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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洪裂軍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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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洪裂軍心亂如麻

“我就說婦人領軍不祥!這鬼天氣,弓弩廢了,路也沒法走,全是她選的好地方!”

“就是!若在平原紮營,何至於此?分明是紙上談兵,害苦我等!”

突如其來的雷陣雨依舊沒有停下的趨勢。

一些校尉原本就對女將不服,他們聚在一起嚼著舌根,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安西兵都聽得一清二楚。

秦冼對這些指責充耳不聞。

她身披蓑衣,迎風站在視野開闊的泥濘高坡上,正仰頭觀察雲層。

墨色的積雨雲底部正迅速壓低,變得灰暗厚重,輪廓模糊、向四周快速蔓延。遠處雲底似有垂下的球狀雲團,內部的電光急促而閃爍,雷聲悶悶的。

懸球狀雲,雷聲沈悶,是天變之兆,也是強對流天氣迫近的強烈預警。

預示著短時內,很可能有強降雨、雷暴,甚至冰雹、短時強風。

作為在軍營中長大的孩子,她自小便跟從父親學會觀察天象,從而推斷氣候變化。

慘白的閃電如利刃般滑坡天幕,猶如怪形的蛇蟒穿梭在雲層間,一瞬間照亮了她被雨水打濕的發絲,正蔫蔫貼在臉頰。

蓑笠下,是一張倔強而嚴肅的面龐。

雷聲從沈悶的滾動突然間變成接連不斷的響亮的霹靂!

秦冼暗叫一聲不好!

雨勢怕是要更大了。

她暴喝道:“加固河堤的快點兒!來不及了!”

說畢,她三步兩步走下泥坡,扛起一袋沙。

安西兵本就對她就頗有微詞,天氣差,人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兒去。事態演變如此,他們更是消極怠工,怨言漫天,將肩上的沙袋重重摔在地下:“老子不幹了!”

秦冼恍若未聞,用沾泥的手胡亂撥開散亂的發髻,她咬著後槽牙,將足足一石重的沙袋扛到河邊堆積。然而天公不作美,還未等她歇一口氣,遠處的上游突然“轟隆”巨響一聲,地動山搖,震得人頭皮發麻。

“不好!”雨果然越下越大,其中一個校尉失聲喊道,“是山洪,山洪暴發了!”

渾濁的洪水很快裹挾著巨石樹木奔騰而下,瞬間沖垮了安西兵臨時搭建的浮橋,水勢之大,竟席卷走了河邊營地存放的部分糧草。

軍隊瞬間大亂,人喊馬嘶,恐慌如同瘟疫擴散般蔓延。

“快跑!我們的糧草都沒了!”

“橋斷了!我們要被圍死了!”

先前抱怨的最兇的幾個校尉眼下六神無主,隨著人潮逃竄,不知所措。

就在軍隊如此混亂之時,秦冼猛然爬上一塊高地,她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旋即,高高的聲音穿透嘈雜的人聲和雨幕。

“慌什麽!天又塌不下來!

“眾將士聽令!

“長槍兵前列,盾牌手次之,輜重輔兵居中,騎兵兩翼警戒。”

“所有人,結圓陣!違令者——斬!”

雨水像扯不斷的銀絲,沖刷著她身上的玄甲。混亂的安西軍瞬間如同扼住懸崖邊的稻草,他們下意識開始聽令執行,圓陣陣行初現,眾將士的恐慌之心稍微安定。

秦冼手扶腰間佩刀,點著那幾個校尉的頭。

“你,帶本部人馬,立刻上山占據制高點。你們監視吐蕃動向,若有異動,狼煙為號!

“你,帶人去上游。清理河道淤塞,減緩水勢!

“你,統計剩餘糧草,統一分配。敢私藏搶掠者,軍法從事!”

宛如一盆冰水,劈頭蓋臉澆醒士兵們。各級將官迅速集結軍隊,開始按照她的命令執行。

*

秦冼依舊站在空曠的高地,仰頭觀察天象變化。

偶有將士靠近她,垂頭匯報當前進度,她聞言只是淡淡頷首表示知曉,旋即下達下一步指令。

軍營有條不紊,在眾人的共同努力下,洪水稍稍退卻,河流變得平穩,然而危機卻並未解除。如今糧草短缺,士氣低落,而吐蕃人熟悉天氣、地形,很可能趁此機會再次進攻。

“早知道兩個時辰前聽將軍的話,好好加固河堤了。”一位士兵愁眉苦臉。

“接下來可怎麽辦啊!”一位士兵低聲呢喃。

“天無絕人之路!”秦冼肅聲道,“別擔心,積雲已開始斷裂,雷聲逐漸遠淡,暴雨將停。”

有這席話,士氣大增。

秦冼踱步走下山坡,巡視營地修繕進度。

洪水沖垮橋梁、沖散泥沙,但似乎卻沖來了上游的一些東西。

秦冼蹲下身子,身手撥開濕泥中的枯枝落葉,挑挑揀揀,仔細觀察。

大多是些樹木枝幹、泥土砂石與小型動物的屍體。多數人不解將軍為何要盯著一堆垃圾看,可秦冼卻從這堆“垃圾”中,看出了有用的東西。

“這是毒蜂,”她仔細辨認,對身邊校尉說道,“軍中尚有幹燥硝石,我記得你善於使用火藥,請校尉制出毒蜂煙罐,在明日或許有大用。”

“從上游沖下的藤蔓韌性極強。”秦冼又指了一位年輕的小士兵,下令道,“你去帶人多拾些樹枝,與藤蔓編織成數道堅韌絆馬索。”

“另外,你帶二三十人,待雨停後多挖些土坑作為陷阱。”

一切都有條不紊。

安西兵望著天邊透出的幾縷天光,發覺雨絲已逐漸稀疏,有碎金撒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

“南邊似乎下雨了。”

建立在風沙之中的客棧,幾年也不會下一滴雨。

崔硯秋收回伸向南方的視線,靜靜望著面前的女子。

女子名喚赫爾,西域商隊首領,她的丈夫,是去長安跑貨、找上崔硯秋尋合作的穆沙。

她三十來歲,肌膚不似大唐閨閣女子嬌嫩,膚色是被西域風沙磨出的健康麥色。她眸色很淺,眼尾微微上挑,淬了點戈壁沙色,鼻梁不高,唇線也淡,看之像是位樸實的婦人,可眸中精光卻宛如鷹隼。

她坐在對面,風塵仆仆,脊背直挺。

崔硯秋望向她的眼神並不畏縮。

赫爾的面前,擺放著一本設計冊,與另外兩張單獨的紙張。崔硯秋為自己斟滿滿一盅葡萄美酒,將那兩張畫有設計圖的圖紙雙指拈向對面。

赫爾單刀直入,手指敲著圖紙。

由於常年來往各國,她會十幾種語言,漢話尤其熟練。

“崔娘子的飛天系列,的確別致。不僅融合唐人細膩,兼有我們西域的奔放。但再好的設計,終究是圖紙。”赫爾挑眉道,“你開個價吧。”

崔硯秋聞言,從容不迫勾唇笑道,“我賣的,並非是這幾張紙。”

崔硯秋舉起手中整冊設計:,“我賣的,是讓你的商隊能夠在眾多商隊中脫穎而出的東西——是能讓西域的貴族們趨之若鶩、彰顯身份的風尚。您從我這裏,能夠帶回一片全新的、利潤豐厚的全新的市場。”

也就是,藍海市場。

她自然不會傻到販賣版權,相反,她的意圖是從貨物買賣,提升到品牌價值,拔升格局、謀求更大的利潤。

赫爾嗤笑道,“風尚易變。崔娘子又該如何向我確保,這不是一錘子買賣?”

一盅酒杯赫爾盡數吞下,崔硯秋稱讚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您是爽快人,我自然便說爽快話。我賣的不是一錘子金銀,”崔硯秋直視赫爾琥珀色的雙眸,“我要分成。”

二人相對而坐,似是在對峙。

“專為西域設計的飛天系列,其在西域地區售出的每一件,我明月鐺抽兩成。

“並且,擁有長安‘牌記’的所有版權設計圖,亦包含在內,一並出售。大唐崇尚‘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可是西域人不會。我已將首飾中的耳掛改為耳掛與耳鉤雙款,您可任一選擇加工售賣。

“除此之外,我會後續提供搭配建議,新設計款亦會第一時間送到您手中一份,確保它長盛不衰。我們,本就該是長期合作夥伴。”

赫爾聞之,瞳仁劃過面前圖冊,瞳孔精光一閃。

風險共擔,利益共享。這是一種長期模式。雖有利可圖,缺點卻是,避免不了風險損失。

赫爾掂量著輕重,手指指尖漫不經心摩挲著腰間的銅質算籌。

“兩成,可以。但,你能給我什麽保障?”

崔硯秋自知此舉關鍵,她不慌不忙,緩緩從袖中取出一份契約草案。

草案被平整鋪陳至赫爾面前。

“除設計與後續支持,我明月鐺還可以向您開放部分大唐中原銷售渠道,助您的皮毛、香料更快流通。而我的條件是——”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赫爾,一字一句道:

“我不僅要戰馬,還要的浮光錦的織造技術。以及未來三年,您名下所有‘浮光錦’原料的優先采購權。”

赫爾聞言,雙眸赫然放大,猛地坐直身體,手掌重重一拍桌面。

葡萄酒的液面晃了晃,仿佛在顫抖。

“不可能!浮光錦是我部落立足之本,豈能外傳?!”

浮光錦,西域王室織造之錦。

據《杜陽雜編》記載,高昌國獻大唐皇室浮光錦裘。

浮光錦以桑蠶絲為基底,采用金銀線密織工藝,並融入九色珍珠粉等珍稀材料,具有在陽光下流光溢彩、暴雨中不沾水的神奇特性,每匹需十名工匠耗時百日才能完成,極為珍貴。

早有傳聞,浮光錦在月下將顯現出淡淡的月白藍,流光溢彩美不勝收,然而織造過程,卻是一個秘密。

只有大唐皇帝接受萬國朝拜時,才能得到極少的供奉。因此,浮光錦極為珍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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