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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轡遙望風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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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轡遙望風雲起

“大威元年七月初三,突厥薛延陀部傾巢來犯,靖王李珩、河西節度使王麟斷其退路、焚其糧草!我軍奮勇廝殺,斬獲敵首四千三百餘級,生擒其葉護以下將官七十三人,繳獲牛羊兩萬餘頭、弓刀器械三千餘件!殘賊北竄,不敢窺伺邊境!”

他頓了頓,喉頭血腥翻湧,聲音卻更為鏗鏘。

“靖王殿下特命臣星夜疾馳,三日夜未敢停歇,只為向陛下獻捷!願陛下聖躬康泰,大唐江山永固!”

說罷,他再次俯身叩首,額頭貼緊冰冷金磚,久久未擡。

皇帝李瑾龍顏大悅。

“好!李珩治軍有方,王麟勞苦功高!”

他揚手吩咐,“你去領賞——銀二百兩、絹二十匹,加勳兩階!即刻傳旨,大赦天下,大宴三日,慰勞河西將士!”

“臣謝陛下隆恩!”

斥候三叩首謝恩,起身倒退大殿。

皇帝李瑾接過捷報,卻遞給身旁的崔愈華。

“十二可又立下不世之功!朕心甚慰!”

崔愈華快速瀏覽,唇角漾開明亮的笑意。

“此乃社稷之福,更是將士用命之功。”她柔聲道,“妾私以為,此番厚賞,除卻金銀田宅按例頒下外,不若由內帑撥出專款,廣置良藥,優先配給涼州歸來的傷兵,厚恤陣亡將士遺孤。讓天下人知道,陛下與朝廷,念著他們的血汗。”

李瑾聞言,眼中讚賞更深:“梓潼所思,總是更為周全仁厚。便依你所言。”

就在這時,李寰自殿外而入,好奇跑進來,忍不住問:“母後,十二叔是不是把突厥人都打跑了?他是不是最厲害的大將軍?”

崔愈華將他攬到身邊,用帕子擦去他額角的薄汗,神色鄭重:“你十二叔自然是英雄。但寰兒要知道,我們不僅要為戰場上的英雄喝彩,更要看到這捷報背後,無數士兵的舍生忘死。是邊關百姓的堅韌支撐,與朝廷上下的協力同心。”

她拿起軍報,纖指指向字句,耐心道:“你看,這裏寫著‘軍民一心,固守待援’。沒有涼州軍民的死守,便沒有你十二叔後來的決勝千裏。為君者,心中要裝著這每一個人。”

李寰似懂非懂,卻認真地點了點頭。

“連日奔波勞碌,你也辛苦了。寰兒,帶母後去歇息吧。”

李瑾去扶崔愈華的胳膊,崔愈華卻突然一陣暈眩,身體微晃,臉色立刻變得蒼白。

慌亂中,太醫署的奉禦姍姍來遲,崔愈華被安置在紫宸殿禦榻之上。

奉禦屏息診脈,片刻後,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退後幾步,恭敬地跪倒在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恭賀陛下,此乃喜脈!娘娘鳳體安康,只是近日勞心過度,需好生靜養。”

李瑾先是一楞,隨即巨大的狂喜與後怕交織著湧上心頭。

“這、什麽時候……”

他語無倫次,從座椅上站起,又激動得攥緊裙裾坐下,看看禦醫的面色唯恐受騙。

“千真萬確!”奉禦說道。

崔愈華倚靠在小榻之上,面容詫異,素手輕輕覆上小腹。

她的語氣溫和堅韌,“妾無大礙。如今叛國餘黨盡數入獄、北境突厥平定安寧,這孩子若此時前來……倒不像是個會吃苦的。”

“是!是了!這孩子生在太平盛世,定是個嬌貴的主兒!”

李瑾朗聲大笑,竟迅速召來三省。

他布告道,“除十惡不赦之罪外,其餘囚徒盡皆釋放,流放者準予返鄉;凡河西將士親屬,免賦稅三年;民間鰥寡孤獨,由州縣賑濟。朕之皇嗣,誕於太平之時,承載國運之盛,願其日後仁心濟世,護大唐萬裏河山,與萬民共享太平!”

“陛下……”崔愈華秀眉微蹙,“麟兒尚且兩個月,不必如此大動幹戈。”

李瑾恍若未聞,只一味朗聲道,“自今歲夏始,關中地區免賦稅一年,其餘州縣免半年;民間產子者,賜米五石、布三匹;天下學宮皆賜典籍,鼓勵學子勤學向善,待皇嗣長成,共輔朝政。朕以仁孝治天下,今得皇嗣,更當體恤萬民。願朕之皇子,生於安樂,不忘憂患,日後以仁政待民,使大唐四海歸心,千秋萬代!”

中書依次記錄,字句不差。

盧尚書在旁待命,肚子咕咕叫了一聲。

今日散朝後,還未吃午飯。女兒做的荷花酥剛到嘴邊,便又被火急火燎傳訊進宮。

本以為又是戰事,怎料戰事告捷,皇帝是替皇後腹中的孩子傳詔。

你的孩子嬌貴。我的孩子,還在等著我吃荷花酥呢!

——且不說這詔令還要他戶部出錢出力大出血!

何時才能吃到荷花酥?!

*

荷花酥被崔硯秋塞進口中。

“嫻娘最擅長做荷花酥,往日裏總能吃到她做的一份。如今這個——差遠了!”

涼州城的荷花酥,香香脆脆,卻少了盧令嫻獨一份的特色。

雲追口中塞滿荷花酥,含糊不清好奇詢問,“嫻娘是誰啊?也是大姐收服的小妹麽?”

“她呀——等我帶你們回長安,就能見到她啦!”

桌上擺了滿滿一盤荷花酥,陽和進門,鼻尖聞見油炸香氣,眼中看到鮮艷果子,咽了口口水,正色稟告正事:“崔娘子,該出發了。”

靖王李珩推拒突厥使者和議,嫌棄山高水長將人再度送到長安覲見太過麻煩,因此決定親自前往突厥王庭,商議和議之事。

其中自然也有他的私心。

因此,總少不得帶崔硯秋一同前去。

咽下口中食物,崔硯秋仔細叮囑,“過兩日赫爾到了這兒,你們可要仔細些,把最新的圖冊好生交到手裏,再請人家好好吃一頓大餐!”

崔硯秋兩頭抽不開身,但到底都是小事兒,因此讓手底下的小妹幫忙招待赫爾。甘棠抱著圖冊,雲追月尋一一應了,她才起身,用油紙包了兩個果子,拋進陽和懷裏,大步流星出了門。

“別客氣,拿去吃!”

*

入鄉隨俗,崔硯秋特地去換上新買的胡服。

石榴紅窄袖,配短袍鑲月白錦邊,碧色束腳褲繡銀線暗紋,腰間系鵝黃寬帶,掛著鎏金短刀鞘。

墮馬髻上斜簪一支赤金紅寶石釵,鬢邊垂兩縷水綠絲帶,襯得她杏眼靈動。

“好看麽?”

涼州城門,她轉著圈圈,詢問李珩。

李珩唇邊掛著笑要走上前來,崔硯秋警惕他有所動作,霎時連退三步,一把接過甘棠手中幕籬,白紗扣在頭上。

“這可是在人前!”她瞪圓眼睛,提醒道。

想到那一晚的吻,幕籬下被遮住的耳根有些發燙。

崔硯秋與李珩各自一匹馬,陽和則帶領懷延共乘一匹。

幾人由靖王府兵擁躉,出了涼州外城。

城門樓的夯土在烈日下泛著枯黃色,身後的城郭越來越遠,眼前的路漸漸沈入無邊無際的荒漠。

黃沙漫過腳踝,風卷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崔硯秋不時擡手去攏頭上的冪籬,幕籬遮住大半張面孔,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望著前路漫漫。

這一帶,戰爭的痕跡尤其濃重。

曾經水草豐美的河谷,如今只剩下幹涸的河床,岸邊散落著燒毀的車馬殘骸,和銹蝕的兵器。

荒漠裏不見草木,唯有偶爾凸起的雅丹地貌被風雕琢成猙獰的模樣,像極了戰場遺留的屍骸。

遠處的地平線與天空連在一起,昏黃一片,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地。

走了大半日,荒漠邊緣總算出現了零星綠意。

稀疏的芨芨草貼著地面生長,遠處隱約可見幾片牧場,卻不見成群的牛羊,只有幾頂殘破的氈房孤零零地立在草地上。

遠處牧場泛著淡淡的青,卻聽不到牧歌,只有風吹過草地的嗚咽聲。

崔硯秋手握韁繩,策馬揚鞭,風沙迷眼,淚已溢出。

長者雖有問,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

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

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

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她低聲吟唱,語調沈重。

“是杜甫的詩。”李珩讀懂意思,眼底染上悲涼,“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

悲憐百姓流離之苦,斥責窮兵黷武之禍。

崔硯秋撥開幕籬,露出容顏,猛灌腰間一壺水,雙腿夾緊馬腹,只覺一片荒蕪。

暮色漸濃。

遠處似乎是地平線的盡頭。

連綿黑氈帳如群峰矗立,以中央最大金頂為核心。

氈帳懸掛狼頭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近了,才可見帳外成群的駿馬,鬃毛油亮,幾名挎著彎刀的突厥武士來回巡視,腰間垂掛箭囊與短刀。

路從黃沙變成硬實的草場,零星散布著一團又一團黑色的圓坑,那是燃燒過的篝火痕跡。

王庭的入口,由兩根巨大的木柱分立兩側。柱頂雕刻著猙獰的狼頭,柱身纏繞著戰旗與獸骨。

幾人由突厥接待的官員安排吃食與住處。吃食是根據中原人口味制作,誠意滿滿;而住處,則是統一安排在館驛中。

崔硯秋在自己的小帳中,頭探出營帳。

“我有一點小錢,”她對突厥婢女欲言又止,“你們……能幫我買點牛肉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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