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賬冊雪洗盡冤屈名

關燈
賬冊雪洗盡冤屈名

長安城風雲變幻,大威二年的夏日尤甚。

都聞新帝登基、政權不穩,突厥趁此突襲邊關,靖王李珩與皇帝假意反目,實則突圍拿下首戰之捷。

前線吃緊,後方物資必然要跟上。

戰爭多為“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政策,然則此次為抓住叛國政敵,靖王李珩秘密前往涼州,因此糧食慢在後方。

這一慢,本不要緊,可怪就怪在,尚書之子等十餘人竟卷入了軍糧貪墨一案,牽涉甚廣。

更讓人震驚的是,尚書之女盧令嫻竟獨自動手,通過其父一位致仕舊友,繞過攔截環節,將一份條理清晰的狀紙,連同那本至關重要的賬冊抄本直接遞到了鐵面禦史王立邢手中。

此舉無異於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

王立邢此人,為人剛正不阿,職權獨立,可直接上達天聽。

狀紙一入禦史臺,便意味著此案已無法被輕易壓下。

王立邢不敢倦怠,朝會啟奏,一板一眼。

皇帝李瑾微闔雙目,擡起右手,“許盧氏女大殿陳情。”

朝臣嘩然。宣政殿從前只有過一位女子進入,那便是拿著魚符、蒙受冤屈的崔硯秋。如今竟又來一位女子踏入整個長安城、乃至大唐的權力核心之地。

前所未有。

朝臣面面相覷。難不成,從明月鐺出來的女子,都這般有能耐麽?

盧令嫻聞之並不訝然,似乎早作準備。

很快,她一身素凈衣裙,未施粉黛,跟在幾位紫袍大員身後,步履沈穩走進肅穆的大殿。

她依禮跪拜,姿態標準,背脊筆直。

皇帝並未立刻讓她起身,目光掃視盧令嫻,帝王的威壓一覽無遺。

“盧氏,你一介女流,為何擅涉朝堂之事?可知幹政之嫌?”

盧令嫻擡起頭,目光清正,聲音清晰而平穩,毫無懼色:

“回陛下,民女並非幹政。”

“民女今日所言,一為洗刷兄長冤屈,二為揭露蠹蟲,以正國法,三為……”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幾位臉色已然不豫的官員,“為萬裏之外,正與突厥浴血奮戰的邊軍將士,討一個公道!”

皇帝眸光望向一身紫色官袍的盧尚書,“盧閣老教女有方,若能肅正國本,乃我大唐之幸。”

盧尚書聽出言外之意,長髯濃眉,微微頷首,不動聲色。

今有女兒為族爭辯,無論如何,最壞的結果依舊是兒子含冤判刑,尚書府被牽連。

範陽盧氏,本就是大唐五姓七望之一,頂級門閥士族。盧氏源自姜姓,以範陽為郡望,累世簪纓,出將入相者眾,守節盡忠者多。

盧令嫻望向父親的背影。不知不覺,父親背影漸漸佝僂,已不如兒時記憶中那般年輕。

盧氏族人的命運,或許也已經落入他們小輩的手中。

她不再去看任何人的臉色。她向皇帝施禮,肅聲道,“請陛下準允臣女帶上一位證人。”

皇帝李瑾沈聲道,“準!”

旋即,兩名盧氏家仆緩步進殿,他們中間攙扶著一個中年男子。

待看清男子的身體,朝臣們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那人身著麻布短衫,沾著塵土與暗褐色的血漬,袖口磨得破爛,露出的雙手枯瘦如柴。最觸目驚心的是十根手指——指甲盡失,指腹與指節處纏著發黑的布條,滲著暗紅的血珠。

禦案後的皇帝遠遠瞧見這一幕,忍不住直皺眉。

看著都痛!

盧令嫻沈聲道,“諸位大人,可都仔細瞧見了麽?這位樵夫究竟遭受過何種虐待!此事,正是前太常寺寺丞沈霖所做!”

眾人嘩然。沈霖被捕這件事,大家也只知其是夏侯餘黨,未曾想到他竟如此惡毒……

盧令嫻道:“沈寺丞素日溫文爾雅,想來無人得知他竟是如此心狠手辣,樵夫只無意磕碰,卻被殘忍對待——”

她話鋒一轉,悲憤交加,“可是,遭受此等奸佞之臣禍害的百姓,又何止他一個?”

眾人聞之,悲憫皆自心而起,宣政殿內止不住的嘆息聲傳出。

盧令嫻面色依舊平靜,趁熱打鐵,陳述事實。

她並不哭訴兄長如何被構陷,而是結合賬冊條分縷析,字字珠璣,刀刀致命。

“請陛下、諸位大人詳看。軍糧采買賬目顯示,去歲十月,河西道入庫新糧三十萬石,單價一百二十文。同期,市面同等糧價僅為一百文。這高出的二十文,賬目記為‘轉運損耗及倉廩之費’。”

“然而,”她話鋒一轉,語氣銳利,“據民女核查歷年慣例及戶部則例,此項損耗費用,最高不過每石五文!且同一時期,由戶部左侍郎孫恩盛,負責從江南道轉運至隴右的軍糧,路途更遠,環境更劣,其轉運損耗卻記為每石八文!”

換句話說,每石損耗高記了三兩——那軍糧成百上千萬石,又有成百上千萬石的“三兩”。加起來所扣下的金額,該是如何龐大的數字!

戶部左侍郎孫恩盛赫然被點到名,一個激靈,出列跪地,摘下烏紗帽大聲辯駁:“陛下明鑒!”

然而偌大朝堂,無人支會。

大多數人都知道,孫恩盛曾經為司徒鴻的幕僚。如今司徒家大勢早去,無人敢在此關鍵之時站隊,替他作保。

“此為一疑,價不符實!”

盧令嫻順勢又指出幾處關鍵賬目,時間、地點、人物、數字信手拈來,邏輯嚴密,環環相扣。

“更甚者,這批高價糧入庫後不久,便以陳糧輪換為由,調撥至邊軍。而所謂陳糧,經臣女設法查證,實為摻入了近三成沙土黴變之物的劣等糧!”

“邊關將士,便是在用性命守護這等口糧嗎!?”她聲音銳利,“陛下,這不是貪墨,這是通敵!是在掘我大唐根基!”

她依舊沒有任何只言片語提到自身。

她將一條吸食邊軍血肉、動搖國本利益的脊髓剖開,擺在偌大的宣政殿之上。

大殿鴉雀無聲。

幾位涉事官員額頭已滲出冷汗。

皇帝李瑾看著跪在下方的女子,眼中的審視淺淺化為激賞。

“盧氏這番陳述,倒是比在座的各位愛卿,更有諫臣的風骨和膽識啊!”

皇帝呵呵笑了起來,化解一派嚴肅氛圍,由衷誇讚,“盧尚書,你倒是為大唐養了個好女兒!心思縝密,膽識過人,更難得的是,心中有江山,有將士!”

他讓內侍總管親自將盧令嫻扶起身,說道,“此案,朕定會一查到底,還你兄長清白,也給邊軍一個交代!”

盧令嫻再次叩首:“臣女謝陛下隆恩!”

“不過,朕有一個問題,想要問問你。”皇帝叩動扳指,眼眸微瞇,“賬目得手雖費些心思,對你來講卻並不是難事——可你,又是怎麽如此清楚知曉,同期市面糧食價格呢?”

盧令嫻站起身時,依舊低眉順目。聽聞皇帝詢問,她本分施禮道,“回稟陛下。此事有勞崔店主與靖王協助。崔娘子與殿下皆心系國本。靖王作戰經驗豐厚,軍糧有異,時刻察覺。崔娘子為明月鐺生意遠赴涼州,將河西道節度使親口所述轉述於信上,寄回臣女手中。如此一來,數據精準無誤,能得此二人相助,乃家兄之幸。”

事實上,這些事情的發生比盧令嫻所講的更早。

早在崔硯秋的父親、禮部祠部司員外郎崔賡在大朝會上直覺不妥的時候,便已開始籌謀。

得知女兒要去涼州——如今的軍屬之地,崔賡放心不下,便將太常寺寺丞沈霖記了一筆,不成想,如今沈霖當真瑯珰入獄。

以沈霖與孫恩盛為首的一行人,在夏侯鼎與司徒鴻傾倒後,賣官鬻爵、貪汙受賄,屢次試探清盧尚書,希望能夠得尚書府前橋搭線。

盧尚書為保晚年,並不與他們沆瀣一氣。他們內心生怨,於是忮忌報覆在尚書之子身上。

萬萬想不到,盧氏的女兒,比男子更有政客之資。

崔硯秋得到父親叮嚀,將河西節度使王麟之言一字一句記下。

而靖王早年調查戶部,瑣碎罪名陳列紙上,放在沙棗的袋子裏。

崔硯秋敏銳聰穎,便將兩者共同寄回長安,幫助盧家脫罪。

一切漸漸明晰。皇帝下令,將涉事人員一一逮捕,並調遣禦史王立刑親自調查貪墨之案。

朝堂之上,許多涉事官員被帶了下去,朝臣們心有餘悸,李瑾卻半開玩笑半認真對盧尚書說道,“卿有佳女,不讓須眉。如果可以,朕倒是想賞她個官兒做做。”

盧尚書慌忙婉拒——能留範陽盧氏一條活路已是萬幸!他長籲一口氣,跪地謝恩。

*

吐蕃俘虜慌忙跪地謝恩,“謝秦將軍不殺之恩!”

今日一早,經歷洪水爆發、河流沖刷,如秦冼所料,吐蕃軍果然抓住唐軍疲憊間隙,發動總攻。

數萬鐵騎踏著煙塵滾滾而來,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吐蕃將士滿是輕蔑。

在他們看來,極端天氣與連日奔波,早已耗盡唐軍元氣,此刻定是不堪一擊,覆滅只在旦夕之間。

然而,當先鋒騎兵踏入唐軍陣前百米之地時,變故陡生。

地面突然冒出無數暗藏的藤索,這些藤索被水泡得柔韌異常,又用木樁固定,恰在馬蹄落點之間交織成網。

沖在最前的吐蕃騎士猝不及防,馬蹄被藤索死死纏住,人仰馬翻,慘叫聲與戰馬嘶鳴不絕於耳。

前鋒陣型瞬間亂作一團,未等他們重整旗鼓,唐軍陣中擲出煙罐,罐身落地即碎,預先封存的硫磺、硝石燃起滾滾濃煙,旋即,無數毒蜂從罐中湧出,循著人聲馬聲瘋狂叮咬。

煙霧彌漫中,毒蜂亂竄,馬兒驚恐嘶鳴,吐蕃士兵剎那間被蜇得鼻青臉腫、狼狽不堪。

原本嚴整陣型徹底潰散,人馬相互踩踏,亂成一鍋粥。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