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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忘的“上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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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忘的“上一次”

羲和模擬出來的眨眼回檔,畫面太具體,也太嚇人了,以至於連著好幾天,實驗室裏都有點靜悄悄的,大家說話做事都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勁頭,好像聲音大點就會觸發什麽似的。

王穎形容這種狀態是,“知道了自己住在活火山上,還看見了上次噴發的模擬動畫,現在看啥都像冒煙。”

恐懼是人的本能,但光害怕沒用。

林弦覺得,如果“眨眼”真的在歷史上發生過,那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留下。神話傳說、史詩、古老文獻裏那些關於“天地重開”、“紀元更疊”的誇張描述,以前總覺得是古人對自然災害的藝術加工,現在得換個眼光看看了。

“咱們分頭找找,”她在聯合頻道裏對四位後裔和周教授團隊說,“我們不要找神罰啊、天災啊,這種籠統的,就找那種明確提像眼睛閉合、一瞬萬年、一切重來之類的記載,特別是和時間周期、文明斷層關聯起來的。看看不同文明,是怎麽描述同一類事故和事件的。”

任務派下去,資料很快就湧了進來。這次大家有了明確目標,找起來效率都高了不少。

阿裏發來了一段剛破譯的蘇美爾泥板殘篇,出自烏爾第三王朝時期,內容與常見的史詩或王表不同,更像是一份祭司的秘傳記錄:“…… 時值眾神議會,恩利爾閉其目,天地息聲。待其目開,城郭化為塵沙,田壟生滿荊棘,人言皆忘古語,唯星圖依稀舊貌。此乃天命(me)之輪回,非人力可抗 ……”

“恩利爾閉其目,天地息聲,城郭化為塵沙,人言皆忘古語。”林弦解讀道,“這描述很像是文明成果(城廓、語言)突然被重置,但自然天象(星圖)大致不變。而且提到了‘天命(me)之輪回’,和周期有關。”

納迪亞分享的是一份來自托勒密時期,但抄錄自古王國時期某位大祭司墓室壁畫的註解文本,用古埃及世俗體寫成,“荷魯斯之目,為全知之眼。然其目有瞬,一瞬之間,時間之沙自下而上倒流,生者見骸骨生肉,老者還童,智者覆歸於蒙昧。此瞬乃拉神對世人之最終審定,審定不過,則紀元更始,唯太陽船循舊軌而行。”

“時間之沙倒流,智者覆歸於蒙昧…… 紀元更始,唯太陽船(指太陽運行規律)不變。”林弦記錄,“也是文明知識被重置,基礎自然規律保留。”

拉維傳來的是一段某部非常冷僻的往世書分支文獻的摘譯,其中描述了一個名為“維羅奇塔(Virochita)”的劫難時刻,“…… 當梵天沈睡將醒未醒之際,其眉間第三目會瞬動一下。此一瞬,非是毀滅,乃是收攝。將已展開的萬象、已述說的名相、已歷經的因果,盡數收攝回其本源幻力(瑪雅)之中。待其目定,萬象重新展開,然與前番已有不同,猶如重擲骰子。此謂帕拉拉亞(Pralaya),即間歇。”

“收攝回本源,然後重新展開,結果可能不同,”蘇尋輕聲說,“這和我們電腦格式化後重裝系統,但下次裝出來的可能不一樣,差不多是一個意思。強調了隨機性和不可逆的改變。”

阿科斯找到了一段刻在沙漠巖畫旁邊的、非常古老的努比亞語銘文,經破譯大意是,“…… 星眼一闔,沙海平覆如初,足跡盡消,綠洲移位,部族忘其來路與歌謠。唯有刻石之紋,偶有靈光,提示曾有過往。此為度量之終,亦是新度量之始。”

“足跡盡消,忘其來路與歌謠,但刻石之紋偶有靈光,提示曾有過往。”林弦註意到這個細節,“這說明,即使被重置,可能還是有極少數系統備份或殘留數據(比如聖器、特殊石刻)能留下一點點模糊的痕跡。”

周教授團隊調閱了大量華夏上古文獻,指出在《淮南子·覽冥訓》中有,“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於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 而在更早的《楚辭·天問》中,屈原發出了“九天之際,安放安屬?隅隈多有,誰知其數?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的疑問。周教授團隊認為,這些關於天地結構破損、需要“補天”、“立極”的神話,以及屈原對宇宙結構和度量發出的根本性質疑,可能隱喻著對某次系統崩潰或規則重置事件的,模糊的集體記憶。而“補天”和“立極”,則是文明在重置後,艱難地重新建立對世界的測量和理解框架的過程。

林弦將所有這些記載整理、並列,時間跨度從四五千年前到一兩千年前,空間跨度從兩河流域到尼羅河、印度河、黃河流域,乃至非洲沙漠。記載的語言、神祇、具體細節各不相同,但核心意象和邏輯鏈條驚人地一致。

它們的觸發機制,基本都是某個至高存在的“眼睛”閉合或眨動了一下。而作用對象主要是文明的成果(城廓、語言、知識、記憶、歷史),自然物理基礎(星圖、太陽運行)大體保留但可能有微調,這導致的結果就是文明進程被重置、收攝、遺忘,回到更早或更簡單的狀態,然後重新開始發展,但路徑可能改變。而且他們都體現了一個周期性特質,就是明確與“天命輪回”、“紀元更始”、“劫波間歇”等漫長周期概念掛鉤,因此,也可以推斷說,可能有極少數特殊載體(聖器、刻石、神話隱喻)保留極其模糊的“前世”信息的殘留痕跡。

“這…… 這簡直就是在用神話語言,描述我們模擬出來的眨眼回檔的過程啊!”王穎看完匯總,倒吸一口涼氣,“而且範圍是全球性的!多個獨立發展的古文明,都用他們自己的方式,記錄了同一類事件!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也就是說,”蘇尋的聲音有些發飄,她的手不自覺地按在琥珀上,仿佛想從這古老的“子體”中感受到更多,

“我們人類文明,可能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這個十萬年的評估周期了!?在我們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之前,或許存在過上一個、甚至上上個輪回的文明,他們可能也發展到了某個高度,也觸及了柵欄,然後……,在某個周期結束時,因為未能通過評估,被眨眼重置了?!而我們,是重置後重新開始、遺忘了幾乎一切的新版本!?”

這個推測,讓聯合頻道裏再次陷入沈默。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所有的探索和焦慮,可能只是重覆著某個古老循環中的一環。而他們試圖避免的回檔,或許在十萬年、二十萬年前,已經發生在他們的前世身上。

“琥珀,……”林弦突然想到,“琥珀是公元前1024年這個周期形成的。但如果存在更早的周期,會不會也有更早的琥珀?或者,我們這個琥珀,是否在某種程度上,繼承或殘留了更早周期的信息?它現在布滿裂紋、功能大減的樣子,會不會不只是因為我們的實驗沖擊,還可能因為它本身就已經很‘老’,經歷過不止一次‘眨眼’的沖刷?它的‘哢噠’聲,會不會是它內部某種記錄著多次周期節律的……古老發條,在艱難運轉?”

仿佛是為了回應這個猜想,桌上的琥珀突然“哢噠、哢噠、哢噠”連續急促地響了三聲,然後停頓,接著又恢覆了緩慢的節奏。同時,裂紋深處,那些微光不再是均勻的明暗,而是仿佛有極其微弱的、不同“色溫”的光點快速閃爍了一下,隨即湮滅。

“三聲?不同顏色的光?”蘇尋立刻將感知聚焦過去,“它剛剛……是不是在回放,或者索引著什麽…… 像是非常非常古老的片段,混雜在一起,難以分辨。”

羲和迅速記錄了這段異常波動並分析,【琥珀的能量特征出現短暫的多重疊加態,疊加的層數,推測為三。與已知的三個強相關時間節點(BC1024,1947,2023/2026)不完全匹配。其中一層特征極為古老、黯淡,與本周期特征有明顯差異。】

“三層,多重疊加態,”陳墨看著那重新恢覆平靜的琥珀,一個念頭閃過,

“如果琥珀是一件橫跨多個評估周期的記錄儀,那麽它內部可能像光盤一樣,記錄了不止一層數據。我們之前讀取的主要是當前周期(從公元前1024年開始)的這一層。但現在,因為它自身的損傷,或者因為我們對眨眼機制的深入探究,觸發了它對更早記錄層面的微弱回響?那三層,會不會對應著,包括當前周期在內的,總共三個評估周期?”

“那也就是說,”林弦感到心跳加速,“我們可能是第三個輪回的文明?前面至少還有兩個?而琥珀,可能是從第二個周期,甚至第一個周期幸存下來的遺產,在每個周期開始時,被重新初始化或寫入新的協議,但它的物理基底裏,還殘留著更早周期的劃痕?”

這個想法,忽然為琥珀的修覆提供了一絲契機。

如果琥珀的損傷,部分源於它自身承載的多重歷史信息淤積和當前周期的寫入沖突,那麽,理解眨眼機制和更早周期的信息,或許能幫助他們找到清理或整合這些淤積信息的方法,從而讓琥珀恢覆部分更深層的功能,而不僅僅是“哢噠”報時。

“看來,我們需要更仔細地‘聆聽’琥珀,”蘇尋說,眼神變得專註,“不僅僅聽它的節奏,還要嘗試分辨,它雜音中可能蘊含的、來自更早周期的、極其微弱的回聲。這可能需要我們幾個人,通過聖器網絡,進行更深度的同步共鳴,去安撫和梳理它內部混亂的多重記錄。”

阿裏立刻回應:“陶碗可盛水,亦可沈澱泥沙。或許我們能一起,幫它沈澱出清晰一些的層次。”

其他後裔也紛紛表示,願意嘗試用各自聖器的特性,輔助進行這次對琥珀深層記錄的“考古”探索。

目標變了。不僅要備考,還要從古老的答題卡(琥珀)上,找到前面幾次考試的痕跡,甚至……前面考生留下的筆記。

知道了自己可能不是第一次坐進這個考場,感覺覆雜極了。

但知道了前面可能有人考過,甚至留下了點模糊的“小抄”,又讓人在沈重中,生出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琥珀靜靜地躺著,裂紋縱橫,內蘊微光。

那光裏,或許不僅映照著星空之眼,也封存著被遺忘的、更古老的“上一次”。

(本章節終)

他們能不能通過七聖器網絡協助,解析出琥珀內可能存在的更早周期記錄?更早的文明會是什麽樣子?

修覆琥珀深層功能的關鍵是什麽?

這次對琥珀深層信息的探索,會否再次引發宇宙的“撓癢癢”或其他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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