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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風雪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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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風雪歸人

赫爾被三個女孩簇擁著,接進涼州城。

雲追、月尋尤其熱情。請赫爾吃飯,她們把涼州特產擺成圖譜、葡萄幹堆成駝峰,胡餅刻上赫爾商隊的旗幟紋樣,再用羊奶煮桂棗甜湯。

月追喝了一口,嘖嘖道,“這甜湯是按您商隊走的商路熬的,真是越喝越順!”

意思是,赫爾的商隊越走越順。

月尋故意端來沒去核的沙棗,脆生生咬了一口,笑道,“赫爾女士跑生意練出的牙口,肯定能咬開這硬通貨!”

意思是,她們手中的圖冊,能夠換來生意的“硬通貨”——也就是錢。

赫爾走南闖北這麽多年,如今卻被這幾個小女孩哄得開懷,對待崔硯秋更願意盡心盡力。

招待完赫爾,甘棠畢恭畢敬送上耳掛圖冊,轉頭一看,雲追月尋竟沒了蹤影。

甘棠送赫爾出了門,兩眼一黑。

赫爾所騎的駱駝之上,竟系著“招財”二字的紅綢帶!赫爾楞怔,忙去安撫可憐的駱駝,卻在駝背上尋到一小袋藏好的果子。

雲追月尋這時探出頭,圍著她撒嬌:“赫爾女士帶來的香料香,還是我們給駱駝準備的禮物更甜呀?”

赫爾哈哈大笑,拿著這些甜甜的心意與發財的圖冊,揚長離去。

*

清晨的河岸很熱鬧,突厥王帳暫時安紮在於都斤山。水草豐美的河谷處,氈房猶如白雲一般,沿著河岸鋪陳開來。

婦女們提著皮囊汲水,將氈毯懸掛在氈房外晾曬,氈房門口的阿媽撚著羊毛,紡錘轉得飛快;男子則牽著牛羊馬去草場,牲畜的蹄子踏過青草上的晨露,他們的手中,拿著烤好的奶餅。

正午時刻,漸漸形成許多市集。牧民們會次第擺開自家的動物皮毛、風幹肉,與往來的粟特商人更換絲綢茶葉;販賣奶制品的婦人支起銅壺,木勺舀出酸甜的奶液,醇香散開,惹得孩童一陣口水。

小孩子抱著小羊羔,稚嫩的聲音輕哼草原的歌謠,多才多藝的商隊演奏著馬頭琴,混雜孩童的嬉鬧聲,纏繞著飄向河谷深處。

“他們肯說麽?”

崔硯秋捧著木碗,抿一口碗中酸奶,酸得齜牙咧嘴。

李珩點點頭。

“根據懷延的描述,突厥大臣幫忙推測,可能是在鄂爾渾河上游的河谷處。”

但其中具體經過了怎樣的波折,發生了怎樣的艱難險阻,懷延又是如何到達涼州城的,他們不得而知。

看來,只待找到沈綰枝後,才能夠知曉了。

李珩展臂,從身後將崔硯秋擁入懷中,閉上了酸澀的雙眼。

“若不是你們救下懷延,我如今也不會得知,母親尚在人世間。”他呢喃著,附身探頭,要去吻崔硯秋的左頰,“你真是我的福星……”

崔硯秋嗔笑,側身躲過,空出手去拍他的肩膀。

“呀……”李珩狀若吃痛,扶住自己左肩。

崔硯秋這才想起他的傷勢還未完全好,連忙拋下碗要去看他的傷口,卻不想下一瞬被李珩牢牢圈在懷中。

李珩的吻,落在她紅潤的臉頰之上。

崔硯秋手指掩住他的唇,踮起腳尖拔高氣勢,瞪圓眼睛佯怒道。

“你又騙我!”

“不騙了,不騙了……”李珩好聲哄著她,正面將她擁入懷中,吻著她的發頂,鼻尖沁入馨香。

有她真好。

他心滿意足。

“可是……”崔硯秋從他懷中掙紮探出頭來,神色擔憂,“沈娘子處境舉步維艱,如今剛過一場大戰,也不知她……”

崔硯秋用尊敬且官方的“沈娘子”,來稱呼李珩的母親沈綰枝。

後半句話,卻沒能說出口。

“能夠得知,她在天南海北的另一處,繼續延續那場生死戰役後的生命,我已心滿意足。”李珩認真道,“退一萬步講,就算出了什麽意外,我也會將她帶回長安,葬在故鄉。”

*

十二年前,突厥侵擾邊境,當年血戰一場,李珩的父親戰死疆場,母親悲痛欲絕,想要以身殉國,崩潰大哭奔向戰場,被當年的將領咄苾活捉。

因此,戰場中只搜尋到沈綰枝帶血的衣衫。

沈綰枝身為大唐玉門關將領的妻子,烈兀認準她會知曉唐軍布防的機密。

咄苾領頭逼問,沈綰枝寧死不屈。咄苾看不上婦人,於是將她丟齊在苦寒之地,任其自生自滅。

不知經歷多少磨難,沈綰枝竟離奇般活了下來。

“那,那些金頂王帳中的人,”崔硯秋聲音顫栗,“豈不都是你的仇人?”

“不全是,”李珩手握韁繩,馬兒穩步行走,“至少咄苾的首級,我已取。”

咄苾的首級高懸涼州城墻,威懾突厥部落。

他是那個十二年前斬殺父親的人,那個十二年前捉拿逼問母親的人,那個曾經在大明宮內,羞辱大唐百姓的人!

李珩、崔硯秋、陽和、懷延,以及陪同的突厥使臣和靖王府兵,一路向北,穿過逐漸萋萋的草場,越過漲潮的溪流。面前的景色漸漸荒蕪,大雁似乎也不再掠過這片天空。

“何時才能到啊……”陪同的突厥使臣七嘴八舌地抱怨。

他們當然不敢用漢話,只得講著突厥話互相發牢騷。

隊伍已經路過許多村寨,有的還算富庶,有的已荒無人煙,結了滿滿的蜘蛛網,卻都不是懷延想象中的模樣。

使臣甚至懷疑,這個靖王是不是在借小孩兒的口,故意折磨他們突厥,以此宣揚大唐國威。

靖王李珩當然沒有這麽閑。

“不是這裏。”他眉頭緊鎖,簡短下令,“往北,駕!”

日影西斜,突厥使臣翻著白眼,好聲好氣,“靖王還沒找到心儀的村子麽?”

“尚未。”李珩的話依舊幹脆利落。

如今是在人家的地界,不好過多得罪,陽和只好揚起笑臉,替李珩向使臣解釋:“如若今日未尋到,那便明日尋;明日未尋到,那便後日尋;若後日還未尋到——就有勞諸位使臣,帶領我等周游貴國了。”

換句話說,找不到的話,你們也別想回去交差!

突厥使臣垂頭喪氣,個個兒宛如丟了魂兒一般,唉聲嘆氣。

突然,懷延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是這裏!”

小孩激動得發抖,陽和連忙扶住他的腰坐穩馬背,餘光卻瞥見自家殿下的手也在發抖。

大部隊開始向著遠處破敗的小小的村落全力出發,尤其突厥使臣,更是策馬揚鞭快速前進。

早日能夠找到,他們早日能夠下班!

這麽想著,遠處小小的氈房漸漸變大,馬蹄踏入淺草,馬兒嘶鳴著停下。

一座又一座氈房相互粘連,眾人穿梭在狹窄的草路,寂寂的夜色宛如劃入一道彗星,無數火炬在篝火樁燃起,又散如繁星。

氈房雞飛狗跳,大家齊齊跟在懷延後面,引得不少居民探頭探腦。

懷延沖在最前,輕車熟路越過生活了幾年的村落,飛奔到一處及其破敗的氈房前,嚎啕大哭。

一位形容消瘦、鬢發斑白的婦人正佝僂腰背,雙眸失神地洗刷獸皮。

“阿媽!”懷延哭喊道。

聽見眾人的腳步聲漸近,婦人茫然擡起頭。直到孩子淚眼婆娑跌撞進她的懷中,才如同一根緊繃的弦突然斷裂,“錚”地一聲,她失聲喊道:“懷延——”

時間仿佛靜止。

看到這一幕的李珩怔在原地。

他仔細辨認火炬後那張已被風霜摧殘得幾乎認不出的面容。他的手在發抖,心在發抖,然而腦中一片空白。

害怕、擔憂、畏懼,思念、愧疚、痛苦,一切的一切歸咎於“近鄉情怯”,啞聲難言之時,崔硯秋走來,取走他手中火炬,輕輕撫上手背。

“去吧,”崔硯秋語調柔和,“她在等你。”

沈綰枝緊緊懷抱懷延,手背揩去淚水,在朦朧後的那一瞬擡眸,恰巧與懷延背後李珩的目光跌入一處。

她手中原本緊攥的那張獸皮,須臾之間“啪”地掉落在地。她空洞地張著口,仔細辨認著面前的身影,一時只覺自己是被喜悅沖昏了頭,眼前竟虛浮地飄出一個人影來。

這是一個與她孩子極像的人影。

“阿娘……”

突然,那“人影”動了動唇,說了句話。

聲音暗啞,是午夜夢回念了千萬次的兩個字。李珩此刻用盡全力咬字,字字卻仿佛千金沈重。

“是我,阿娘。”李珩哽咽道,“我來接您了……”

光影交織在與亡夫相似的眉眼之上,漸漸與她記憶中尚在孩童時期的孩子融為一體。

她顫抖著,伸出布滿凍瘡與老繭的手,站起身慢慢走近。想要觸碰面前的挺拔的男子,卻始終不敢再上前一步,生怕這只是她無數次夢境中的影子,猶如絢爛綻放的煙花一般,驀然消失。

“我的兒……我的心肝兒……”

沈綰枝呢喃著,自語著,心痛著。

常年刺繡,她的眼神已經不太好。認出李珩的一剎那,只覺得有什麽東西自肺腑上湧,一直湧進眼眶中,積蓄了滿滿一籮筐的酸澀。

因歲月蹉跎而佝僂的背,在這一瞬間挺直,仿佛年輕十歲。

她步履蹣跚上前擁抱自己的孩子,驚覺這並不是一觸即碎的泡沫。捧起李珩的臉,左看右看,又撫摸他衣領處凹凸不平的纏枝紋路,淚水斷了線般滑落。

“如璜……”她聲音嘶啞,淚滴砸落在李珩手背,碎成若幹瓣,“是我的如璜麽?如璜……你這幾年過得好不好……”

“是我,阿娘。我來晚了……”李珩為她拭淚,明明自己也在抽噎,卻揚起笑臉,安慰母親道,“我很好,是您受苦了——我來,接您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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