舉起國璽,聲音響徹殿宇。

“此三詔,非為一時之功,乃為大唐萬世之基!朕願與諸卿、與天下萬民,共勉之!”

“哎呦,楠楠怎麽長這——麽高了!”

崔硯秋歡喜地抱住楠楠,將“這”字拖得長長的,仿佛楠楠真的剎那間向天上竄高。

楠楠摟住崔硯秋的脖子,在她的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秋姐姐,我好想你呀!”小孩子藏不住情緒,說完這句話便淚眼汪汪。

“可舍得回來啦!”顏娘子迎著崔硯秋,眉開眼笑出了明月鐺的門,“今日晌午的飯,我來做,大家都來聚聚,一個也不許少!”

眾人笑著應了,明月鐺擠滿了人,比過年還要熱鬧。

盧令嫻丟了賬冊出來時,崔硯秋開著她的玩笑:“呀,還未恭喜盧娘子。娶得賢夫歸家,升官發財!”

“我去你的吧!”盧令嫻推崔硯秋一把,眉眼間的喜悅卻是無論如何也遮蓋不住的。

她的父親年事已高,兄長又遭了賊人的道,即便洗刷清冤屈,皇帝終究心存芥蒂,對於盧令則能否勝任報以疑問。

此刻皇帝破格準允範陽盧氏直系女子參政,便是給盧家一個交代,表明盧家未失聖心。

這一顆定心丸即便是大蒜味的,範陽盧氏也不敢不吃。

司徒辭疏靜靜跟隨在盧令嫻身後,顯得乖巧懂事。

“赫爾遣來的繡娘,可都安分麽?”崔硯秋詢問正事。

顏娘子依次答了。

“都在後院兒呢。我都看過,手藝是極好的。絲工繅蠶絲、染工調試五彩色澤、合線匠合線,織錦的技師規劃經軸,織造工匠把控提花,已經建造起一間工坊,就等崔娘子的指示了。”

“不錯!”崔硯秋撫掌含笑,“第一批成品預備上交朝廷,讓她們拿出真本事來,做到最好。”

盧令嫻與顏四娘,你一言我一語,交代著崔硯秋走後的店鋪事宜。

崔硯秋聽得入神,不望巧笑倩兮,“唉,可惜往後請不動‘內舍人’來嘍!”

“之前還要我抱你大腿,如今……”盧令嫻露出得意神情,笑靨如花,“看是誰要依附誰哇?!”

崔硯秋連忙給她作揖:“還求盧大人疼我——”

“哈哈哈哈哈哈……”明月鐺眾人笑作一團。

歡笑聲中,楠楠突然跳下崔硯秋的懷抱,躲在崔硯秋身後,歪頭望向大門口。

“咦,這是誰?”

“這是懷延,自突厥而來。”崔硯秋笑道,“他比你還大三歲呢,以後就是你的哥哥了,好不好?”

“好呀!”楠楠高興上前,毫不怕生,拉扯懷延衣袖,將他推上樓,“懷延哥哥,我聽西市的胡商說,你們那裏有吹庫伍茲的游戲,是不是真的呀……”

沈綰枝被安置在靖王府中,李珩撥了許多貼心的仆婦侍奉。

崔硯秋回到肅安侯府,聽見嘔啞嘲哳的驢叫,心中終於舒緩。牽著父母迎出大門的手,說著在邊關發生的趣事兒。

樊雲追與樊月尋自來到長安城後,便隨著崔硯秋同吃同住,感受長安的熱鬧繁華。

崔硯秋卻覺得,姐妹倆不是能夠一輩子困在長安的人。

對於雲追月尋,崔硯秋讓她們跟隨左右,學習打理商鋪,等到事有所成,洗凈鉛華,便當作左膀右臂,專門負責與赫爾的談判,以及明月鐺在西北方的生意和物流。

在浮光錦的織制之間,明月鐺大店主崔硯秋,推出“朔風”系列首飾。

“朔風”系列推出,是為慶賀大唐大勝突厥。

其中便以狼牙元素為主。原本可能顯得野蠻的狼牙,在通過白銀精心雕琢後,以月光石材質進行重塑,使其既保留原始野性魅力,又符合百姓審美。

這就是崔硯秋追求的,將設計原始材料,轉化為時尚符號。

耳掛名喚“孤月”。

上端是彎月形銀絲托底,下方懸墜一枚小巧精致的銀質狼牙,狼牙尖端鑲嵌一顆微小的月光石,仿佛狼牙銜一滴清露,暗合邊關“長河落日圓”的孤寂與壯美。

項鏈名喚“韌藤”。

主體是仿照戈壁荊棘藤蔓,編織而成的銀鏈,粗獷堅韌。項鏈墜著一枚稍大的狼牙,狼牙底部被銀質藤蔓巧妙纏繞包裹,象征著嚴酷環境下,依然頑強生長的生命力。

臂釧名喚“守望”。

開口式的手鐲,型似弧形城垛,中央鑲嵌一枚狼牙,精美別致。仿佛站在城墻之上,感受蕭瑟的的涼州城。

“朔風”系列首飾,以“狼牙”這一邊塞符號為中心,跳脫出傳統的花鳥紋樣,具有強烈小眾的個人標簽。

這套首飾,打破了從前所謂的“女性化”柔美框架,粗糲質感、銳利線條,無不昭示現代中性元素。就連大唐許多樂意打扮的小郎君,也會佩戴。

崔硯秋曾經說過,在偌大的長安城,追求小眾,是一件很大眾的事情。

此時大唐剛戰勝突厥,邊塞、軍功、英武的將軍,都是社會的熱潮。

眾多明月鐺老主顧對新系列趨之若鶩,佩戴“朔風”系列,又極大將保家衛國的豪情與時尚關聯,在長安貴圈成為緊跟時代潮流、彰顯格局品位的象征。

不過崔硯秋最忙碌的,除了“朔風”的上市,還有匠造司的執掌,與盧令嫻婚禮的首飾設計。

浮光錦旋即問世長安。

崔硯秋破局立威,革新制度,掌控浮光錦的“牌記”,將浮光錦作為匠造司的立身之本。

浮光錦的量產,使其成為百姓家用、皇室貢品、頂級奢侈品及遠銷海外的“國禮”——匠造司甚至能拿到四成利潤。

匠造司下,崔硯秋設“女子工藝學院”。除傳授女子傳統紡織、刺繡技藝外,以自己的專業與知識,開創性增設設計繪圖、色彩搭配等課程。

畢業生皆可入職匠造司,或憑畢業證自主從業。像明月鐺招攬的小沈、小夏一般,為寒門女子開辟安身立命之路。

她們不再受人眼色行事,她們,也能夠闖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畢竟是有現代商業頭腦在身,崔硯秋格外還在推動匠造司與民間商號合作。

合作內容專指推出專屬產品,以技術標準、設計指導與品質背書,換取利潤分成。

此舉既提升民間商品質量,又為匠造司創收,形成良性循環。

最後,她將西域色彩、邊塞元素甚至如今的中世紀歐洲元素,融入傳統紋樣,通過商路,向周邊國家輸出兼收並蓄、海納百川的華夏美學。

崔司掌手下的皇家匠造司,利潤頗豐,在匠心上與明月鐺、追星閣分庭抗禮,蒸蒸日上。

*

好閨蜜結婚,自然要用崔硯秋這名貫京城明月鐺的頭面。

在浮光錦問世長安前的那段時間,崔硯秋精心設計,刪刪改改,畫了不下二十幅設計圖紙。

秦冼擢升隴右道行軍大總管,世子李驁右遷兵部侍郎,夫妻亦是二人忙得腳不沾地。

先是要返回原官署,接著與繼任者交接公務、文書、印信,清點物資,再向吏部報備行程。

前往新官署報道後,再由直屬上級出示告身,核驗身份。

正式接管印信、文書後,舉行到任儀式,會見下屬官吏,宣布任職宗旨。

吏部則會將官員升遷信息錄入“考課簿”,更新官籍。

如此,才算遵循禮制與行政規範,可以正式就任。

在這一對夫妻的匆匆忙碌中,盧令嫻的婚禮,就這麽到來了。

*

尚書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崔硯秋代表肅安侯府與靖王府,包了一個大大的紅包。

新郎司徒辭疏,一身緋紅禮服,眉眼間的少年氣息撲面而來,卻又糅合歷經風雨後的沈穩。

他看向盧令嫻,眸中滿是欣賞與愛慕。

新娘盧令嫻身著鳳冠霞帔,頭戴一整套金翠鸞凰頭面,流光溢彩。她在前廳,與父兄一同接待前來道賀的文武官員,言談舉止從容大氣,恍然已初具政客風範。

賓客席間,滿是熟悉的面孔。

這場婚禮,帝後攜手出面。皇後崔愈華已經顯懷,她偷偷告訴崔硯秋,太醫署看過脈象,是一位公主。崔硯秋面上盡是恭喜的神情,神采奕奕,與崔愈華說說笑笑。

小皇子李寰也來湊熱鬧。他興奮地圍著雲追月尋姐妹倆,想聽她們講長安城外的故事,還拉著她們表演飛檐走壁。

秦冼與丈夫一同前來,一身幹練騎裝,僅在發間簪了朵紅絨花,李驁則跟在她身後,替她拿著披風。

一個在沙場揮斥方遒,一個在朝堂穩如磐石。

與此同時,汾陽郡王與王妃、息國公與夫人一並來湊熱鬧。崔硯秋見到國公夫人,笑中仍舊是對長輩的尊敬,二人寒暄著,講著最近的熱鬧。

沈綰枝與懷延坐在席間,看著這番熱鬧景象。沈綰枝面容恬靜,懷延已開始在京中書院進學,國子監祭酒親自考問過學識,說他聰穎好學,未來可期。

李珩靜靜坐在母親身邊,盯著崔硯秋與士族夫人們交談。崔硯秋一身利落又不失華貴的常服,裙裾飛起,宛如在花叢中的蝴蝶,幫著盧令嫻招攬客人,游刃有餘。

“王禦史,您來啦!”

崔硯秋招呼著王立邢,表情頗為詫異。

作為一個清流正直的古板純臣,禦史王立邢很少參與這等人情往來之事。今日他前來盧令嫻的婚禮,可見對盧令嫻是真心地祝賀與欣賞。

“若非盧娘子仗義執言,也沒有今日吏治清明。”王立邢送上禮金與祝福,揮揮手,“願盧娘子與司徒少卿百年好合。心意送到了,本官便回去了——還有許多卷宗亟待本官親自查閱,恕不奉陪。”

崔硯秋與盧令嫻望著禦史王立邢遠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或許只有這樣的純臣,才能夠在清明的吏治下,步步高升,為國為民。

婚宴熱鬧,酒過三巡,皇帝李瑾攜皇後崔愈華起身。

他舉杯敬天下臣民,也敬在座諸位。

“今日之盛世,乃眾卿與萬民同心所鑄。朝堂之上,有王禦史這般錚臣,亦有盧舍人這般女中棟梁;邊境之外,有靖王與秦將軍這般國之柱石;市井之間,有崔司掌這般以商道利國利民之奇才。

“望我大唐,自此海晏河清,錦繡長存!”

眾人齊聲應和,聲震雲霄。

*

長安城外,十裏長亭。殘桂落滿青石階,官道旁的白楊樹褪去蔥蘢,疏枝斜橫。

秋風卷著碎金般的落葉,掠過城墻,漫過長亭下的酒旗,捎來遠方的大雁。

“真不講義氣!”崔硯秋嘴上開著玩笑,眸中卻有濃濃的愁緒,“剛過了中秋,你們就迫不及待跑了!”

秦冼即將赴任隴右道行軍大總管,她依舊一身利落的銀甲,紅纓在風中輕揚。

身旁是她的丈夫,息國公府世子李驁。

他未著甲胄,而是一身深色常服,氣質溫潤,目光堅毅沈穩。

崔硯秋步下城墻,來到秦冼馬前,將一枚小小的印信交給後者。

崔硯秋的印信,正是明月鐺四枚印信之一。

“此行安西,風沙大、道路崎嶇。”她頓了頓,語調繾綣不舍,“這印信若途徑明月鐺往來商鋪,或可解燃眉之急。明月鐺與長安城,隨時歡迎你們歸來。”

秦冼接過印信,素日冷峻的面容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

她拍了拍腰間,那枚出自崔硯秋之手的“孤月”耳掛,寬慰道,“放心,有它陪著,隴右的漫天風沙也不過是助興之物。”望向崔硯秋,半開玩笑道,“你的生意可別做得太大,到時候做到安西,我可要狠狠收你的稅!”

“求之不得!”崔硯秋展顏,莞爾笑道,“等你將稅收上來,我的商隊怕是早已踏遍西域三十六國了!”

李驁向崔硯秋與李珩道別,鄭重頷首,“還請諸位放心,長安有你們,邊關有我們。內外相濟,保大唐無憂。”

“待到西域商路徹底暢通,隴右倉廩充實之時,”李珩目光遙遙望向西方,語氣期許,“我與崔娘子必當前往,親眼一觀。”

“定掃榻相迎,以最烈的酒,最美的景,靜候十二叔與……十二嬸……”

李驁輕輕笑著,終於將這個心照不宣的稱呼,坦然道出。

馬蹄踏碎落葉,大部隊開始緩緩移動。

就像是一條潺潺走向下游的溪流,匯入西去的官道主支。

李珩與崔硯秋步入城墻之上,並肩而立,遙望隊伍漸行漸遠,最終化作地平線處,一行小小的墨點。

崔硯秋輕輕將頭靠在李珩肩上。

“舍不得?”李珩右手環住她的腰,低聲詢問。

“有一點。”崔硯秋望著遠方,語氣卻帶著釋然和期待,“但更多的,是高興。他們去了他們該去的地方,而我們,也在做我們該做的事。”

她轉過身面向李珩,眼中閃爍的光芒亦如初見時澄澈。

“這天下很大,路也很長。但好在山高水長,我們總會再見。

“此刻的長安,我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落日熔金,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射在古老的長安城墻之上。秋風卷著落葉,繞著城堞盤旋。

遠處,是友人奔赴前程的征途;近處,是他們攜手相依的身影。

山河萬裏,歲月悠長。

屬於他們的盛世華章,正緩緩鋪陳,未有窮期。

——全文完——

2025.10.5-2025.11.25

2025.11.25一編

2025.12.09二編

2026.03.29三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