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師尊請留步！”

元華神君的聲音適時響起，他擡手斟了一杯熱茶，輕輕放在對面的石凳旁，擡眸示意周晏坐下：

“坐下來喝杯茶，閑談片刻再走也不遲。”

周晏本就心情舒展，而且對方是夕戰與夕月的長輩，套個近乎有利無害！

再說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便聽話地坐回石凳上，目光不自覺地打量起對面的元華神君。

只見他慈眉善目，周身縈繞著溫和的靈力氣息，莫名讓人心生親近，先前的拘謹也消散了幾分。心想：

看樣子也是個跟夕月一樣好相處的神！

元華神君不緊不慢地端起自己的茶盞，淺啜一口，放下茶盞時，擡眼看向周晏。

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直截了當地問道：

“周師尊！你知道，當年我為何特意囑咐閻王，讓你投胎成男子嗎？”

周晏渾身一怔，眼底瞬間盛滿驚愕與茫然，心頭猛地一沈

——這事他從未聽聞，怎麽可能知道？

一股莫名的不祥預感順著脊背蔓延開來，他怔怔地望著元華神君，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答，半晌才定了定神，恭敬道：

“神君有話不妨直說，晚輩洗耳恭聽。”

“呵呵！喝口茶潤潤喉，別這麽拘謹。”

元華神君微笑著將對面的茶盞又往周晏面前推了推，語氣緩和了幾分，

“不過是閑談幾句，周師尊不必太過緊張。”

此刻地周晏非常緊張，神經早已繃得緊緊的。

他依言端起茶盞，仰頭一飲而盡，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卻沒能驅散心底的不安。

他輕輕放下茶盞，腰背挺得筆直，靜靜等著元華神君開口，大氣都不敢喘。

“本君當年見你魂魄破碎、身世可憐，心生惻隱，便出手替你融魂，助你投胎轉世，

本君當時地本意是想讓你遠離前塵糾葛，做個平凡的人，安穩快樂地過一生。”

元華神君說著，仰頭望向滿樹盛放的金桂，語氣裏滿是悵然，輕輕嘆了口氣，

“可我萬萬不願，讓你再與我家戰兒扯上半點孽緣，所以才特意跟閻王叮囑，一定要讓你投個男胎，斷了這份可能。”

周晏的心猛地一震，一個大膽的猜測在心底浮現，他攥緊了指尖，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再一次確認：

“元華神君的意思是……我，我就是當年那位血族公主的投胎轉世？”

元華神君緩緩收回目光，看向周晏，語氣沈重地點了點頭，一字一句道：

“是。”

“誰知世事難料，造化弄人。”

他再度端起茶盞，語氣裏滿是懊悔，

“本君怎麽也沒想到，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竟能有機緣踏上修仙之路，還成了幽青山的師尊；

更沒料到，你與戰兒，終究還是續上了這未了的孽緣。”

“......”

周晏的心跳瞬間變得瘋狂，胸腔裏像是揣了一只亂撞的小鹿，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這些日子，他偶爾會從神庭眾人口中聽到，夕戰曾與一位血族公主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情緣。

如今親耳從元華神君口中得到確認，震驚之餘，更多的是難以言說的委屈。

可轉念一想，上一世是上一世，這一世是這一世！

他是周晏，是幽青山的周師尊，不是當年那個血族公主，兩者豈能混為一談？

周晏立即拾掇起自信，擡眼看向元華神君，語氣平靜卻堅定：

“多謝元華神君當年的出手相助，這份恩情，晚輩記在心裏。

只是上一世的種種，晚輩毫無記憶，也不曾知曉。

而且生活總要向前看，前世的事情已經是過去，就讓它過去吧，不必再提及。”

“本君只是懊悔，當初就不該多管閑事！”

元華神君的語氣裏滿是自責，輕輕搖了搖頭。

這話像一根鋒利的針，瞬間刺破了周晏偽裝的淡然，直直紮進他的心底。懊悔多管閑事？

說到底，不就是嫌棄他出身平凡，無背景無勢力，配不上身為天帝的夕戰嗎？

他心頭一陣翻湧的委屈，鼻尖瞬間發酸，眼眶也微微發熱。

他如今已然放下了幽青山尊主的身段，拋開了所有驕傲，默默陪在夕戰身邊，甚至淪為旁人眼中“暖床”的存在，不敢爭、不敢搶，只求能守著夕戰和小新兒，這樣還不夠嗎？

他從未奢望過什麽名份，從未想過攀附權貴，只是憑著一顆真心留在他們身邊，憑什麽要被這樣輕視、這樣否定？

一股火氣夾雜著滿心的委屈湧上心頭，他忍不住擡眼反問道：

“神君何來懊悔之說？

晚輩自問，從未做過對不起夕戰、對不起神庭的事，也不覺得自己有哪裏不妥！”

元華神君看著他眼底的委屈與倔強，並未動怒，反而語重心長地說道：

“本君乃是專門負責記錄神庭歷史的神君。

周師尊若是有興趣，不妨隨我回神殿一趟，看看神族的發展歷程，或許你便會明白我的苦心。”

說罷，元華神君起身，周身泛起淡淡的靈光，緩緩朝著不遠處的神殿方向飛去。

周晏雖滿心疑惑，卻也生出幾分好奇與不甘，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委屈

——他倒要看看，元華神君到底想讓他看什麽、明白什麽，倒要看看，自己到底有多“配不上”夕戰，到底有多“礙眼”，才值得他這般刻意敲打。

於是他立刻起身，運轉靈力，緊緊跟了上去，指尖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心底的委屈像潮水般，越湧越兇。

元華神君的神殿，整體風格莊重古樸，又不失典雅，處處透著沈穩肅穆的氣息，恰好契合他記錄歷史的身份與溫潤內斂的氣質。

只是此刻的周晏，滿心都是疑惑與不安，根本無心欣賞神殿的景致，亦步亦趨地跟著元華神君走進一座內殿。

這座內殿之中，整齊有序地排列著一排排玉色卷軸，每一卷都散發著淡淡的靈力氣息；

進門的一整面殿墻，竟是一塊巨大的高清玉屏，光潔如鏡，隱隱泛著微光。

元華神君見周晏已然進殿，擡手輕揮，殿門便自動閉合，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他隨即施法，口中默念咒語，那些玉色卷軸便紛紛從架子上飛出，懸浮在半空之中，隨著法術的施展，卷軸上的文字與畫面，盡數投射到了前方的玉屏之上。

“天地初開之時，萬物滋生，各種生物自由生長、繁衍。”

元華神君的聲音緩緩響起，配合著玉屏上的畫面，娓娓道來，

“隨著物種日漸繁多，弱肉強食的法則便悄然形成。優勝劣汰之下，一些物種逐漸聚集，形成了各自的族群。

我們神族，便是其中之一。

不同族群之間，難免會為了領地、資源爭鬥不休，有些族群貪圖安逸，選擇投靠強者；

有些族群日漸強盛，妄圖獨霸一方，可到最後，大多漸漸沒落，最終被其他族群覆滅。”

周晏的心猛地咯噔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元華神君這話，分明是在暗示他，神族如今雖強盛無比，卻也並非永遠不會沒落，世間沒有永恒的強者。

玉屏上的畫面不斷切換，一幕幕戰爭的場景驚心動魄，族群覆滅的慘狀觸目驚心。

元華神君繼續解釋著，目光卻始終落在周晏身上，靜靜觀察著他的神色。

周晏目不轉睛地盯著玉屏，當看到血族從鼎盛富庶、萬眾矚目，漸漸停滯不前，被神族超越，最終因不甘屈居人下，與神族展開漫長戰爭。

周晏的眼神定在夕戰手持長劍，刺穿伊惜和她姥姥的胸口的畫面上。

他渾身猛地一滯，心臟像是被那柄劍狠狠刺穿，悶痛瞬間席卷全身，連呼吸都驟然停滯。

仿佛此刻那劍正穿透屏幕，直直紮進他的胸口，疼得他指尖發麻，眼底瞬間蒙上一層水霧。

他忽然明白，元華神君這是在用最冰冷、最現實的歷史，給她最沈重的說教！

周晏看得格外認真，心底的震撼與委屈難以言表。

那些被滅絕的族群，也曾強盛過、繁榮過，也曾有過自己的輝煌，可僅僅是因為沒落，或是不甘屈於人下，便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

直到玉屏上的畫面漸漸消散，卷軸紛紛飛回原位，元華神君的聲音才再度幽幽響起：

“我們神族，是在戰兒的父帝手中一步步壯大起來的。

當年，他為了擴充實力，拉攏了我們家族，迎娶了我的堂妹

——也就是戰兒的母帝。

兩大強大家族聯姻，牢牢鞏固了神族的根基，對外更是歷經無數次擴張，才造就了如今神庭的盛世景象。”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

“如今戰兒繼位，他的能力固然出眾，足以撐起整個神庭，可作為他的長輩，本君看著他獨自一人承擔所有，實在太過辛苦。

若是能有一個能替他分憂解難、並肩同行的人，自然是最好的。

他的另一半，即便做不到門當戶對，也萬萬不能與他雲泥之別

——這，就是我懊悔當年多管閑事，如今又特意帶你觀看歷史的的原因。”

周晏心底一片冰涼，像被冰水澆透，連指尖都變得冰冷。

元華神君的話，字字句句都像重錘，砸在他的心上，清晰地告訴他：

他配不上夕戰，他不夠資格站在夕戰身邊。

可他從未想過要與夕戰爭什麽名份，更從未想過要依附夕戰攀附權貴。

他留在夕戰身邊，不過是因為真心在意，舍不得夕戰裏面的啊錦，舍不得小新兒，舍不得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

他小心翼翼地守著這份感情，不敢有半點奢求，甚至願意放下所有驕傲，忍受神庭眾人的閑言碎語。

可即便這樣，還是被人嫌棄、被人否定。

夕戰要娶誰、立誰為後，從來都不是他能左右的。

元華神君這般話術，這般輕視他的真心，又何嘗不是太過苛刻？

委屈像潮水般湧上心頭，幾乎要將他淹沒，他卻只能死死忍著，不敢讓眼淚掉下來。

他忍不住在心底苦笑，眼底的自嘲與委屈愈發濃烈。

世人皆是如此，身為長輩，永遠只會站在自己晚輩的立場上考慮，將所有的風險與不好的可能，都推到另一方身上。

從來不會顧及另一方的感受。

周晏甚至覺得，自己已是不幸中的萬幸——夕戰的父帝與母帝早已隕落！

若是他們還在，以他的出身，以他“血族公主轉世”的身份，恐怕早已被奚落到無地自容，早已被趕出神庭，甚至會有更糟糕的下場，糟糕到他連想都不敢想。

他只是想安安靜靜地陪在自己在意的人身邊，怎麽就這麽難？

“呵呵。”

周晏忍不住冷笑一聲，那笑聲裏滿是自嘲，更滿是壓抑不住的委屈。

他默默低下頭，不再接話，指尖死死攥著衣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以此來掩飾心底的酸澀與不甘。

他的驕傲不允許他在元華神君面前示弱，不允許他掉眼淚，可心底的委屈像斷了線的珠子，密密麻麻地砸在心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到底做錯了什麽？

不過是真心喜歡一個人，不過是想守著一份溫暖，卻要被這樣百般敲打、百般否定。

元華神君見他情緒已然被牽動，便繼續說道：

“戰兒能順利繼位，離不開他父帝與母帝兩大族群的支撐。

即便上次神庭內鬥，場面鬧得沸沸揚揚，他的父帝與母帝同時隕落，神庭依舊能正常運轉，其他族群也依舊不敢輕易來犯，憑的，就是兩大族群的根基。”

“可你有沒有想過，以後的太子夕新？”

他話鋒一轉，目光緊緊盯著周晏，

“就算戰兒終身不娶，小新兒能順利繼位，他也只有戰兒一人的勢力可以依靠，少了原本可以有的、另一半家族的助力。

更何況，日後說不定會有新的母帝出現，到那時，周師尊，你拿什麽保護小新兒？

那位新的母帝，又怎麽可能容得下你的孩子？”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補充道：

“更別說，萬一神族日後也陷入發展停滯，戰兒若是因你沈迷享樂、荒廢政務，導致神族沒落，甚至重蹈那些覆滅族群的覆轍

——當然，這只是極端的猜測，可能性極低，但並非沒有可能。”

“你胡說！”

周晏在心裏怒懟，眼底滿是怒意與委屈，

“那大壞蛋心思縝密、殺伐果斷，怎麽可能沈迷享樂？

你這話也太誇張了！

還把說我成是禍國殃民的妖精！

我哪有這麽大的通天本事，能影響整個神族？”

元華神君提及的這些，都是周晏一直刻意回避、不願去想的事情，是他心底最深的顧慮與自卑。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與夕戰之間的差距，何嘗不擔心日後小新兒的處境？

可他是真的舍不得，舍不得夕戰偶爾的溫柔，舍不得小新兒黏著他，舍不得這份讓他貪戀的溫暖，所以才一直厚著臉皮賴在他們身邊，不肯離開。

他以為，只要他足夠聽話、足夠安分，只要他真心對待夕戰和小新兒，總有一天能被認可，可元華神君的話，徹底打碎了他的奢望。

他的拳頭緊緊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陣陣刺痛，卻遠不及心底的委屈與不甘

——他從未想過要成為夕戰的負擔，更從未想過要拖累神族，他只是想好好陪著自己在意的人，憑什麽就這麽難？

深吸一口氣，周晏壓下心底的怒火，擡眼看向元華神君，語氣冰冷：

“元華神君有什麽話，不妨明說。”

“周師尊是個聰明人，想必也懂本君的意思。”

元華神君語重心長，

“你改變不了自己的出身與過去，這一點，本君能理解，也願意相信你對戰兒、對小新兒，都是真心一片。

可你難道就要因此擺爛，選擇停滯不前，一直靠著父憑子貴，依附在戰兒身邊，做個只能依靠他才能生存的人嗎？”

“戰兒的母帝已然隕落，沒人能替他好好考慮終身大事。”

他的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卻依舊堅定，

“本君身為他母帝的堂哥，身為神族的長輩，有義務提醒你：

拿著愛的名義，做一個寄生在他身邊的人，終有風險！

願周師尊，日後能真正安好，也能讓戰兒、讓小新兒安好。”

周晏只覺得心頭一陣窒息，所有的委屈與不甘瞬間湧上心頭，再也壓抑不住，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被他死死忍著，不肯掉下來。

他再也無法強裝鎮定，起身對著元華神君微微躬身，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與慌亂，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酸楚：

“我，我……神君，我有事先告辭！”

他怕再待一秒，自己的眼淚就會掉下來，怕再聽一句元華神君的敲打，自己好不容易撐起來的驕傲，就會徹底崩塌。

他只想趕緊逃離這裏，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好好釋放心底的委屈與不甘

——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寄生”在夕戰身邊，他只是，只是太舍不得那份溫暖了。

“呵呵……周師尊慢走，本君就不送了。”

元華神君依舊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語氣和藹，擡手擺出一個請的手勢，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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