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們倆是什麽關系?

關燈
他們倆是什麽關系?

陳崢宇推掉了接下來所有的工作。

“休息一陣?”

“你……”

“沒生病,沒出事,沒打算退圈。”他站起來,帽檐壓得很低,“就是累了。”

小白張了張嘴,最終只擠出一句:“去多久?”

“不知道。”

他沒說去哪裏。

出發的當天,小白站在車邊問:“哥,你真不用我陪?”

陳崢宇回“不用。”

他想回去看看陳暖暖母女,告訴他們自己還活著。他隱姓埋名了這麽多年,最想要躲的人發現了他的真實身份,他最想要告訴的人,卻一直不知道他還活著。

這不公平。

高速很空。

他開了三個小時,天快亮了。導航提示前方出口,他打了轉向燈,卻忽然覺得方向盤重得不像話。

“前方五百米處有事故多發路段,請小心駕駛。”

導航提示音把他拉回來。

陳崢宇握緊方向盤,準備在前面的道口下匝道。

然後他感覺到了,剎車不聽使喚了。

他猛踩剎車,沒用,車速還在攀升,為了躲避前面的大巴車,往右側路基沖去,撞上護欄。

轟——火光從引擎蓋下躥起。

安全氣囊彈開,又迅速被什麽東西割破,洩了氣。他被卡在駕駛座上,變形的車門死死咬住他的左腿。

血從額角淌下來,糊了滿臉。

熱浪撲過來,他忽然覺得很平靜。

原來不是海。

是火。

——也行。他想。

他本應該死在那個悶熱的夏天,死在那片寂靜的海裏。但他沒有死,偷來了兩年,過上了從前從未有過的人生,夠本兒了,如今死在這片沖天的火光裏,他沒什麽值得抱怨的。

火舌舔上他的衣袖,他任命一般地閉上眼,平靜地感受著生命的流逝。

然後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燙得驚人,卻攥得死緊,像要從閻王殿裏把他生拽回來。

陳崢宇睜開眼,隔著濃煙和灼燒的空氣,他看見一張被火光映亮的臉——顧時琛。

那人半邊西裝都著了火,卻像感覺不到痛,半跪在變形的車門邊,雙手撕扯著卡死陳崢宇的鋼板。安全帶割破了他的虎口,血順著金屬邊緣往下滴。

“你瘋了。”陳崢宇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啞得不像話。

顧時琛沒擡頭,咬著牙掰那扇門,青筋從額角繃到頸側。

“你他媽瘋了。”陳崢宇又說了一遍,“一旦發生爆炸,我們兩個都會死在這兒。”

車門被他生生拽開一道縫。

顧時琛這才擡眼。

他臉上全是灰,眼角不知被什麽劃了一道,血淌下來像淚。

他看著陳崢宇,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用盡全部力氣去拉出來他的身體。

陳崢宇被他從車裏拖出來的時候,已經快站不住了。

後背不知蹭到了什麽,皮肉灼燒的痛感遲鈍地爬上來,他低頭看見自己袖子在冒煙。

顧時琛二話不說脫下西裝裹住他,拍滅那幾簇火星,然後架起他往遠處拖。

下一秒身後的汽車發生劇烈爆炸,火焰吞滅了整輛車架,不到幾秒的功夫,車架就徹底被燃燒成灰燼。

陳崢宇回頭看了一眼,那場景太可怕,熊熊燃燒的大火像一條巨大的火繩吞噬著一切。

顧時琛架著陳崢宇往安全地帶走,腳步有些踉蹌。陳崢宇低頭,看見那人右小腿外側的褲管燒出一個焦黑的洞,邊緣還帶著火星,皮肉露出來,燙傷面積不小。

“顧時琛。”

“嗯。”

“你燒傷了。”

顧時琛沒低頭看,也沒說疼。

他只說:“你也是。”

救護車來得很快。

陳崢宇躺在擔架上,氧氣面罩扣住半張臉,醫護人員剪開他袖口處理燒傷。他偏過頭,隔著擔架的圍欄,看見顧時琛坐在另一輛救護車邊,任由護士往他小腿上塗藥。

似乎是察覺了他的視線。

顧時琛偏過頭,隔著七八米的距離,與他對視。

陳崢宇最終還是沒能去成文州市,而是被拉倒隔壁市的市級醫院裏。

小白風風火火沖進病房,眼眶紅得像兔子,嗓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哥!”

他忽然卡住。

因為他看見陳崢宇的病床邊,正襟危坐著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顧時琛此時此刻正用一把水果刀極其笨拙地削一個蘋果,皮斷成三截,果肉削掉一半。

小白楞在原地,嘴張成O型,小聲地詢問:“他怎麽在這?”

“他也是病人。”

小白仔細打量了一下,顧時琛腿上身上全都藏著繃帶,看起來比陳崢宇傷的更嚴重,接受了他是一個病人的事實。

“哥,他為什麽和你在同一個病房呀?”

“醫院比較小,病房有限。”他們此時所處的地方名字雖然就是,但實際上就是個小縣城,普通小縣城基本只會配備1~2個公立醫院,病人多,病房少是常態。

他們兩人已經退房,已經算是比較好的待遇,其他平常一些的病,甚至有七八個人擠在一間病房。

“哥,我們轉院吧。”

陳崢宇搖搖頭:“車禍的事情上了社會新聞,但隱去了我的姓名。現在轉院回大城市的醫院,被狗仔們拍到又會多生事端。”

“況且身體沒大礙了。醫生說送醫及時,沒有生命危險。”

他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最後只說:“那我留下來照顧你。”

“不用。”

“可是——”

“放假呢,讓你跑來跑去已經很不好意思了。我請一個護工。你不用擔心我。”

小白不動。陳崢宇看著他。小白倔起來下巴會微微往前遞,像只護食的狗崽子。

僵持了十幾秒,陳崢宇嘆了口氣:“……真想幫忙?”

小白猛點頭。

“那去幫我處理一下交通事故的後續。”他把床頭櫃裏一沓文件抽出來,“保險、定損、交警隊那邊,還沒走完。”

小白接過來,欲言又止。

“那哥你……”

“有護工。”陳崢宇打斷他。

小白抱著文件,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門合上的那一刻,病房裏重新墜入真空。

護工姓周,四十五歲,在私立醫院幹了十二年,見過大世面。

來之前她以為這單活兒就是伺候病人。待遇給得高,雇主看起來話少,應該不難相處。

來之後她發現自己錯得離譜,難相處的不是雇主,是這間屋子裏的空氣。

周姐早上七點到崗,推門進屋發現病房裏面簡直比樓上的ICU還要安靜。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響。

周姐放輕腳步走進去,

“顧先生早。”她壓著嗓子打招呼。

顧時琛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周姐轉向病床。陳崢宇眼皮動了動,沒睜開。

周姐悄悄吐出一口氣,開始一天的工作。

十點半,另一位護工張姐來上班。她推門的動作大了些,輪子碾過門框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病床上陳崢宇翻了個身,但沒有起床的跡象。陳崢宇最近睡得很沈。

不知道是車禍傷還沒養透,還是單純不想面對一睜眼就有人坐在三米外的處境。

他每天平均睡十二個小時以上。早上醒一小時,吃幾口粥,又昏昏沈沈睡過去;下午醒兩小時,護士來換藥,他垂著眼看紗布一層層解開,看完又閉眼。

醫生說這是身體在自我修覆,正常現象。

顧時琛坐在三米開外的陪護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不知哪年哪月的雜志,二十分鐘沒翻過一頁,目光一直死死盯住陳崢宇。

周姐對她使了個眼兩個人默契地退到走廊。

“我的媽呀。”張姐把保溫杯往長椅上一墩,終於喘出那口憋了半天的氣,“這屋裏氣壓也太低了,我待五分鐘頭皮發麻。”

“他倆到底什麽關系?”

“不知道,不敢問。”周姐壓低聲音,“但肯定不是普通朋友。”

“仇人?”

“仇人哪能守床邊守一禮拜。我看像離異夫妻。”

“你胡說什麽呀?兩個這麽帥的小夥子怎麽可能呢?”

“越帥才越有可能呢,你忘了肛腸科的病人小李了。”

“小李是個二倚子,屋裏的兩位多立正呀。”

“我跟你說,就昨晚,我進去換水,你猜怎麽著?那位顧先生,坐在陳先生床邊,就這麽握著人家的手,一動不動,跟尊雕塑似的!”

“握著手?我的天。”

“那陳先生呢?”

“睡著呢。”

“醒著裝睡?”

兩人正聊得熱火朝天。

“咳。”

一聲輕咳從身後傳來。

兩個人同時僵住,她們機械地轉過頭。

顧時琛不知何時站在兩米開外,雙手插在褲兜裏,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

兩人等待暴風雨的來臨,然而顧時琛只是看了她們一眼。

“陳先生喜歡吃葡萄。”他說,“多準備點。要巨峰,甜的那種,他挑。”

“好的。”

“沒問題。”

說完,他轉身走了。

周姐和張姐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他剛才說什麽?”周姐楞楞地問。

“讓準備葡萄。”張姐也楞楞的。

“巨峰,甜的。”

“對。”

兩個人對視:“他是咱們的雇主嗎?”

“不是。”

“那咱們為什麽要聽他的?”

沈默良久,張姐艱難地開口:“因為他實在太有氣場了,剛才站那兒的時候,我腿都軟了,他說什麽我都只想著應下。”

周姐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陳崢宇睡醒時發現床頭櫃上,多了一盤洗得幹幹凈凈的巨峰葡萄。

顆顆飽滿,紫得發亮。

他拿起一顆,放進嘴裏,很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