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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訣別詔書賜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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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訣別詔書賜歸鄉

“啊?”崔硯秋吃了一驚,“可是你……”

任何人說“會”,崔硯秋都不覺得驚奇。可是偏偏是秦冼,這個自小活在規矩外的女子,在邊境散養長大的女子,看起來最自由不羈的女子,常穿中性裝扮、在她心中認為本該最“先進”的女子。

見崔硯秋想問為什麽,秦冼方露出小虎牙,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可是,正因為我不拘一世、逍遙自在慣了,我娘親爹爹疼我,斷然不會讓我受氣。”

“我並非大唐布衣,人生的階段本是規劃好的,與其去闖一些未知的路,不如按照最普通的路——因為我不害怕,我知道娘親與爹爹不會害我,他們在擔心我的未來。而且,我也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不會讓任何人成為我的枷鎖。”

崔硯秋扯了扯唇角,卻並不覺得悲哀。

她想不清楚,秦冼究竟有沒有桎梏在時代的局限性中。可是既然秦冼樂意將“孝”貫徹到底,又會舞刀弄劍,即使擁有不是那麽“先進”的思想,崔硯秋也替她感到欣慰。

“對了,我先前一直想求你呢。”崔硯秋低頭吃掉一顆糖球,酸酸甜甜的,“你能不能,教我揮刀啊?就是……能嚇唬人就行,不用什麽真才實學的。”

秦冼眉開眼笑:“成!”

*

“啟稟聖上,此乃京兆府查出的賬目。息國公府與汾陽郡王府聯手已聯手控制金銀行命脈,凍結司徒一族資金。”

紫宸殿內,戶部侍郎王立邢將卷宗與賬目上交皇帝。皇帝與靖王對視一眼,神情疑惑。

皇帝還是先關心了一下剛出獄的靖王,“十二弟在牢中受苦了。”

靖王李珩道,“為家國天下,不冤。”

“那這個賬目……息國公與汾陽郡王,怎會有往來?”他問出心中疑問。

“可能……是陛下提的好親事吧?”靖王李珩道。

他自然不會提自己做的“好事兒”。

比方說,自己在獄中,卻派隨從陽和出馬,在經濟上有意無意擠壓倆家產業;又比方說,讓陽和散布說是司徒氏幹的缺德事兒,弄得兩家不得不聯合起來,實行經濟捆綁,一同對付司徒氏的產業。

息國公府與汾陽郡王府交涉多了,又有經濟上的互補,外加皇帝旨意透風,想來不日息國公府也能想明白了,肅安侯府崔氏不是他們聯姻的首選。

這樣一來……李珩所期待的辭婚,指日可待。

光是這樣想著,他的嘴角就止不住散開笑容。

這時,內侍總管突然來報。

“司徒太師已達紫宸殿外,陛下是否要見?”

傳喚了這麽久,終於到了。

李瑾挺直腰板,眸中銳意劇增,宛如鷹隼。

*

司徒鴻年已近六十,由於日日為國事操勞,盡心盡力,鬢發已經斑白,看上去比耳順之年的同齡人蒼老不少。

他身穿緋紅色圓領袍,花白的胡須垂在胸前。盡管脊背不如壯年時挺拔,站在大殿內,仍舊刻意挺直,仿佛載著半生朝堂的沈穩。

二十五歲為狀元入朝為官、二十九歲追隨先帝平叛回紇,先帝在位三十年,司徒鴻夙興夜寐,當好一個忠臣。

可是,天下時局已變。

臨來前,司徒太後曾秘密傳喚皇帝李瑾過去。母子倆說了些什麽,不為人知。只是當皇帝看到自己權傾朝野的舅舅,如今孤身一人,無畏前方風雨站在紫宸殿階下,像一棵飽經風霜的柏松時,內心想起的,卻是兒時舅舅給他買的糖人。

那糖人很甜,很甜。

小小的太子李瑾不被允許出宮,他對外面的世界唯一的印象,就是舅舅帶來的粘牙的糖人。

舅舅跟他講坊間茶樓的話本子,帶來的陀螺轉得飛快、打得“劈啪”作響,有無數好玩的玩意兒,還有學不完的大道理。

舅舅說,他是太子。等到太子長大了,就能和舅舅一起,給大唐帶來海晏河清。

太子李瑾長大了,一直長到現在,長到成為皇帝這麽大,也長到司徒一族為擴大家族,賣官鬻爵、擠兌商賈、控制金銀行命脈。

舅舅,這就是你想要的海晏河清麽?

李瑾神情悲切,將案牘上汾陽郡王府以及息國公府查到的賬目,擲向地面。

紙張“嘩啦啦”翻飛作響,司徒鴻透過亂紙的殘影,瞥見外甥倔強的目光。

“瑾兒長大了,能獨當一面了。”司徒鴻閉了閉眼,唇邊卻掛著微笑,“從前舅舅總是在想,你何時能長大。可你真正長大了,我才遲鈍地反應過來,你早就不是兒時那個,總抱著我大腿,仰頭看我的小太子了。”

他沒有辯解。他向皇帝跪地俯首,默默等待著李瑾宣讀自己的命運。

或許,真的該放手,讓下一代人掌控自己的命運了。

時代標新立異,他或許真的老了。

皇帝神色依舊淒然。他想擡手去扶起司徒鴻,然而伸出的指尖卻滯空,微微顫抖著,最終無力地垂下。

“太師年高識昏,為宵小所蒙蔽,險些冤殺忠良,識人不明。”

李瑾緩緩別過臉,下詔時嗓音沙啞,偌大的紫宸殿,只餘他一個人空空蕩蕩的聲音,“傳旨下去。太師輔政三十餘載,定國安邦,功在社稷。今年逾六旬,身染風霜,屢請致仕歸鄉。朕雖萬般不舍,念及太師康健,終不忍強留。特準太師歸鄉養老,賜良田百畝,四時供奉不絕。望太師歸鄉後安享天倫,勿念朝堂。”

他保全了司徒鴻,以及司徒一族,最後的體面。

司徒鴻叩首謝恩。

出紫宸殿大門時,李瑾神情落魄,對內侍總管說道,“朕去看看皇後,朕很久沒見她了。”

心情不好時,他更想見輕聲細語、能夠悉心安撫他情緒的妻子。

*

明月鐺與墜星閣恢覆了秩序。

夏侯鼎入獄,司徒太師手下產業式微。大威元年,皇帝李瑾下詔,采納戶部侍郎王立邢的建議,鼓勵匠造、廣開稅源。大唐造起一只又一只船帆,隨著市舶將商品運往世界各地,又將各地的奇珍異寶互市帶回。

崔硯秋手下的產業也在逐步擴大。她的人搶到許多新鮮的蚌珠、寶石、玉石、琥珀、貝母等等,為店鋪帶來了繁多的材料,經由崔硯秋的智慧,設計出更多暢銷的首飾。

在長安城最宏大的酒樓——醉仙樓的頂層,崔硯秋擺酒設宴,款待店鋪夥計與忙裏忙外的朋友們。秦冼、盧令嫻、顏娘子與楠楠,甚至李驁都在。華燈璀璨、笑語喧嘩,大家應邀吃酒,樂不思蜀。

渡過這一難關,實在驚險,大難不死又有後福,值得慶賀。

消息傳到皇帝那裏時,皇帝在立政殿門口,下轎進門。

“聽聞崔娘子一口氣叫了八位男倌,個個兒相貌好、才藝佳。”李瑾派出宮緊盯長安異動的侍衛稟告道。

現場女賓人數占大頭,自然要叫男倌來助興。

聽完這個消息,皇帝落魄的神情已蕩然無存。

他“嘖嘖”兩聲,看了一眼身旁面色不太好看的李珩,無奈搖頭,“你這小娘子,可真鬧騰。不像朕,朕的妻子,嫻靜恭順,實乃後宮表率。”

李珩默不反駁,垂頭恭維道,“是陛下福緣深重,得此賢妻。”

“那是!朕——”李瑾一腳邁進立政殿,擡眸見到皇後正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練廣播體操。

她賣力揮舞四肢,動作熟練,還哼哈著什麽“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皇帝李瑾的笑容僵在臉上,目瞪口呆,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裏,尷尷尬尬,吐不出來。

崔皇後看向李瑾,來不及行禮,笑問道,“陛下,要一起麽?”

皇帝李瑾神情一時間有些發懵。靖王李珩則移開眸光,強忍著沒有笑出聲。

這是他素日身嬌體弱、喜好靜雅的愈華麽?李瑾納悶了。

皇後崔愈華,其名取自《黃帝內經》。

“愈者,病瘳也;華者,精之榮也”,寓意在傷痛後綻放更耀眼的光芒,歷經風雨、終見彩虹的撥雲見日。

見李瑾沈默以示委婉拒絕,崔愈華也不強求。她收起飛揚的胳膊和腿,向皇帝問安。

李瑾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說朕現在其實有點不太安。

“皇後劇烈運動,若是傷了身體該當如何?你們都怎麽照顧的!”他上前去扶住崔愈華,訓斥宮婢。

李瑾是擔憂崔愈華突然運動,恐身體吃不消,這才驚懼。

立政殿的宮婢們紛紛下跪,慌忙請罪。

崔愈華瞥一眼靖王,忙替宮人辯解,“不怪他們,是我自己向崔娘子學了這套戲操,強身健體。古有五禽戲,今有‘硯秋戲’!”

說畢,她張開雙臂轉了幾圈,展示自己的身體,笑顏如畫,“陛下您瞧,臣妾可是康健不少?”

崔硯秋,又是崔硯秋!哪天崔硯秋來教愈華耍大刀,他李瑾都不意外了!

李瑾一記眼刀飛向靖王,靖王李珩裝作看不見,翻著白眼置之不理。

崔愈華今日穿窄袖衣絝,發絲全都幹練挽起,方便運動。她的面色好了很多,是從前不曾有的神氣,隱隱透著一股鮮活的生命力。

“臣妾這不是好好兒的麽?做了這麽久的戲操,越發覺得身輕如燕、神清氣爽。臣妾都帶著寰兒做了幾次呢!”

李寰,是皇後名下的皇子。

皇帝李瑾盯著她氣血充盈的面色,忍不住散開笑容,不顧宮人在場,走上前雙臂環繞,環抱崔愈華的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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