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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夜稚子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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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夜稚子入懷中

這番謀劃,自然有崔硯秋的道理——在大唐風流儒雅的人群中,追求小眾,是一件很大眾的事情。

而這一“小眾”的布料制作而成的衣衫,利潤前途無量。

崔硯秋見赫爾羞惱,語氣反而更加平和。

“請君細思量。浮光錦再好,困於西域一隅,其價值終究有限。猶如明珠蒙塵。”

“若將技術交予我,由我利用大唐的能工巧匠和龐大市場,將其打造為超越蜀錦、淩駕蘇繡的天下第一錦,行銷四海。屆時,浮光錦之名將響徹天下,價值將高於今日百倍、千倍。”

伴隨著崔硯秋的話語,赫爾面色逐漸好轉。

“這並非剝奪您的權益,您得到的,將是源源不斷、遠超現在的分成利潤,以及浮光錦以傳奇之名,帶給您和您部落的無上榮光。”

對於浮光錦,崔硯秋重點不在“庇護”,而是“通力合作開創新局面”的更大的格局。

崔硯秋請赫爾重新落座,親自先後為赫爾和自己斟滿葡萄酒,舉起杯子,笑語盈盈。

“如此一來,我們便可共同做大。”

超越零和博弈。這是崔硯秋心中所想。

廂房內進入了長久的沈默。

崔硯秋不語。

赫爾死死盯著崔硯秋。

良久,赫爾緊繃的肩膀緩緩松弛下來,臉上露出一抹笑容,眼神覆雜卻擦過一抹欣賞之色。

她長嘆一聲,擡手與崔硯秋碰杯。

二人將彼此杯中酒一飲而盡。赫爾旋即豪邁大笑:“好!好一個崔店主!我赫爾行走西域十餘年,從未見過如你這般的女子!眼光、魄力、格局,無一不令人驚嘆!”

她提起筆,在契約上利落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旋即利落地壓了手印。

“並非你說服了我,”赫爾望著崔硯秋欣然簽名,不由嘆服,“而是你讓我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與你為敵,不如化你為友,我們共謀這天下財路。”

“不為小利爭短長,只為大道共前行。赫爾女士,合作愉快!”崔硯秋舒下一口氣,笑容璀璨。

女士,女而有士行者。

赫爾擔當得起這個稱謂。

*

“好腥啊!”

月尋張望著客棧竈房內的食物,選了一杯馬奶酒抿一口,味道嗆得她直皺眉。

她十分不習慣涼州人的口味,這會兒眼珠轉轉,將酒杯遞給陽和,掩鼻作扇風狀,“好難喝,去拿給我姐嘗嘗。”

陽和也是個軟性子,歪垂著頭就端起酒杯,走進崔硯秋隔壁的廂房。

這間房是另開的,為的是讓他們三人在談判之時吃個飯。

雲追捧著酒杯,也只抿了一口,伸著直舌頭咳嗽。

“好難喝,拿去給我妹嘗嘗。”

陽和一時無語。

月色爬上梢頭,大漠中的月亮似乎比長安城更加大、更加圓潤,仿佛一個胡麻餅。

崔硯秋和赫爾喝了些酒,相互扶持著出了廂房。赫爾向崔硯秋道別,崔硯秋接過陽和手中的錦盒,遞給赫爾。

“這些算是硯娘贈予您的,並非交易,而是真心同您交個朋友!”

赫爾倏爾大笑,爽朗收下,二人笑著拜別,赫爾隨部下商人騎著駱駝離去。

涼月銀輝,赫爾的身影嵌在黛色的天幕之下,駱駝踏著霜華緩步遠去,在黃沙中留下一排淺淺的蹄印。

駝鈴聲碎了一片清寂,漸漸消弭於夜色之中,蒼蒼茫茫,悠悠長長。

*

涼州城夜市燈火闌珊,即使身處邊境,卻並不蕭條。大唐與突厥正水深火熱,然而兩國百姓卻常常通商往來,民族交融。

崔硯秋與赫爾談判既成,心情松快,接連飲下幾杯葡萄釀。

秉持著現代“開車不喝酒,喝酒不開車”的文明思想,她沒有騎馬前行,而是牽著韁繩,帶領雲追、月尋以及陽和,信步閑庭走在街上。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中原的絲綢、瓷器與西域的香料、珠寶交相輝映,攤位上擺滿各種商品,琳瑯滿目。夜市上,胡漢雜居,人們身著各異的服飾,嘈雜的漢語、突厥語、回鶻語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崔硯秋買了四份烤羊肉串,羊肉翻烤得滋滋冒油,香氣撲鼻,肉質新鮮美味,四個人吃得滿嘴是油,看著彼此頗為狼狽的模樣,不禁對視大笑。

轉至一個十字路口,正中心搭了臺子,七八個胡姬在跳舞。她們身著胡服,隨突厥曲翩翩起舞,舞姿婀娜,旋轉間裙擺飛揚,令人目不暇接。

崔硯秋幾人圍在臺下鼓掌,各樣服飾的人共同歡呼喝彩,好不熱鬧。突然,摩肩接踵的人群中,陽和伸出手指戳了戳崔硯秋的後背。

他湊近說道,“屬下好像聽到,有人在哭。”

崔硯秋稍稍蹙眉,帶領三人隨聲而去。

壓抑的嗚咽聲回蕩在偏僻的安靜巷口。

只見幾個地痞正圍著一個七八歲的男童推搡,意欲搶奪他懷裏的布包。

布包破舊,卻被男孩緊緊抱在懷中,不肯撒手。

“小雜種,把東西交出來!”

男孩雖害怕得發抖,卻死死護住布包,眼神執拗和倔強,像一只狼崽咬緊牙關,輕聲嗚咽。

崔硯秋霎時酒意醒了大半。

不等她吩咐,月尋已如貓兒一般,悄無聲息地躥出,幾下巧勁,便將那幾個地痞摔得七葷八素。

崔硯秋拍拍雲追肩膀,雲追用口技模仿起巡城士兵的呵斥與整齊的跑步聲。

地痞們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跑了。

崔硯秋轉入巷中,見到男孩怯怯地蹲坐在墻根,驚魂未定。

“沒事了。”她蹲下身,柔聲詢問男孩,“你是何名姓?家在何方?”

她不知男孩會不會說漢話,因此她語調溫柔,只為讓他不再害怕。

男孩警惕地看著崔硯秋四人,雖知道這幾人救了自己,然而戒心依舊很重。他抿著嘴不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布包,只向他們施禮道謝。

行禮的姿態雖然慌亂,卻似是被嚴格教導過,像是軍中或極重規矩的人家才會有的習慣。

隨從陽和突然“咦”了一聲,低聲笑道:“崔娘子,您看這孩子倔強的樣子,怎麽那麽像我們殿下小時候挨訓時的模樣?”

崔硯秋聽他這話,不由仔細端詳,“你還真別說!”

眉宇間的輪廓和那份隱忍的倔強,與李珩確有幾分神似。

她目光落在男孩緊抱的布包上,輕聲詢問:“這裏面,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男童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

意外的是,他雖是突厥人長相,卻會說漢話。

他聲音沙啞,帶著異域口音,用詞卻很文雅:“是……是阿媽給我做的,不能丟。”

他打開布包一角,裏面是一雙陳舊的羊皮手套。手套針腳極密,繡著纏枝紋。

崔硯秋莫名覺得這個紋路有些眼熟,仿佛先前在哪兒見過。

*

男孩話語極少,也不說自己的家在何方。陽和便將孩子一同載回軍營,安置在自己帳中。

崔硯秋拿了吃食來,這孩子顯然餓極了,吃相卻依舊克制,背脊挺得筆直。

簾子被挑開,帶了一陣夏夜的燥風進入室內。燭火輕躍,她瞧也不用瞧,便知道是誰到了。

靖王李珩聽聞她帶回個孩子,處理完軍務便急忙趕來。一路急躁,他掀簾第一眼看到的,卻是崔硯秋正溫柔地給那孩子擦手。

李珩心頭一酸。

她對別人家的孩子,怎麽這麽好?

男孩被這突然闖入的男人嚇了一跳,這男人身材魁梧而氣場強大,惹得男孩下意識地往崔硯秋身後縮了縮。

李珩目光看向男孩,楞了一下,突然感覺自己的心臟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幾步上前,蹲下身,目光死死鎖住孩子,“你叫什麽名字?是哪家人?”

由於他言辭急切,稍不留神便帶了些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兇狠。男孩赫然被他神態喝住,瘦弱的身軀往後一躲,正好撞進崔硯秋懷裏。

崔硯秋立刻將孩子護住,擡頭對上李珩激動而失態的目光,語氣不滿,維護道,“你嚇到他了!”

這一通呵斥,外加對男孩的呵護姿態,李珩不由頗為挫敗,他雙眸垂下不再講話。

對於她偏袒維護“外人”,李珩稍稍有些醋意。

他的眼神覆雜,宛如一團亂麻,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只化作一句帶著委屈的嘆息:

“崔硯秋,你寧可對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如此上心,也不願多看我一眼嗎?”

說完,他猛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留下帳內愕然的崔硯秋,和懵懂的男孩。

崔硯秋拍拍男孩的頭,撫慰他道,“以後再見到他,你別理,他總不知在發什麽瘋。”

男孩瘦弱身軀窩在她懷中,輕輕喊道,“阿姐,我叫懷延。”

“嗯?你叫我什麽?”

崔硯秋驚訝,卻瞇起眼睛笑了笑。男孩似乎已經對她放下戒備,多了些親昵。

“阿姐!”男孩捧著剛剛被崔硯秋擦幹凈的小臉,也笑了,“你真好看。”

崔硯秋摸摸他的頭,輕聲呢喃著他的名字:“懷延……”

懷,意味思念。

延,取自突厥語“延陀”,意味長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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