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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淚落青衫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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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淚落青衫濕

“看見了?”

崔硯秋將手中多餘火炬拋起,被遠觀這一幕的突厥使臣接在手中。

“這位娘子,正是懷延的養母,也就是你們可汗之子的養母!”崔硯秋眸光銳利,端得一番王侯氣派,“剩下事宜,請你們自己解決。”

一名陪同使臣上前,行突厥禮道,“娘子放心,我們會讓這裏的人知道,懷延是失散的可汗之子,今日不過是尋回血脈。”

崔硯秋側身望向圍在篝火旁,敘體己話的母子三人。對於李珩來講,從前難得的溫情時刻,如今已不再是虛妄的幻夢。想到他的歡喜,她也似服下一劑定心丸,道:“有勞,明日便啟程吧。”

吩咐完畢,轉崔硯秋眸望著溫馨的三口人,臉上笑容不自覺浮現。

沈綰枝一會兒摸摸李珩的臉,一會兒拍拍李珩的肩,一會兒緊緊攥住李珩的手,生怕他下一瞬變成蒸騰的霧氣,消散在她的夢裏。

李珩則替母親裹緊外袍,附耳認真傾聽母親講話。她時而提起現在,時而提起幼時,卻沒講過自己拉扯懷延長大的艱辛不易。李珩知道,母親是怕自己擔憂,她不問,他也不講。

沈綰枝提及曾在沙州城的趣事時,神情依舊洋溢著淡淡的幸福。那時李珩父親尚在壯年,一家皆是滿門忠貞之士。聽著聽著,李珩緩緩擡眸,目光透過劈啪作響的篝火,不自覺遙遙望向崔硯秋。

他的眼中,有興奮、有寬慰,還有一層淺淺的感激溢於言表。

“在看她?”

知子莫若母,饒是分別多年,沈綰枝依舊一眼能夠看破兒子的心思。

母子二人已經交談過許多,只是對於婚嫁方面,李珩再三緘口,避而不談。

沈綰枝見他不答,轉而去問懷延,“懷延,你喜歡那個姐姐麽?”

“喜歡!”懷延立刻答道。

“那……你哥哥呢?他喜歡麽?”沈綰枝方才因歡喜而哭腫的眼眸,此刻卻閃過精明的光芒,李珩一陣無奈。

懷延縮了縮脖子,顯然畏懼李珩,撇撇嘴,“不知道。”

“那,你知道麽?”沈綰枝笑看向李珩。

李珩面色透紅,“我也不知道……”

“那為娘為了孩子的終身大事,只能親自去問這個小娘子了。”

沈綰枝作勢要起身,李珩連忙去攔,“阿娘,你當心身子——我說,我說還不行麽……”

待母親坐定,李珩才放下心來。小小的火焰反映在他的眼眸中,他的耳尖堆了一陣滾燙。

“阿娘,我喜歡她的。”他堅定道,“我想把她娶進門,好不好?”

好不好?

明媒正娶,三媒六聘,執雁為禮,百年好合。

只有在得到長輩的祝福後,李珩才能放心地給崔硯秋一個安穩的家。

沈綰枝卻嘆息:“我看,不好。”

“為何?”李珩呼吸急促,迫不及待想知曉母親否認的原因。

“她呀,看起來可比你有出息得多!”

沈綰枝補充道:“你先前說,這姑娘是個不依靠家族、白手做起珠寶的商人。你若娶了她,才是成為了她的掣肘。”

“那我該如何做……”得不到母親的準允,李珩有些急,“兒子真的喜歡她。”

真的喜歡她,甚至不惜做了點壞事,把她婚事攪黃。

“你啊,”沈綰枝瞧瞧李珩,又望向遠處的崔硯秋,語調中帶著調笑,“商人重利輕別離,那你就該好好學著怎麽討她歡心,別讓她不要你嘍!”

一旁的懷延聽聞此言,扯了扯沈綰枝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問道:“阿媽……那你呢,你會不會不要我了?”

沈綰枝一楞,笑安撫他道:“怎麽會呢?”

她一手牽起李珩,一手牽起懷延,將兩手並到一處,兄弟二人的手一大一小,也貼在一起。

“無論如何,”沈綰枝笑道,“你們兩個,都是娘的命根子呀。”

*

這一夜,李珩住在懷延房中,府兵與使臣在附近河流處安營紮寨,崔硯秋則被沈綰枝留在了她的房中。

崔硯秋小心攙扶沈綰枝,跨過門檻,回到房間。她關緊房門,將窗子支開一道縫隙,有些不放心:“懷延同他一起,不會害怕麽?”

“讓他倆去鬧,來,”沈綰枝朝她招手,“咱們娘倆談。”

房間逼仄,卻收拾得整齊有序,土炕鋪著褥子,洗得泛黃粗糙。炕頭疊著一摞折痕分明衣物,是懷延的衣服。灼灼油燈如豆,沈綰枝在床榻鋪好厚實的羊皮。

風沙漫天,劃過臉頰尚如刀割,崔硯秋的外袍由於長途跋涉,磨出許多線頭。

“你的衣裳破了,”沈綰枝拿走崔硯秋的外袍,坐在床沿,就這燈光,穿針引線,“我幫你縫補吧。”

崔硯秋沒有拒絕。

雖動作稍有遲緩,沈綰枝的針腳仍舊細密均勻,沈澱歲月風霜。

她一面縫,一面開口。

“好孩子,這麽遠的路,累了吧?”沈綰枝道,“如璜這孩子,苦了你了。”

崔硯秋蹲坐床邊,雙手捧臉,靜靜望著沈綰枝的側顏。

不苦。苦都變成了蜜糖。

沈綰枝的側顏極美,而李珩剛好生得很像她。盡管經歷生活的艱辛與歲月的風霜,沈綰枝的神采依舊堅毅,像一枝風雪壓不彎的翠竹。

崔硯秋望著她出神,恍惚地想,會不會曾經也有這麽一個時候,幼小的李珩坐在臺階上,怔怔望著母親的側顏,乖巧等待自己的小衣服被繡上一朵小小的纏枝紋。

“夫人,”崔硯秋問道,“您心疼兒子,不與他多敘舊。那,能否與我講講,這幾年的事兒?”

似是怕她拒絕,崔硯秋補充道,“這麽多年,若有苦只怕都往肚子裏咽。硯娘想要聽聽您的苦,替您分擔您的哀。”

針尖在布匹中穿越,發出悶悶的聲響。

怔了怔,沈綰枝才回過神,溫婉地笑著。她沒有拒絕,而是展開容顏,聲音宛如沙礫摩擦石面,娓娓道來。

“咄苾,你認識麽?”

*

結合沈綰枝與李珩的表述,崔硯秋漸漸將零碎的碎片拼湊起完整的故事。

十二年前,皇帝攜太子趕往玉門關,禦駕親征。而咄苾作為突厥領將,閃擊沙洲玉門關,活捉沈綰枝。

沈綰枝已經準備赴死,然而咄苾不屑於去管這個漢將家眷俘虜的生死。沈綰枝被他丟棄在寒地,本以為自己生命走到了盡頭。突厥北地每日流民成百上千,就在沈綰枝奄奄一息之際,耳邊卻傳來一道嬰孩的啼哭。

這孩子,是在家人逃亡途中被丟棄的。小小的生命卻發出鏗鏘的哭聲,他在掙紮,仿佛在向上蒼祈求,想要活下去。

兩個脆弱的生命在此刻相遇,瀕死之際在此刻共鳴。

沈綰枝聽到哭聲,突然想起自己的孩子尚在關隘戍守,剛剛失去母親。她看見繈褓漸漸微弱的呼吸,如同看見了油盡燈枯的自己。

既然自己無法挽留生命,不如便讓這份即將消散的溫暖,成為另一個生命的救贖,以此對抗死亡帶來的虛無。

沈綰枝艱難站起身,瘦削的身體抱起嬰孩。從此,孩子有了母親。

她,就是孩子的“上蒼”。

沈綰枝給這個孩子取名“懷延”。

懷,謂之思念也。

延,謂之毫無停歇。

這個小生命,成為了沈綰枝活下去的理由。

獨身婦人,拉扯懷延並不容易。沈綰枝漸漸學會突厥話,傾力相授懷延,懷延冰雪聰明,也慢慢能夠識字,甚至會說兩個國家的官話。

轉眼,懷延已然十二歲。

由於成長不易,營養不良,看起來猶如黃豆苗一般,瘦瘦小小,只有八九歲的模樣。即便性格有些古怪,但他是一個識大體、早懂事的好孩子。

活得久了,希望也就多了。看著這個孩子漸漸會走、會跑、會說話,沈綰枝想,有朝一日,她一定要重回故土,去找自己的兒子。

她的兒子,隨她姓“沈”。

單名“珩”字,意為君子如玉。

表字“如璜”,意為溫潤謙和。

故事已經講完。

沈綰枝縫完手中的最後一針,她剪斷線頭,將衣衫疊好,放在崔硯秋手邊。

那一枚與李珩領口處一模一樣的纏枝紋,栩栩如生地綻放在原本被刮破的地方,形成一道仿佛天然的花紋,似是這件外袍與生俱來。

然後,沈綰枝擡起頭。

昏黃的燈光,在她飽經風霜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那雙與李珩極為相似的眼睛裏,盛滿了澄澈的慈愛與通透。

“好孩子,我接下來講的話未免不吉,但你莫要避諱。”沈綰枝靜靜望向崔硯秋,“我這一生,飄零至此,能再見如璜一面,看到他有你這樣的身邊人,已是最大的恩賜。”

“他性子倔,像他爹,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心裏裝了太多事,卻總習慣自己扛著。如今,我想把他完完全全地交給你。”

“交給你”,這三個字,重逾千斤。

一個母親將自己最珍貴的寶物,鄭重地交付到另一個能讓他獲得幸福的人手中。

崔硯秋低下了頭,不滿地小聲告狀,“他的確喜歡自己扛著事。”

在禦史臺牢獄中,他講出那些讓人傷心的話語,就是為了與她撇清幹系,避免受到危險。

這個傻瓜!

崔硯秋撇撇嘴。

明明先前已經原諒他了,他也說過會改,此刻崔硯秋卻像是遇見了能替自己做主的大人,委屈流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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