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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為證夏侯入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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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為證夏侯入甕來

“啪!”

鄭府尹一拍驚堂木,整莊大殿才回歸肅靜平和,捱下竊竊私語。

崔硯秋餵完“破鑼”。破鑼不再擾民,她才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再從衣袖中拈出一包白色的粉末。

她一字一句,堅定道:

“夏侯諫議稱耳掛珍珠乃突厥信物。可真正的北溟珍珠,質地堅硬,色澤獨特,想來京兆府有專業匠人,可當場驗證,其粉末是否與這對耳掛所用珍珠一致!若是一致,則證明珍珠來源清白,乃民女店鋪正常所用之物;若不一致……那您所謂的‘信物’,才是真正的來路不明,栽贓陷害!”

衙役將紙袋呈上,予京兆府府尹鄭疇。

“那密信,你作何解釋啊?”鄭疇捋須,繼續發問。

靖王李珩輕咳一聲,“朝廷機密,同崔娘子無關,本王能解釋。”他走上前來,縱然手、腳都由鐵鏈捆綁,依舊信步閑庭,整個京兆府仿佛搖身一變,成為那靖王府的後花園。

崔硯秋側眸望他,終於對他笑了一下。

李珩內心寬慰些許。

他定一定心神,轉向夏侯鼎。

“本王倒是想問一問夏侯諫議,此密信,你又如何得知?”

“老夫不知。”夏侯鼎捋須。

“你怎不知!”李珩怒斥,全然不視夏侯鼎為前輩,駁斥道,“此等絕密,除陛下與本王外,唯有你與司徒太師,在陛下的奏疏中見過全貌!更巧的是,這,是一份假情報。而那顆‘北溟珍珠’內刻的,也正是虛假的情報!”

司徒鴻猛然看向身旁的皇帝!

這回,換成皇帝李瑾氣定神閑,他透過屏風望向李珩的身影,從容得不似在公堂,而是在賞花。

聽到情報是假的,夏侯鼎雞皮疙瘩迅速從頭到腳布滿全身,他嗓音顫抖,“老夫是見過。那又如何?靖王不是也見過?你又怎配質疑老夫!”

就在一旬之前,夏侯鼎隨司徒鴻常入紫宸殿,助皇帝李瑾處理朝政。他們在來自西北隴右道的奏疏中,知道了這一份絕密消息。

可怎麽會是假的呢?分明是他眼皮子底下走過去的奏疏!

靖王旋即解答,“因為只有本王與陛下才知道,這是一份假情報。而夏侯禦史和司徒太師眼中,它是真的。”

“你們故意……”夏侯鼎情緒激動。

靖王李珩毫不留情打斷:“陛下草擬穿往隴右道的詔書,由中書起草,門下審核,兵部按照詔書做事,是真是假前往門下省一探究竟,便知曉了!”

頓了頓,他劍眉挑起,語調譏誚:“——哦,本王想起來了,司徒太師的幼子司徒辭疏,是不是在兵部做事?這份詔書,應當是他執行的吧?”

事故橫生,司徒鴻內心本是一緊,聽到司徒辭疏的名姓更是牙關發顫,然而片刻後手卻松緩了,腦中一轉輕舒口氣。

那邊,李珩還在繼續逼問:“那耳掛中的字,可是假軍情。我若是通敵叛國的奸臣,把假軍情傳給突厥,豈不是自毀前途?夏侯大人作何解釋?”

邏輯縝密,字字珠璣。

一切都明了了。

皇帝與靖王知道的假軍情,送到紫宸殿中,只有夏侯鼎與司徒鴻自以為是真軍情。

若是靖王通敵叛國,不可能給突厥雕刻假軍情。可事實卻是,憑空出現的耳掛內,雕刻的是假軍情,那麽只有一種可能性——這兩位官員,有人洩漏自以為真的消息。

“你們……竟敢偽造軍情……“夏侯鼎在發抖。氣惱、悲痛、落入泥淖之中掙脫不開的束縛,席卷了他的全身。

“並非偽造軍情。”李珩輕描淡寫說話,講出的話憂國憂民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錯。“隴右道行軍總領連上兩道詔書,您只知其一,第二道改過的,是夜裏到達。那時本王在場,陛下擔憂賊人知曉,故全面封鎖消息。為國為民,想來司徒太師亦能理解。”

皇帝李瑾這些日子培植自己的勢力已經有所成效,因此沒有經過司徒太師的耳目,成功擬旨。

這一道詔書抵達兵部時,並沒有八百裏加急的標註。兵部尚書沒有重視,而是交給了正急於立足兵部、不宜下達太重任務的太師之子司徒辭疏。

司徒辭疏先前已經做了許多事,如今又有差事,自然加急辦妥。就這樣,這份詔書躲過了司徒太師的所有眼線,在他親兒子手下送出,如今已到達隴右道,再派出八匹馬,也追不回來了。

“舅舅。”皇帝李瑾聽戲這麽久,終於起身,邁入戲臺中,正式成為唱角。

“朕擔憂賊人洩密,半夜三更未能傳消息給舅舅,恐惹人註目生疑,舅舅應能理解。”

司徒太師臉色談不上好看,強撐說道,“自然。”

不待他講話,皇帝李瑾已然溫吞轉至屏風前。他走到夏侯鼎面前,懵懂無知的神色已全然消失,只聽得一聲冷笑,“邊境已依此假情報設伏,擒獲突厥探子,供詞直指夏侯家。探子抓獲後,突厥人自知做錯了事,送來國書,準備遣使臣入京朝拜我大唐。”

李瑾從袖中拿出那張如假包換的國書,扔到跪地的夏侯鼎面前,冷笑道,“夏侯卿,還有什麽想說的?”

喊朝臣“姓氏”加“卿”,是皇帝信任臣子的稱呼。而此情此景,皇帝喚他“夏侯卿”,實在讓人不寒而栗。

朝臣面面相覷,訝然的眼神無不彰顯他們的困惑:皇帝好像變得陌生。

他不再是從前一切需要父皇與舅舅依仗的太子,而是真正變成了一位生殺予奪、算無遺策的君王。

他裝的,太像了。

“看來夏侯卿沒有話同朕講。”

“不!陛下!”夏侯鼎跪地,他在想他們的話有無漏洞,也在想究竟為什麽落到這個田地。

他要開口辯駁,可是靖王李珩已悠悠開口,“知曉這份假軍情的,只有夏侯禦史與司徒太師。難道禦史是想說,這事兒,是司徒太師做的?”

知道真消息的,是皇帝與靖王,靖王若想通敵,斷然不會在珍珠中雕刻假消息。

而在司徒鴻與夏侯鼎眼中,這份消息是真的。

如果你不承認與突厥的私下往來,那意思不就是說司徒太師通敵麽?

“不、不是……”夏侯鼎反應過來。今天的一切這就是一場局——一場為了讓自己倒臺的甕中捉鱉!

他面色如死灰,不敢去看司徒太師的神色。這時一旁的皇帝微微搖頭,笑著反駁李珩道,“靖王真是愈發口無遮攔。怎會是舅舅呢?就連那詔書都是司徒辭疏傳出去的!舅舅三朝老臣,怎會通敵叛國?”

“是,臣弟糊塗了。”靖王李珩立即佯作認錯。

現在,還不是動司徒鴻的時候。

況且有一點說的對,司徒鴻的確沒有通敵叛國。他們這一局的目的,只是為了鏟除異己,除去司徒鴻最得力的幹將——夏侯鼎,僅此而已。

夏侯鼎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什麽,他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拽住李瑾闊袍,俯地高聲道,“陛下!陛下!那這女娘偷盜靖王魚符,私自入宮,該作何解釋?!”

司徒鴻恨不得把他的嘴撕爛。

夏侯鼎見大勢已去,便急著攀咬。他不敢抖出司徒氏,於是抓住了看似手無寸鐵的崔硯秋。

崔硯秋低頭望著自己腰間靖王的魚符,聽到話又轉回自己這兒,茫然擡頭一時不知如何解釋。

“此女有心玩弄朝野,陛下不得不防啊!”夏侯鼎聲俱淚下。

“破鑼”突然亂叫一聲,那恐怖的嘶鳴驚得眾人連忙掩耳。

崔硯秋轉身安撫著“破鑼”,皇帝見狀輕咳一聲,將眾人註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他望向他的倒黴弟弟,面不改色道,“上元夜,女女男男相會再正常不過了。那夜靖王興致高,喝多了,魚符無意間落在崔娘子處。十五夜裏靖王隨朕留宿宮中,因而隨同朕上朝,沒有經過丹鳳門驗明魚符。”

這番話雖然解釋了魚符為什麽“順理成章”地到了崔硯秋手中、靖王失去魚符如何上朝,但是卻等於直接告訴了所有人——靖王與崔娘子之間有事兒!

好在,後半句解釋,說靖王是跟著皇帝留宿宮中,又表明李珩與崔硯秋關系純潔、並未逾矩。

崔硯秋太陽穴一蹦一蹦地發痛。

“陛下……”李珩也對這個解釋表示驚訝。他同崔硯秋對視一眼,崔硯秋沒有躲避,李珩卻先避開了。

朝臣也沈默了。他們聽到了一個驚天的秘密——息國公府世子未婚妻,和世子的十二叔,看對眼了?

這一對叔侄戀……朝臣們搖搖頭,心道皇室秘辛太多,不可言說。

一切接近塵埃落定。皇帝下令京兆府府尹徹查,一是看崔硯秋手中北溟珍珠的材質與耳掛上的那顆是否不一;二是下令徹查夏侯鼎有關的“金銀行”相關資金與牽連人際,但凡涉及貪汙、漏稅,一律填入國庫。

第一項,兩顆珍珠材質當然不同——崔硯秋呈上的粉末屬於‘破鑼’研磨,而‘罪證’卻與北溟珍珠相差甚遠——隋師傅雕刻的,是材質更好的東海明珠。

這輕而易舉洗脫崔硯秋的罪名。

不過,在第二項徹底查明之前,靖王李珩仍與此事密切相關,暫押入牢中。

見顏娘子被松綁,崔硯秋忙去扶。眼神與顏娘子對視的一剎那,崔硯秋錯開目光,掩去即將溢滿流出的心疼。

李珩在一旁輕哼一聲。

崔硯秋竟沒有給他哪怕一個眼神。他低下頭來:明明自己也受苦了,怎麽換不來她的心疼呢?

等出去了,一定要賣賣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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