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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辯誣 一字千鈞震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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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辯誣一字千鈞震四方

崔硯秋被關押在立政殿,皇後居所。

皇後也姓崔,然其與崔硯秋並不是一家人。皇後出身並非博陵崔氏,而是五姓七望的另一個崔氏——清河崔氏。

皇帝李瑾將崔硯秋交代給皇後,不是怕崔硯秋出事,而是擔憂別的宮妃會傳信給各族,將事情敗露。

崔皇後的樣貌不算傾國傾城。她年方三十,本該是身體強健的年紀,然而她的身子骨談不上好。肌膚白皙,沒上妝時甚至能看到隱隱的血管脈絡;嘴唇總是發白,需要口脂遮擋,方才能提提氣色。她的手總是離不開暖爐,一直到初夏,才能減去厚重的秋衣。

但她嫻靜聰慧,深得帝王之心。也因此,在以子嗣為重的皇家,皇帝說服母親未讓皇後誕育子嗣,而是將後宮中娘親早逝的一位皇子,接到皇後名下養育。

如今皇子安康長大,崔皇後視如己出,皇帝很是欣慰。

皇後不知“靖王通敵”的始末,只是本分地依照皇帝的要求,給崔硯秋送了水和吃食。只養一日而已,立政殿不缺這口飯吃。

然而,她聽到婢女來報,崔硯秋求見崔皇後。

皇後驚異,問過皇帝的意見後,才放心去見崔硯秋。

她本以為崔硯秋會因誣告之事氣急敗壞愁容滿面,然而令她沒有想到的是,崔硯秋見到她時笑瞇瞇的,看起來機靈聰敏。

崔皇後叮囑人備了些好消化的茶點,送來偏殿崔硯秋的暫居之所,崔硯秋謝過皇後,輕聲說道,“靖王殿下曾同硯娘提起,說中宮娘娘聰慧睿智、溫婉得體,只是身子骨不及硯娘強壯。”

皇後的眉頭微微一蹙,不解她所謂何意。

崔硯秋一哂,“娘娘,硯娘有一套強身健體的戲操,或可助您。”

*

冬日的暖陽下,很適合郊外散步。

可今天實在不是散步的好日子。

京兆府公開審案,京兆府府尹鄭疇坐在高堂之上,微微闔眸養神,現場肅穆。

他的身後,高坐著皇帝李瑾,協理朝政的司徒太師,與一眾來看熱鬧的朝臣。

那假“硯娘”、與靖王李珩一起被鐵鏈羈押,形容暗淡,風塵仆仆押到現場。

不少百姓遠遠望著,手裏拿著臭雞蛋,準備扔向叛國通敵的罪人。

“崔氏女子何在?”

待人站定,府尹沈聲開口,語調威嚴。

眾人面面相覷,一片寂靜,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嘶啞、刺耳的類似拉磨的尖銳的聲音。

眾衙役吃了一驚,紛紛側目望去。只見一位身著素衣的女子,牽著一只驢,就這般堂而皇之、大搖大擺地從殿外走入殿內。

那女子身著一襲月白襦裙,腳步飛揚,裙裾輕垂不染纖塵,擡首時眉梢含鋒,杏眸清亮,宛如淬了殿外驕陽。縱無華飾點綴,一身挺拔昂揚的氣度,不敢讓人輕覷。

一位風骨卓然、氣宇軒昂的女子;

她手牽韁繩。跟隨在她身後的驢,毛色雜如秋日枯草,塌鼻歪耳滿是褶皺,醜態畢露,偏生四肢粗壯孔武有力,走一步便發出一陣嘶啞刺耳的“呃啊”聲,聽得人眉頭緊鎖。

一只粗鄙不堪、憨拙魯鈍的驢子!

滿殿衙役、堂上京兆尹、來湊熱鬧的朝臣、座上的皇帝與司徒鴻,以及圍觀的百姓,全都驚呆了。

——包括顏四娘,與她身旁從始至終盯著崔硯秋的靖王李珩。

崔硯秋無視周圍一切,一味直視前方,大步流星。恭請聖安,拜見府尹。

有衙役立刻上前阻攔,厲聲呵斥,卻被鄭府尹擡手攔住。

崔硯秋聲音清越,不卑不亢,堅定不移。

“靖王殿下蒙受不白之冤,國之棟梁危在旦夕,民女不得不以此‘寶物’,獻於禦前,陳訴冤情!若陛下與諸位鄭府尹聽完,仍覺民女與王爺有罪,民女願與此驢同罪。”

“這只驢,就是你要獻上的寶物?”鄭府尹大朝會時就在現場,因此知道崔硯秋昨日所言。

“正是!”崔硯秋並不跪地,她叉手行禮,大聲道,“此驢名喚‘破鑼’,乃是民女家中拉磨之用。其聲嘶啞,不堪入耳,想必諸位已親耳聽聞。”

眾人一言不發,好奇的眸光在崔硯秋與這頭名喚‘破鑼’的驢之間流轉,止不住打量。

“硯娘想請問諸位大人一個問題。”她語氣沈穩,不慌不忙,“縱使這只驢其貌不揚、面容醜陋、聲音嘶啞,它會因叫聲難聽,就去為突厥拉磨嗎?它會因食不果腹,就去背叛養育它的主人麽?”

“破鑼”鼻息怒哼,發出一道尖銳的嘶吼,仿佛聽懂了主人對它評頭論足。

“自然不會!”崔硯秋脊背挺直,微微昂首,無人回答她,她卻語氣堅定自問自答,“因為,它是一頭驢!它的本性是拉磨、馱物,它的根在大唐!他的叫聲難聽,是它的天賦,絕非它的罪過!”

朝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在崔硯秋身後三尺遠的位置,李珩默默盯著她的背影,緊繃的唇角有了一絲松動。

久站導致肌肉僵硬,他下意識蜷縮四肢,活動腿腳,帶起一串輕微的鐵鏈聲。

崔硯秋裙擺微攏,站姿穩如磐石,話鋒一轉,眸光直掃身側朝臣。

“同理,明月鐺所售耳掛,其‘形’雖新穎,其‘聲’或許不入某些大人之耳,觸犯了‘禮法’的陳規。但它的‘本性’,是為大唐女子增添風華,是為朝廷繳納賦稅,它的根,深深紮在大唐的土壤裏!”

許是眸光過於銳利,就連某些飽經風霜的朝臣都被她盯得心裏發毛。

“民女是漢人。自六歲開蒙,先讀《論語》,悟‘臣事君以忠’之理;再習《孟子》,知‘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之節;稍長些隨家母讀《詩經》,‘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至今倒背如流;年方十二讀《左傳》,敬燭之武退秦師之智,慕弦高犒師之忠;及笄之年讀完《史記》,每見衛青、霍去病北逐匈奴,都不忍撫卷長嘆,暗誓此生要護家國安寧。”

“民女字字泣血,更別提自小戍守邊關、金甲覆雪的靖王!豈會因我明月鐺商品‘形’之新奇,就去通敵叛國?這與指責此驢因叫聲難聽便會叛主,有何區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不僅寒了靖王殿下一片報國之心,更是寒了玉門關千千萬萬駐守大唐邊關的將士的心、寒了千千萬萬黎明百姓的心啊!”

我的商品新奇,就是通敵叛國了麽?

靖王成為了我的股東,就是與我一同為非作歹了麽?

這個比喻,荒誕卻又生動。把一切的一切,簡化成因物之形而定人之罪,這一番口才,令人嘆而生畏。就連“破鑼”都像是被她的氣勢壓倒,高聲嘶叫轉為低聲哀鳴。

然而,崔硯秋千辛萬苦請秦冼牽這驢子而來,其目的不單單只是講道理。

她穩一穩心神,環視四下的朝臣,有蹙眉不解的、有撫掌長嘆的,也有慍怒惱火想要上前駁斥她,卻被衙役用長矛嚇座位的:上頭囑托了,今天任何人不許拆臺。

“鄭府尹,民女牽此驢來,雖無意驚動各位,但也不單是來講道理的,它更是來作證的。

“‘破鑼’的叫聲之所以如此嘶啞,是因為民女用它拉磨。明月鐺是民女的心血,民女嘔心瀝血澆灌鑄成。

“而‘破鑼’,它日夜不停在磨坊研磨的不是別的,正是制作耳掛所需的‘北溟珍珠’粉!民女的珍珠,從未給過旁人!”

此言一出,四下皆驚。

夏侯鼎亦在坐席之中,面色一變。他再也無法忍受,拂袖站起,怒斥道,“妖言惑眾——”

話音未落,只見靖王李珩從頭發上撥下來幾片麥稭稈,微施內力,狀若無意甩向夏侯鼎還未閉合的口中。

“你以為區區一頭驢就能……呸……顛倒黑……嘔嘔……白!嘔……呸呸呸!誰?!”

後半句話被桔梗圍堵在喉中。

靖王乃習武之人,精準無誤,在夏侯鼎張嘴的間隙,塞他一嘴草。

那麥稭稈是京兆府牢獄之中鋪床用的,部分已然發黴,果然令人作嘔。

平日最是倜儻瀟灑的靖王殿下,有朝一日竟還能灰頭土臉地用頭發上耷拉的麥稭作為武器。那些早就看夏侯鼎不順眼的朝臣,見此情景忍不住引袖掩唇,笑出聲來。

此刻崔硯秋身旁的“破鑼”竟跟著躁動起來。原是這驢子看到有人在吃草,於是忍不住嘶鳴一聲,死死盯著夏侯鼎。

那畜牲眼神分明是說,它想奪食!

夏侯鼎狼狽不堪,轉過身去,彎著腰捶胸頓足,吐個天昏地暗。

“破鑼”嘶叫著,還好崔硯秋早有準備。她就將袖中的玉米桔梗餵給它,堵住它發出怪聲的嘴。

席間坐著一位吏部侍郎,素日最是詼諧,又頗具文化,見狀也不掩飾,脫口成章道:“驢槽探首理應當,唇齒留稭笑柄長。休怪畜生瞪眼看,爾奪饑糧它奪糧!”

這一首諢詩出來,除了座上的京兆尹,眾人無一不狂笑。

就連皇帝李瑾都在屏風後裂開了嘴。只不過在餘光瞥到司徒鴻鐵青面色的一剎那,他又迅速收回嘴角,故作嚴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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