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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帳牛肉香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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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帳牛肉香飄遠

牛,是核心的農耕工具,大唐嚴令,禁殺耕牛。

《唐律疏議》有言,故意殺害官私馬牛者判徒刑一年半;偷盜並宰殺官私馬牛,判徒刑兩年半;即便牛的主人宰殺自家牛,也需判徒刑一年。

崔硯秋長年未吃牛肉,此刻口水欲滴,出了大唐國土,她迫不及待想要解饞。

好在,突厥可汗阿史那烈兀聽說了這件事,送來了五斤鮮嫩牛肉與若幹配料,還十分大方地說管夠。

並且不要錢!

崔硯秋興高采烈支起烤架,哼著歌兒穿起牛肉串來。

不過,四斤牛肉,也太多了吧?他們突厥人一頓吃這麽多肉麽?不愧是游牧民族啊!

她忙裏忙外,牛肉飄香引來懷延與陽和。望著這倆孩子口水快流到草場,她揩凈手抱臂分配任務。

“想吃嗎?”她狡黠一笑,“陽和,你來切肉。懷延,你來串肉。我嘛——我負責烤肉!”

已經烤熟的一串牛肉串,正被崔硯秋狼吞虎咽吞入腹中。

入口的瞬間,鮮鹹醇厚在舌尖炸開,牛肉鮮嫩可口,表面刷上一層蜂蜜更是別有風味。

她微微瞇起眼,長睫輕顫,像是被這直白的美味驚艷,眼底劃過亮芒,滿意得眼淚幾乎要流下來。

陽和與懷延瞅她神情,默默咽下口水,旋即手腳麻利迅速幹起活來。

先幹完活,才有肉吃!

大塊帶油花的牛肉穿在粗壯木釬上,崔硯秋架在火上翻烤,木釬不停轉動,牛肉表面漸漸烤得焦黃油亮,筋膜收縮,溢出的油脂順著肉的紋路往下淌,落在火堆中,濺起細碎的火星。

“怎麽吃獨食,不叫我?”

李珩從金頂王庭帳中歸來,他攜國書與節杖去見過突厥可汗,商議後日和議。

歸來之時,他的手中竟多了一個巨大的壺。

“馬奶酒!”崔硯秋歡呼著跑來,鞋底唰唰踩過草地,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營地中燃燒的篝火,照應天光亮如白晝,火星隨著晚風簌簌上揚,映得女孩石榴紅的胡服邊角泛著暖光,愈發明艷動人。

抱著酒壺喝了兩口,她才方覺不好意思,招呼道:“我去尋杯子,你先幫我烤著!”

李珩望著她雀躍遠去的背影,唇邊染上淡淡笑意,踱步蹲坐烤架旁,隨手揪了把野蔥,切碎了撒在肉上,辛辣的香氣瞬間融入肉香,愈發勾人。

酒被分在幾個杯子中,崔硯秋誇讚李珩,“你怎麽什麽都會!”

肉都烤得這麽香。

陽和便替李珩答道,“殿下自小生在玉門關,吃食都隨了游牧——對了,殿下的外祖,還是外族人呢!”

好像還是西突厥人呢。

陽和便大笑,揭老底道,“崔娘子有所不知,殿下兒時的夢想,是開一家專烤肉的野店!”

話音未落,李珩伸出一只腳便毫不憐惜踹去。陽和急忙躲閃,語速加快語調倉促,恨不能一個字就說完:

“他還說!要娶大唐最好的姑娘與他一起烤肉,烤大唐最香的肉,然後他與夫人大快朵頤!一個都不給客人留!哈哈哈哈哈……”

李珩一個木釬拋過去,“滾開!”

“我說的都是真的!”陽和食指中指穩穩夾住空中刺來的木釬,故作無辜,順勢將手中牛肉穿在其上,精準扔回烤架。

肉汁滴落在火焰中,“滋啦”一聲炸開,騰起縷縷帶著焦香的白煙。

說說鬧鬧,最後還是四個人合力將這麽多牛肉解決掉。

耳邊是歡笑聲、馬奶酒杯碰撞聲、火焰燃燒劈啪聲,煙火繚繞在崔硯秋發間,幾縷青絲被風吹得貼在臉頰。

她擡手輕輕拂去。

那張被火光映照的臉龐,清麗而又堅韌,宛如一株在黃沙中生長的花株,奪目卻不張揚。

*

《唐六典·鴻臚寺》有載,“敵國使臣不拜”。

經歷兩日休整,大唐使團隨突厥引禮官入金頂牙帳。

引禮官是突厥可汗的親信,身著貂裘,腰佩彎刀,腳步沈穩。

靖王李珩一身緋色大唐朝服,英氣逼人,腰間金魚袋則為官員信物,穿過層層氈簾。

牙帳內炭火熊熊,映得虎皮榻上的可汗面色沈郁,兩側文武皆按刀而立,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使臣隊伍。

大唐作為戰勝國,使團眾人皆行叉手禮,而非跪拜。

靖王昂首挺胸,穩步上前,呈遞國書。

突厥大臣低聲呵斥,“為何不拜!”

李珩朗聲道:“大唐與突厥雖為鄰邦,然此次天兵北伐,乃奉天命討不義,今既議和,當以平等相待。”

突厥可汗阿史那烈兀,五十來歲,面容滄桑,眸光銳利。他指節輕叩榻沿,望見李珩展開國書,鏗鏘有力,高聲宣讀。

“大唐皇帝問突厥可汗安好。昔年突厥擾我邊境,害我生民,今天兵所至,漠南底定。然陛下仁慈,念及兩國生民皆厭戰亂,願與可汗永結鄰好。特許朔方互市,贈絲綢千匹、茶葉百擔、農具五百件;可汗需退居漠北,遣子入唐為質,自此互不侵擾,共享太平。”

隨行的翻譯官逐字譯為突厥話,講述給可汗與諸位突厥官員。

烈兀沈聲道:“大唐皇帝既有誠意,本王亦不願再動幹戈。只是質子之事,可否容後再議?”

李珩搖頭道:“可汗此言差矣。質子之制,乃古來之盟慣例,既是互信之證,亦是安邦之策。可汗之子入唐,可習華夏禮儀,識詩書教化,將來歸國,必能更好地維系兩國邦交。況我朝對待質子,向來厚待有加,衣食住行皆按王公規格,更可入國子監求學,與皇子一同習射論道。”

隋朝時,突厥質子在京,皇帝亦常召見,賞賜不絕。

“可是……”烈兀神情猶豫。

“漠北苦寒,互市物資難以轉運!”

“質子離國,恐動搖國本!”

突厥大臣七嘴八舌爭論。李珩卻恍若未聞一般,高聲道:“本王這裏,正好有一個人選,不知可汗能否準允?”

話音剛落,崔硯秋大步走進帳中。裙邊宛如彎刀劈開空氣,鎏金魚符隨步履輕揚,靴底踏在氈毯上,發出有節奏的悶響。

她的手中,牽著一個看上去只有八九歲大的孩子。

崔硯秋攜懷延進帳,自兩側隨行的大唐禮官中央劈開一條道路,走向最前端,叉手施禮。

她擡眸直視烈兀,聲音清潤擲地有聲:“此子名喚懷延,父母雙亡,流落草原,唯有一養母,幸得我等相救。可汗若不忍遣親骨肉入唐,不如認他為義子,可承突厥之名,赴長安國子監求學。”

“長安乃天下文樞,可習華夏禮儀、詩書算學,必能成為維系兩國邦交的棟梁。屆時可汗既全了父子情分,又盡了和盟之責,豈不是兩全之策?”

烈兀盯著懷延許久,眼中怒火漸漸褪去,心中權衡。

他本就心疼自己的孩子,卻又忌憚大唐軍威,這孤兒既不會動搖國本,又能給大唐一個交代,確實是絕佳的折中方案。

帳中和議大臣面面相覷。

這的確不失為一個好方法。只是,自古以來戰勝國皆忌憚假質子,如今卻主動要求,是否太過蹊蹺?

“你願入唐?”烈兀用突厥語言,沈聲問懷延。

懷延抿唇看向崔硯秋,鼓起勇氣,脆生生答道:“我願。我想要讀書,想知道為何草原總在打仗,想讓以後的孩子,都不再像我一樣,沒了爹娘。”

烈兀撫掌長嘆:“好!便依你們所言,他以後,便是本王的兒子,賜姓‘阿史那’!以突厥本部貴族之禮相待,日後隨使團入唐。”

*

“阿姐,”金頂王帳外,懷延仰起小臉,神情疑惑,“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李珩尚留在牙帳側殿,與突厥部族談判。他們還有許多事宜,諸如邊界劃定、朝貢冊封、流民去處等等,亟待商榷。

崔硯秋拉著懷延的手,由指引使引領,緩緩走館驛。

“懷延從前,是不是總受欺侮?”崔硯秋不答反問。

懷延認真思索,眉頭打成了一個小小的結。

“阿媽依靠繡工賺錢,綢緞稀缺,條件艱苦,我與她顛沛流離。阿媽是中原人,邊民便總欺負我們,我們便常常受凍挨餓、為部落勞役……”

懷延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崔硯秋不知不覺竟想起自己的小時候的時光。

那些艱苦日子,由她自己一個人度過。

“所以,”崔硯秋笑著,手背貼了貼懷延的面龐,“你身如浮萍受人欺侮,我們便讓你成為阿史那部落的子嗣,規避追殺迫害、打破族群隔閡。你作為‘質子’,就能夠和阿媽一起,跟我們回到長安,學習大唐的禮儀文史、詩書教化、君子六藝。”

“我真的能讓大唐與突厥不再征戰麽?”懷延怯怯道。

在金頂帳中說的那一番話,是懷延的真心話。

他自幼顛沛流離,因為邊境頻繁的突襲、劫掠,母子倆遭遇過軍隊洗劫、房屋焚毀,為躲避兵禍只能顛沛流離,甚至藏身山谷、地窖茍活。

邊境能夠太平,天下能夠和如一家,便是懷延此生最大的夢想。

“當然!”崔硯秋毫不猶豫,“懷延很聰明,對不對?不僅會說大唐話,還認識大唐的字;不僅認識大唐的字,還會說突厥話、寫突厥字。這些,連我都不會呢!”

被姐姐這麽誇,懷延的臉登時紅撲撲的,眉間總算少了些憂愁,多了些孩子氣。

“那是阿媽有才學,”他垂頭道,“阿媽教得好。”

崔硯秋笑了,擡手為懷延遮去刺目陽光。

二人回到驛館,崔硯秋回味著牛肉的滋味,出神喃喃,“也不知赫爾怎麽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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