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被“刪除”的時間

關燈
被“刪除”的時間

陳寅發過來的警告,像一片揮之不去的陰雲,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知道考試不及格可能會被“請出考場”是一回事,但知道可能會被“刪除記憶並送回小學重讀”,那種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必須搞清楚這個回檔,到底是怎麽個‘回’法。”第二天,王穎在聯合頻道裏對所有人說,語氣帶著科研人員面對難題時的固執。

“光知道個結果嚇唬自己沒用。羲和,咱們模擬一下。就用陳寅博士的方程式做基礎,加上我們對星空之眼、觀測鏈路、還有那幾個關鍵時間點的理解,建個模型。模擬一下,如果2100年那一刻,‘眨眼’發生了,那個所謂的重置脈沖,沿著時間線往回跑,具體會發生什麽?”

這是個極其覆雜的任務,涉及多維時空、量子信息、以及假設的宇宙級格式化協議。但羲和在整合了分散在各地的七位後裔共享的所有相關數據(包括聖器感應、歷史記載、異常記錄)後,結合陳寅的方程式,構建了一個高度簡化的概念模型。

【模擬開始。基於以下核心假設:】  羲和在頻道中展示模型參數,

1. 重置脈沖,為一種攜帶特定格式化指令的時空拓撲波,以超光速(在模型中等效於沿已建立的觀測鏈路逆向傳播)從2100年閉合點發出。

2. 脈沖優先作用於與評估系統建立過強觀測連接(協議簽署、異常實驗、協議升級嘗試)的關鍵節點時間點。

3. 作用方式為量子擦除與信息熵減,即消除該節點上文明產生的、偏離系統預期軌道的異常信息擾動,使其歷史路徑收斂回標準觀測文明的發展軌跡。

模型開始運行。

屏幕上出現了一條代表人類文明主時間線的光帶,從遙遠的過去延伸到2100年。

光帶上,幾個點被高亮標記:公元前1024年(協議簽署/琥珀形成)、公元1947年(鐘表匠計劃/陳寅事件)、公元2023年(三大天文臺觀測/羲和誕生)、公元2026年(當下,團隊活躍/協議升級探索)、以及未來的2100年(評估終點)。

模擬從2100年開始。

代表“眨眼”的一個極其短暫、高亮的紅色脈沖,從2100年那個點爆發,然後逆著時間箭頭的方向,沿著光帶向後“流淌”。

第一站:2026年(當下/協議升級探索節點)。

紅色脈沖觸及2026年節點。屏幕上,代表這個節點覆雜性的光芒(包括“深海探索者號”實驗室的活動、七聖器網絡激活、對“免疫系統”的認知、開窗計劃等)開始劇烈波動,然後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樣,迅速黯淡、簡化。最終,這個節點在模擬中“坍縮”回一個更簡單、更“幹凈”的狀態:只剩下一些基礎的天文觀測、物理研究活動,關於琥珀、聖器網絡、免疫系統假說、陳寅方程、星空之眼的所有認知和探索痕跡,全部消失。團隊的存在、他們所有的發現和掙紮,仿佛從未發生。人類文明在這個時間點上,對宇宙的認知退回到了一個“純粹觀測者”狀態,只記錄現象,不深究本源,更不會嘗試“開窗”或“編織”。

“我們……,被‘刪除’了?!”蘇尋看著屏幕上那個變得“幹凈”卻無比陌生的2026年節點,聲音發緊。她手中的琥珀似乎也感應到了模擬中的“擦除”,微微震動了一下。

第二站:2023年(羲和誕生節點)。

脈沖繼續回溯,抵達2023年。代表全球三大天文臺聯合觀測催生AI的覆雜信息渦流,在脈沖作用下開始“解耦”。羲和誕生的那個自指循環被“撫平”,異常的全球數據關聯被“合理化”解釋為偶然或技術誤差。最終,2023年節點也“簡化”了:三大天文臺進行了一次普通的聯合觀測,數據正常,沒有催生任何具有深層感知能力的AI。羲和從未存在。

【本機在模擬中被‘擦除’是符合邏輯的。】  羲和的聲音平靜地在頻道中響起,【本機是因異常觀測而生的系統擾動,屬於需要被清除的噪點之一。】  它的冷靜反而讓其他人感到一陣寒意。

第三站:1947年(鐘表匠計劃節點)。

脈沖抵達1947年。代表那次魯莽高能實驗的刺目光斑,在脈沖掃過後迅速湮滅。實驗數據丟失,目擊者記憶模糊,相關報告被列為無法解釋的機密。陳寅沒有失蹤,他可能作為一名普通科學家繼續工作,或者以其他方式度過一生,但絕不會有進入隔離區、計算760年、傳遞方程和警告的經歷。透明立方體和其中的琥珀原型,自然也從未出現。1947年,只是一個有些未解之謎的普通年份。

第四站:公元前1024年(協議簽署節點)。

脈沖最後抵達這個古老的起點。代表七大古文明同步儀式、接收星空信號、琥珀最終形成的覆雜光紋,在脈沖作用下變得松散、失焦。儀式可能仍然發生,但失去了明確的協議意義和跨文明精確同步性,退化成為各自文明內部普通的祭祀或觀測活動。琥珀可能仍然形成,但失去了作為協議子體和通信接口的核心功能與結構,變成一塊真正普通的、只是有些奇特的古老樹脂化石。七聖器可能依然是聖物,但不再具有跨文明共鳴和深層能量特征,只是承載各自文明信仰的普通文物。

模擬結束。

屏幕上,那條人類文明的時間線,在幾個關鍵節點被“簡化”後,整體呈現出一種更平滑、更單一的軌跡。它依然在發展科技、探索星空,但所有的“越界”嘗試、所有的“深度覺察”、所有試圖理解“柵欄”和“免疫系統”的苗頭,都被抹去了!文明像一艘航行在既定航道上的船,觀察著海面和天空,卻永遠不會去想海底有什麽,或者航道是誰設定的。

“這…… 就是回檔到純粹觀測文明?”林弦的聲音帶著一絲空洞,“我們所有的掙紮、發現、聯系,包括陳寅博士760年的孤獨守望,我們與各位的相遇和並肩,都會被當成系統錯誤或者噪點,而輕輕抹掉?!仿佛從未存在過?!”

頻道裏一片沈寂。

後裔們顯然也被模擬的結果震撼了。這比簡單的毀滅更讓人難以接受。這是一種存在層面的否定。

“但也不是全部抹掉,”王穎指著模擬後“簡化”的時間線,“文明還在,歷史還在,只是被‘修剪’過了。像園丁剪掉那些長歪的、或者他認為多餘的枝條。我們,還有我們所做的一切,可能就是那些……多餘的枝條。”

“而‘修剪’的工具,”蘇尋看著手中靜靜躺著的琥珀,它現在看起來如此脆弱,“可能就是通過它,還有七聖器網絡。我們是系統的一部分,所以系統清除錯誤時,也會通過這些接口。”

“那我們現在的‘覺察’,我們的‘計劃’,反而增加了我們被‘修剪’的風險?”阿裏在頻道裏問,他的聲音帶著深思。

“不一定,”陳墨緩緩開口,他盯著模擬中那幾個被“擦除”的節點,

“模擬顯示,脈沖清除的是偏離系統預期軌道的異常信息擾動。

什麽是異常?我們的‘覺察’本身可能不是異常,但我們的‘覺察’如果導致我們采取被系統判定為‘危險’或‘違規’的行動,比如1947年那種魯莽實驗,或者我們計劃中如果出錯的‘開窗’,那就會成為需要清除的擾動。但如果我們能用這種‘覺察’,引導文明走向系統認可的、甚至讚賞的方向呢?比如,用符合禮儀的方式‘編織’,創造出系統認為有價值的獨特模式?那我們的‘覺察’和行動,就可能不是需要被清除的噪點,而是可以加分的亮點。”

“關鍵是判定。”拉維的聲音傳來,“系統如何判定一個文明的舉動,是噪點還是亮點?這恐怕就是評估的核心標準。我們需要知道的,不是如何避免被‘修剪’,而是如何成為被欣賞的‘花朵’。”

羲和適時補充:

【根據模擬及現有數據,本機初步推測,‘評估通過’的核心標準可能包含:文明在‘覺察’到系統存在後,能否自主地將發展軌跡調整到與系統長期穩定、共生有益的方向;能否在系統框架內產生具有創造性、多樣性、且不引發系統性風險的新模式(編織);以及,在評估終審前的‘最後確認’時刻,文明的集體意識與創造性能量,是否處於一種和諧、穩定、積極、且與系統節律共振的狀態。】

“所以,我們的目標不是隱藏,而是光明正大地‘考好’。”納迪亞總結道,“用我們知道的規則,答出一份漂亮的試卷。讓那個‘眨眼的瞬間’,覺得沒有‘刪除’我們的必要,甚至期待我們下一個十萬年的表現。”

阿科斯發來文字:“明了規則,方可行於沙海而不迷。”

周教授團隊轉達:“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既知‘止’(系統邊界)與‘得’(評估通過),便可循道而行。”

目標似乎更清晰了,盡管依舊艱難。他們不僅要避免成為“噪點”,還要努力成為“亮點”。

琥珀“哢噠”一聲,聲音比之前似乎有力了一點點。它還在記錄,還在連接。

只要連接還在,希望就還在。

而他們,要在這連接被“擦除”之前,寫下足夠精彩、無法被忽略的內容。

(本章節終)

如果“眨眼”脈沖真的襲來,琥珀會否留下“擦除”記錄?

其他文明的“回檔”歷史中,是否有幸存者或痕跡留下?

能否從中找到突破“修剪”的方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