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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天威展未央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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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天威展未央燈

崔硯秋跑去市署詢問,然而小吏態度暧昧,崔硯秋多塞了些錢在他手中,小吏才開口,話裏話外都是暗示“上頭”對這類新奇之物有所顧慮,甚至直言“金銀行行首不允開業”。

崔硯秋焦頭爛額地回去了。

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這個社會來自權力的無形壓力。

皇權、士族……要不是生在士族,她真想稱帝!

躺在床上對著空氣一陣拳打腳踢,很快她又冷靜下來。

他們有權力逼人,崔硯秋便利用現代思維,向買主散播輿論,說金銀行進行不正當商戰。

她對於崔氏的認同感還沒那麽強,不必在意崔氏的臉面。

接連兩日,崔硯秋沒有再去市署自討沒趣。

她讓顏四娘照常出攤,自己則換上樸素的衣衫,混跡於西市幾家茶鋪食肆。

走南闖北的行商下館子,崔硯秋作幫工之狀,上前添茶,不經意提起,“聽聞東市新開一家首飾鋪,其背後還是司徒家的管事?”

“唉,金銀行行首一句話,咱們小老百姓的營生就做不成,這市籍啊,比登天還難。

“若是禦史臺的官爺們知道,西市市署收錢看人下菜碟,會如何?”

她散播的傳聞半真半假。金銀行打壓事實,崔硯秋故意說其與司徒家直接掛鉤。

真話傷人,假話誅心。

潭水漸漸被攪渾,聽聞風聲的某些人,漸漸開始坐立不安。

*

靖王府中,李珩正跪坐在一盤殘局前自弈。

司徒太師及其黨羽家族,暗中掌控了長安乃至大唐的諸多金玉珠寶、絲綢香料等奢侈品的貿易,以此斂財並編織龐大的利益網絡。

他現在急需找到一個能切入這個利益網絡的突破口,一個既不會打草驚蛇,又能引發對方內部混亂的“楔子”。

忽而,腦中閃過一幕。

那小小的耳掛,安靜躺在他手中——此物無需穿耳,卻同樣璀璨。

它挑戰的不僅是“孝道”的舊有觀念,更可能直接沖擊現有的、被保守派把持的市場格局。

棋子“喀”地一聲摔入棋笥內,執棋者幹脆停手掀桌。

方才出大門,近身侍衛陽和立刻迎上:“殿下,接下來去哪?還去醉仙樓麽?”

一想到醉仙樓的烤肋排,陽和口水都要流了下來。

“備馬,西市。”李珩撂下幾個字。

“好嘞!西……啊?西市?”

陽和打了個磕巴。他手中剛掏出來的、要偷偷買肋排的銀兩都差點掉到地上。

上次去,這次還去?

他還記得上次靖王殿下差點讓他把一棟房子搬上馬車!

陽和硬著頭皮準備好出門。然而靖王卻並沒有全副武裝之意,到達西市後,卻拐彎去了市丞值守之所。說了幾句話,話裏話外都是新帝十分註重大威年間的通商,市丞便笑著請他一同巡查。

新帝登基後,在太師司徒鴻的輔佐下,側重於休養生息。因此秩序較前年井然有序不少。

暮色漫上西市的牌樓時,燈火漸次亮起。

胡姬酒肆的燈籠映紅了半條街,西域葡萄酒的醇香混著琵琶聲飄出窗外,醉酒的文人靠在廊柱上,含糊地唱著詩句。

街角的藥鋪還亮著燈,老掌櫃正用小秤稱著甘草,銅秤砣晃著細碎的光。

收攤的商販扛著空貨擔往家走,木屐踏在石板路上,與遠處更夫的梆子聲遙相呼應。

偶爾有晚歸的駝隊從西市門經過,駝鈴在夜色裏蕩出悠長的回響,為這喧鬧一天的集市添了幾分異域的溫柔。

北街巷口的崔硯秋與顏四娘忙碌一日,正忙活著收攤。崔硯秋清點著今日的收入,眉頭緊促。

她特地畫了一張凈收入與營業天數的函數圖像,發現營業額竟呈對數式下滑。

看來還要再設計出更新穎的耳掛款式。

不遠處隱約站著兩團人影。

市丞已向靖王李珩稟告了西市一圈的商鋪經營,口幹舌燥,如今看到顏四娘的鋪子和崔硯秋的身影,又來了興致,滔滔不絕講了起來。

“……這小娘子也是觸了黴頭了。拋開禮制問題不談,司徒太尉如今鋪子開滿半個西市,賣首飾不比她更好?她還想自成一派,又是有前景的商品,上頭是叮囑小人壓著她,小人也是盡職盡責,連市籍都未曾發放……”他訕笑道。

在市丞的眼中,這些貴人們都是一夥的,說點漂亮話總沒錯。

李珩盯著女孩在暮色下愁眉不展的模樣,面不改色望向沈市丞,輕描淡寫狀若疑惑問道:“本王近日翻閱《永徽律疏》,見《雜律》中有一則,曰‘諸市司評物價不平者,計所貴賤,坐贓論’。又雲‘強市其物者,杖七十’。不知沈市丞對此律條,可還熟悉?”

只這一句輕飄飄的律法,卻讓沈市丞冷汗瞬間浸濕後背衣料。

評物價不平?強市?

靖王殿下分明是在敲打他!

他擦了擦額間沁出的虛汗,“清流文人俱稱,以巧飾避孝道,實乃心術不正也……”

“沈君在長安城做西市市丞,究竟是為皇帝陛下效力,”李珩看到崔硯秋的眼神已經註意到這邊了,語調愈發輕飄飄,還是為士族效力?”

皇帝不是遵循禮法、打壓意思嗎?

“市集繁榮在於流通,新奇之物未違律法……”沈市丞擦了擦虛汗,向靖王施禮,“不必過於苛責。”

這群貴人也真難伺候。口徑都不統一,他找誰說理去啊……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先前還裝腔作勢的小吏,此刻竟滿臉堆笑,二話不說便將蓋好印的市籍向崔硯秋雙手奉上。

崔硯秋一驚,拿市籍的手都有些不穩。

捧著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紙,崔硯秋站在熙攘的街口,心情覆雜。

她行至靖王李珩面前,畢恭畢敬地施禮道,“奴家謝過靖王殿下解決今日之困。今日恩情,無以為報。”

“崔娘子不必妄自菲薄,”李珩說道,“你很聰明。沒有你之前散播的輿論鋪墊,本王便是無的放矢,如今這般只會落個以權壓人的名聲。”

崔硯秋點點頭,難為情道,“只是……”

李珩看到崔硯秋微垂雙眸,微蹙的眉峰宛如浸入水中的墨色,姣好的面容不似初見般明艷,不算明亮的燈光下,面色像是蒙了一層薄霧的月亮。

“只是,奴家惶恐。凡事皆出於因。不知殿下為何幫我,又需要我做什麽?”

她十分認真,謹慎發問。

李珩尚未想到一個合適的借口。

總不能直說,是看中她能夠打壓司徒氏的經營能力、和能巧言令色地辯駁是非的本領吧?

告訴棋子,她是一顆棋子,多蠢的人才能做出這種事?

李珩一時間沒想出個所以然。崔硯秋見他閉口不談,便主動找了個臺階,“那便是靖王殿下心善,路見不平一聲吼了。”

路見不平一聲吼?

李珩沒聽過這個“典故”。他想說我沒吼,但是仔細思索,好像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吼”。

“本王並非心善,”他說道,“本王覺得你能發財。這樣,本王入股四成做東家,崔娘子向我分利六成,如何?”

崔硯秋沈默了。

礙於面前人方才幫助自己的善舉,她才沒有直接一個白眼翻過去。

想得美!

“博陵崔氏的錢,靖王敢掙麽?”崔硯秋反唇相譏。

“國公府的錢本王也照掙不誤。”李珩唇邊扯出一抹笑,隨口謅來一個例子。

國公府?

“靖王殿下好謀劃!”崔硯秋神態依舊謙卑,可是語調卻愈發冷漠,“怕不是知曉了奴家與世子有婚約,才要來分一杯羹麽?”

“世子?”李珩楞了,“李驁?他那未婚妻是你?”

“……可以是吧。”崔硯秋捏著鼻子認了。

李珩原本只是拿國公府舉例,崔硯秋卻杯弓蛇影,誤認為這一家子姓李的恨不能將她吃幹抹凈。

想起那日他有所觸動,昨日輕描淡寫解決市籍難題,今日能成事的評價,崔硯秋盤算,他看中的,絕非僅僅是一家首飾鋪的利潤。

那麽,只有一種可能了。

他看中的,是她這個人,是她“搭橋”的思路,是她可能帶來的“變數”。

*

離開西市前,崔硯秋將原本落鎖的鋪面重新打開,準備明日開店。這一番折騰後,時間便已很晚了。

李珩道:“夜深已近宵禁,本王送崔娘子回府?”

崔硯秋見他大發慈悲哂笑的模樣,覺得有些慎得慌。

合適麽?

崔硯秋心底盤算,畢竟是靖王,倒沒人敢說三道四。自己一個人腳程慢,能偷懶一點是一點。

馬車內的香爐燃著安神的熏香,煙霧絲絲縷縷繚繞。崔硯秋沒見過這種規制的馬車,但是還是端坐著,以免被嘲笑沒見過世面,生出疑竇。

“靖王殿下不是漢人?”

崔硯秋突然蹦出這麽一句。

車輿內一陣緘默。

李珩從手中那本不知什麽讀物中擡起頭來,頗為意外,“為何這麽說?”

“猜的。”崔硯秋唇邊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實則是她現代在國外上學,打過交道的老外太多了,對於西方人的骨相特點,她很敏銳地就能夠察覺到。

正如現在,崔硯秋手扶桌子,上半身微微向前傾,終於能夠近距離端詳靖王李珩。

她仔細盯著這張臉。外族人長相通常粗獷濃烈,然而他卻太會長了,生的並不完全是漢人純粹的溫雅,而是維持了兩者一種精妙的平衡。

李珩的眸色有些許淺,卻並沒有淺瞳顯得人雙眼無神的通病,而是十分清亮有神。劍眉入鬢壓住眼眸的柔媚,眉骨飽滿,鼻高如峰,然而唇形卻是柔美的帶著淡淡的緋色,面部輪廓勾勒出如遠山一般的山棱線。

怎麽形容呢?像是以漢家的風骨為紙,工筆繪出皇室生長出的矜貴與莊重;再以胡人的血脈為墨,揮毫點染深邃與傲骨。

崔硯秋對這個比喻很滿意。

對於這個問題,李珩不置可否,卻也沒多說什麽。對於一個不知未來能否為他所用的陌生人,輕易透露自己底細的做法太過愚蠢。

但他忍不住好奇——她是怎麽看出來的?

“祖上有過胡人血統罷了。”他不動聲色地回答,“大唐民風開放,胡漢通婚不在少數。若是追溯,達官貴人通婚者尤為常見。”

歷史上著名的郭暧娶回紇公主,胡化宰相李林甫與士族,都是聯絡政治關系,鞏固社會地位。

崔硯秋了然。背後罩著簾子的車窗,由遠及近,傳來酒肆打烊前,說書先生口中故事的尾聲。

“……列位看官!睿宗攜幼太子禦駕征突厥,卻遭蠻夷設伏,困在深林裏!父子倆愁眉不展,正沒個主意。突然!深林深處“哇”一聲,竟有孩童啼哭!睿宗又驚又疑,忙帶著人循聲尋去,待見著那景象——嘿!要知是啥光景?睿宗怎地破局?預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睿宗,乃先帝廟號。他口中的太子,也就是當今聖上了。

坊間酒肆瞬間傳出一陣百姓的抗議。

“真吊人胃口!”一道洪亮的男聲劃破嘈雜的人群。

“就是呀,先生快講、快講呀!”一位性子較急的娘子催促道。

“阿爹,我猜哭的不是孩子,是鬼!”是一道童聲。

“小孩子別胡亂猜!這世界上沒有鬼!”他爹爹趕緊捂住他的嘴。

“明日此刻,諸位若再次光臨本店,老夫定為大家一一揭秘。”說書先生收起扇子,鎮紙一砸,“咣當”一聲,一撚胡須,笑容玄妙離去。

嘈雜的聲音隨著馬車的離去漸行漸遠。

現在的小店,攬客手段可真是層出不窮。每每講到關鍵之處,便巧妙避停,揪得人內心癢癢,恨不能穿越到這書中去,撕開神秘的紗布。

李珩內心無奈笑笑,餘光瞥見對面的人,卻是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

“胡編亂造。”李珩自語道。

崔硯秋卻聽見了,她立刻問道:“殿下,那這個故事的結局是什麽?”

“問這個做什麽?”李珩不解。

“你若是告訴我了,我明日就不用跑一趟親自過來聽了。”

“咳……”李珩咳嗽兩聲,話到嘴邊轉了一個圈,又咽了下去,“他寫的話本子,本王如何能得知?”

“那你編一個結局呢?你既說他胡編亂造,那你說一個不胡編的,我就當你的是真結局,再不聽他們講。”

無聊。

雖然這麽想著,李珩還是面無表情地說道,“本王想好了再跟你講。”

夜風從窗欞溜進來,探出一片清冽的涼意。遠遠似乎有異動,李珩是習武之人,耳聰目明。

他立即隱隱約約聽到了極度詭異的聲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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