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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舊煙火夜 金針鐫北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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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舊煙火夜 金針鐫北溟

雪越下越大。

靖王李珩並不著急回府。靖王府冷冷清清,沒有他的母親,也沒有他的父親。

好在崔硯秋好心收留了他。

忙碌了一整天,崔硯秋有些疲乏。她沐浴更衣,洗去一身勞累,這才走出寢屋,來到暖閣。

屋外積了一層薄雪,暖閣中燒了火爐子,李珩正在爐竈邊烤銀杏。見崔硯秋出來,示意她坐下烤烤手,暖和暖和。

卸去一身行頭,不施脂粉,她眉眼間透著一股未經雕琢的清麗,像清晨沾了露水的梨花。

頭發隨意挽成雲髻,用一支木簪固定。身穿一襲淺杏色的交領長襖,沒有珠翠環繞,卻自持沈靜,暗香浮動。

他還沒見過這般容顏的她。

“你說……”崔硯秋擰著眉頭,還在思索白日的事情,“六郎讓我與雲舒交好,我該怎麽辦啊。”

李珩幫了她這麽多,沒想到她因此一腳踏入皇帝的籌謀,竟還要對外社交。

“崔娘子不必為此苦惱,”李珩剝好烤焦的銀杏放入口中,焦香味美於舌尖炸開,“船到橋頭自然直,我信你。”

李珩信任她。

在靖王李珩的眼中,崔硯秋是一位極具一格的少女。

她張揚、明媚,機智而又果敢,同她接觸的每一個人,都會因她那由內至外散發的魅力而喜歡上她的。

這麽想著,李珩突然腦中警鈴大作。

那這麽說,李驁……會不會也漸漸喜歡上她?

李珩沈默地向後挪了挪,替崔硯秋攔住房門溜進門縫的寒風,遮擋風口。

崔硯秋沒有發覺他的心思,只攏了攏身上披著的厚厚的大氅,呼出的白氣氤氳了她的側顏:

“殿下不必為我憂心。’明月鐺‘行事光明,無懼風雨。”

話音剛落,天邊突然炸開一朵煙花,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無數煙花爆竹響徹雲霄,照亮星羅棋布的長安城萬家燈火。

“大威二年,如期而至。”崔硯秋偏過頭來,光火漫過她的眉眼。而她的眼底,仿佛盛放著比煙花還要璀璨的笑意。

她的聲音裹在喧囂的爆竹中,卻格外清晰,“新年快樂,李珩。”

李珩緩緩伸手,掏出一卷布帛,遞給崔硯秋。

“給你的,新年禮物。”

崔硯秋驚喜接過,打開布帛,只見一幅四十餘寸的書法巨幅,寫著“墜星閣”三個大字。

筆墨遒勁有力,入木三分。

沒想到自小生在軍營中的李珩,字竟然寫得這般好看。

“‘驪珠迸珥逐飛星’,是元稹的詩。先前答應過你,要送你牌匾。明月鐺的分店,取名‘墜星閣’,可好?”他微微歪頭,眼眸中滿滿盛著崔硯秋一個人的身影。

此情此景,崔硯秋動容,她撇撇嘴似乎在忍著什麽情緒,終於,她彎唇笑了:

“好、好……”她露出潔白的牙齒,“新店就叫墜星閣!趕年後,我便派人裝裱成匾,高高掛起,讓全長安城的人,看到殿下賜的墨寶!”

更鼓聲傳來,舊年已逝。李珩起身告辭,行至門口,終是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崔娘子,待此番風波過去,本王……有些話想問你。”

不等她回應,他已大步踏入雪夜之中。

她能像親人一般陪自己過完這個年節,李珩已是滿足,再不敢奢望其他。

而崔硯秋卻捧著那副字,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

年夜,當然也有徹夜忙碌的人。

幕僚報告皇帝出宮貪玩的消息,司徒鴻面色一變,連夜召來幕僚。

少帝就像一只小獸,要在他的爪牙徹底鋒利之前,給予致命一擊,才不會讓司徒氏放權,在日後落得不好的下場。

夏侯鼎收到部署時,正在新得的寵妾房中吃酒作樂。

寵妾身輕如燕,繞到身後,蒙住他的雙眼,撒嬌撒癡,“大過年的,郎君好不容易來陪陪妾,便不要忙公務了……”

夏侯鼎心生憐愛,逞一時之快,便放下信件,又喝下一盅,“舒兒說得對,來,咱們繼續!”

酒過三旬,那寵妾眼見夏侯鼎醉倒,伏在他身側,一邊垂肩一邊嬌嗔:“新年已至,郎君送給舒兒一個禮物,可好?”

“你想要什麽?嗯?”夏侯鼎很是受用。

“庫房那顆能照亮整個院子的夜明珠,妾想要許久了……”

“那有何難?”夏侯鼎爽朗笑了,“舒兒想要的,都是你的!”

*

明月鐺與墜星閣的夥計,以及肅安侯府全府上下的仆從們,都由崔硯秋一一派發新年紅包。

全府上下一派喜氣洋洋,唯有一個人愁眉不展——那便是崔硯秋的近身婢女,甘棠。

“小姐,”甘棠抱著紅封,替她著急,“眼見的都過了年,那息國公府為何還不商議婚期?”

崔硯秋跪坐在桌案前,手捧著一對最新送來的北溟珍珠,在陽光下細細打量,對甘棠的話不以為意,“你怎麽比我還急?莫不是你也迫不及待要嫁出去?”

甘棠燒紅了臉,嗔道:“不是!我就是替小姐著想……若再不議親,全城的人都要揣度小姐,是不是被國公府嫌棄……”

崔硯秋聞聲,終於目光離開耳掛,覷甘棠一眼。

“無需揣度,”崔硯秋哂笑道,“國公府,本來想要的兒媳也不是我。我和世子這事兒,成不了。”

甘棠心底一驚。

崔硯秋道,“有些事,你不知曉。曾經司徒太師想要用姻親關系拉攏息國公府,差點給李驁強行塞去一個童養媳——然而國公爺不想參與朝堂內鬥,情急之下,國公夫人才選中我這個與世無爭的肅安侯府,搪塞司徒太師。”

說畢,她仔細將兩顆珍珠仔細收入匣子中,“她看不上肅安侯府,訂親只是權宜之計。國公夫人是不會同意我當世子夫人的。”

況且,她現在已經被皇帝委以重任,國公爺知曉這一點,斷然不會讓息國公府牽扯進波雲詭譎的漩渦。

走錯一步,全府上下幾百口人,便是萬劫不覆。

“別想那麽多了。”在甘棠震驚的目光中,崔硯秋起身,穿好厚重外衣,拿起一把傘,“走,隨我去一趟金盛坊。”

*

年節剛過,金盛坊的師傅大多居家團圓,不再接活。只有隋師傅,受崔硯秋之托,依舊前來上工。

工坊門窗緊閉,燈火通明。案幾上鋪著軟絨,隋師傅的桌位上,擺放著兩顆光澤瑩潤的北溟珍珠,以及一套精微無比的雕刻工具。

隋師傅眼神銳利如鷹,戴著叆叇。他聽完崔硯秋的要求後,拿起一顆珍珠,對著燭光仔細審視良久,方緩緩點頭:“材質尚可,可承微雕。崔娘子此次惶急,欲刻何字?”

崔硯秋深吸一口氣,遞上一張細紙條。

隋師傅接過字條,細細研讀,不再多言,屏息凝神,以特制的鋼針尖刃,在珍珠底部肉眼難辨的平面上,如同繡花般開始鐫刻。整個過程悄無聲息,足足持續了一個時辰。

“先生不怕麽?”崔硯秋的嗓音微微顫抖。

隋師傅緩緩搖頭,手中動作依舊不停歇,“與崔娘子共事這麽久,老夫早已通曉娘子性情。若是為了聖上,老夫,願一馬當先。”

崔硯秋神色動容,點頭道,“先生識大體,硯秋佩服。我已與靖王殿下合謀完善,先生在金盛坊告假,便去靖王府上小住吧。不會有人查到是先生的手筆,就算查到了,靖王府的嚴密護衛,也不會讓賊人動您分毫。”

隋師傅輕輕點頭,算作默認。

雕刻完畢,隋師傅用特制的金粉混合樹脂,極薄地塗抹一層,再以微火烘烤固定,最後覆蓋上一層薄如蟬翼的金箔,巧妙地將刻痕掩蓋。完成後,珍珠外觀毫無異樣,甚至光澤更顯溫潤。

崔硯秋接過處理好的珍珠,由衷讚嘆:“先生神技。”

她親自囑托,讓隋師傅將這顆藏有秘密的珍珠,與另一顆普通珍珠一起,鑲嵌在一對以金絲累絲工藝制成的、造型如蔓藤纏繞的華美耳掛上。

耳掛成品流光溢彩,任誰也看不出其中玄機。

崔硯秋裝好珍珠耳掛,鄭重告退。

“外面已經有靖王府的護衛侯著先生了。”她半開玩笑道,“此外,您可不要閑著。明月鐺與墜星閣的新首飾,可還等著先生居住靖王府期間,不停操勞制作呢。”

*

由於李珩的打點,金盛坊對於一個告假的匠人並沒有異議。

大明宮內,過年期間持續有各地州縣長官入宮,向皇帝匯報一年的業績,再拿著厚厚的封賞,歡喜離開。

元旦過後,百姓們的生活便重新回到正軌,一切,覆又熱鬧起來。

“我真的行麽?”盧令嫻對著鏡子整理衣衫,神色緊張,“會不會太跋扈了?”

崔硯秋擺正她的頭顱,順手為她多插幾只簪子,鼓勵道:“自然能夠。只有你,是我能找到的,看起來最嬌生慣養的人了。”

二人自尚書府出門,守株待兔,一路鬼鬼祟祟跟蹤著一位婦人。

錯不了,就是她。

那婦人姓柳,名為柳奭,雖家境尋常、丈夫品級並不高,但是交際深廣。其中,最好的閨中密友,便是夏侯鼎最近寵愛的小妾,雲舒。

柳奭走進西市一家綢緞莊,正精心挑選雲錦。她左看右看,方才比出一件自己最喜歡的顏色,打算喊老板制成新衣,穿於雲舒生辰宴上。

“輪到你出場了!”

店門外隱蔽的地方,崔硯秋用胳膊肘頂了頂盧令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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