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恨是因為還在乎

關燈
恨是因為還在乎

淩晨兩點十七分,醫院安靜得像沈在海底。

走廊偶爾有護士經過,腳步聲輕得像踩在棉花上。病房裏只亮著一盞地燈,昏黃的光暈貼著踢腳線鋪開,勉強勾勒出兩張床的輪廓。

顧時琛面向墻壁,呼吸均勻。

他已經這樣一動不動地躺了兩個小時。

陳崢宇的呼吸從床那邊傳來,綿長、平穩,顯然睡得很沈。

顧時琛睜開眼,他慢慢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陳崢宇睡著的時候眉頭是松開的。

那張臉在微弱的光線裏很安靜,眉骨、鼻梁、下頜,每一處線條都卸下了白日的鋒利。車禍留下的擦傷從額角延伸進發際線,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顧時琛在床邊蹲下來。

他看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後他伸出手。

他輕輕掀開被子一角,動作極輕極慢,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後他躺了上去。

病床很窄。兩個成年男人擠在一起,幾乎沒有空隙。

顧時琛側過身,小心地、試探地,把手臂環過陳崢宇的腰,動作非常輕柔,生怕因為動作過大而吵醒熟睡的人。

他把額頭抵在陳崢宇肩胛骨的位置。

三年。

他三年沒有離這個人這麽近過。

他閉上眼。

然後他支起身,垂下頭,把嘴唇印在陳崢宇的額角。

“趁人之非,非君子所為。”

安靜的病房裏,想起一句不合時宜的話。

顧時琛脊背僵,他沒有立刻回頭,他先是把環在陳崢宇腰間的手慢慢收回來,然後坐直身體,再然後他才看向聲音來處。

病房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四十歲上下,背頭一絲不茍,深灰色羊絨大衣敞著,露出裏面同樣深灰的三件套。皮鞋鋥亮。

他身後跟著兩個黑西裝的年輕人,垂手立在門外,沒有進來。

男人打量了一眼床上沈睡的陳崢宇,又打量了一眼坐在床沿的顧時琛。

目光裏帶著審視,也帶著某種玩味。

“顧影帝。”他微微揚起下巴,“好久不見。”

顧時琛只是沈默地、緩慢地,把陳崢宇被自己弄亂的被角重新掖好。

做完這件事,他才開口。

“蘇君揚!”

“難為你還記得我。”

“你的這張臉讓人討厭的無法忘記。”

蘇君揚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替他挨幾道玻璃劃痕,就以為自己能贖罪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定在陳崢宇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顧時琛。

“他喜歡你的時候,你不要他。”

“他不喜歡你了你追著不放,演情深義重。”

“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不需要你來管。”顧時琛嗔怒。

“‘我們’這兩個字不適合你和崢宇。”

“滾出去。”

“不出去。”蘇君揚的眉挑得更高了些。

蘇君揚看見了,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

“顧時琛,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你這一往情深的戲碼,演得很熟練。”

“當年周承游也是這麽說的吧?”

這個名字像一柄突然刺出的刀。

“你那時候愛她愛到不能自已,結果你在幹什麽在幹什麽來著?你在養替身。”

顧時琛的拳頭攥緊了。

蘇君揚像沒看見,繼續說:“陳思安遇到了你。他運氣不好。他長了一張酷似周承游年輕時候的臉。”

“他把一顆真心捧給你,可你沒看見。”

“你嫌那塊胎記醜。”

蘇君揚的語氣始終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些早已塵埃落定的舊事。但每一個字落下來,都像釘子。

“所以正主一回來,你抽身抽得比誰都快。”

蘇君揚一步一步,最後停在顧時琛面前。

他們離得很近。近到顧時琛能看清對方眼底那層薄薄的冷意。

“顧時琛,你知道你這是什麽毛病嗎?”

“你根本不懂得愛。”

顧時琛憤怒的瞪著蘇君揚:“你胡說。”

而對面的男人毫無畏懼,繼續肆無忌憚地闡述。

“你只是一個小時候沒被好好愛過的小孩,長大了變成一個缺愛的男人。你以為你在追愛,其實你在找補。你以為你在深情,其實你在貪婪。”

“貪婪地想要一個人一輩子只對你好。”

“可你自己呢?”

“你給過陳思安什麽?兩年,你給過他一句喜歡嗎?你給過他一個名分嗎?”

“你沒有。”

“你什麽都沒給過。”

蘇君揚直起身,退後一步。

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憐憫。

“像你這樣的人,怎麽會懂得什麽叫做真正的感情?”

“你愛的從來不是哪個人。你愛的是被愛的感覺。”

“誰給你這種感覺,你就愛誰。誰不給了,你就崩潰。”

“周承游是這樣。陳思安也是。”

顧時琛的拳頭攥緊了。

蘇君揚的話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最疼的地方。

他的呼吸粗重起來:“你說夠了沒有?”

蘇君揚看著他,嘴角甚至還掛著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怎麽,戳到痛處了?”

顧時琛往前踏了一步。

他身上還有傷。車禍留下的擦傷剛結痂,小腿上的燙傷還沒好利索,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皮肉。但他的眼睛燒得嚇人,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蘇君揚沒動,他看著顧時琛沖過來,看著那只手揮向自己的衣領,然後他輕輕側身,擡手一格,一推。

顧時琛踉蹌了兩步,撞在床尾的護欄上。傷口被扯動,疼得他額角滲出冷汗。

蘇君揚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扶著護欄喘息的顧時琛,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顧時琛,你看看你自己,狼狽又可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在地板上叩出清脆的聲響。

“我今天來,是通知你一件事。”

顧時琛擡起頭。

蘇君揚俯視著他,嘴角那抹笑終於收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冷淡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我會帶陳崢宇出國。”

“他的傷養好,我們就走。國外全部安排妥當。這一次出國,他再也不會回來。”

“而你……”他頓了頓,“你再也沒有機會騷擾他了。”

顧時琛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那就從現在開始。”

“離他遠點。”

顧時琛像一個敗犬一般,低喘著,像是要馬上發起另一場進攻。

“蘇先生。”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很淡。

蘇君揚轉過身。

病床上,陳崢宇不知什麽時候醒了。他靠坐在床頭,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睛很清亮。

他看了一眼扶著護欄、臉色煞白的顧時琛,又看了一眼西裝筆挺的蘇君揚。

然後他開口:“蘇先生,你先回去吧。”

蘇君揚微微挑眉。

“我有幾句話想和他說。”陳崢宇的語氣很平靜。

蘇君揚看了他幾秒,他點了點頭。

“好。”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我在樓下等你。”

病房裏只剩下兩個人。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床頭那碗葡萄還在,紫紅色的果肉泛著微微的光。

顧時琛還站在原地,手扶著護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看著陳崢宇,陳崢宇也看著他。

沈默在兩人之間拉得很長。

最後是陳崢宇先開的口。

“顧時琛。”

他叫了他的全名。

不是“顧影帝”,不是“你”,是顧時琛。

顧時琛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救了我的命。”陳崢宇說,“這次的車禍,上一次……。”

“我應該謝謝你。”

顧時琛喉結滾動,想說什麽,卻被陳崢宇擡手制止了。

“你聽我說完。”

陳崢宇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一道淺淺的傷疤。

“從前的那些年,我一直活在一個很長的怨恨裏。恨你,恨自己,恨很多事情。”

“但這段時間躺在床上,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些東西。”

他擡起頭,看向顧時琛。

那雙眼睛很清澈,沒有恨,也沒有愛。

“事到如今,過往的對與錯,就讓它們隨風去吧。”

顧時琛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們不再是情人了,也不會是朋友。”

陳崢宇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甚至沒有什麽起伏,像在陳述一個早已塵埃落定的事實。

“從此以後,就當一對陌生人。”

他頓了一下。

“沒有愛情,也沒有仇恨。”

他說完了。

顧時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陳崢宇那張平靜的臉,聽著那些平靜的話,忽然覺得渾身發冷,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這種感覺比上一次陳崢宇罵他的時候,還要恐怖,還要可怕。

恨是因為還在乎,恨是因為還有東西沒放下。

恨,是因為他們之間還有一根線連著,哪怕那條線上賣是荊棘和尖刺,觸碰一下就會割的人鮮血直流,那也是線。

可現在,陳崢宇就這樣看著他,用那種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神。

沒有恨,沒有愛,什麽都沒有,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不!不!”顧時琛完全接受不了,徹底陷入崩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