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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大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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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大明生活

婚後第一個月, 溫暖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把手串舉到眼前看。

珠子灰撲撲的,她試著握住, 閉眼, 心裏默念“回去”。珠子溫一下,然後就涼了。

剛開始的時候, 她會慌, 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腦子裏全是爸媽的臉。

有一次她夢見媽媽在哭, 爸爸站在旁邊不說話,她想喊他們, 喊不出來,急得滿頭大汗,猛地醒了。枕頭上濕了一片。

她坐起來, 看著窗外的月亮,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低頭看手串,珠子還是暗的。

她輕聲說:“媽, 我在這, 你別哭。”手串沒反應。但她知道,她回不去。

有一天早上, 她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她把手串放下,看著窗外,陽光很好,棗樹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她忽然想起媽媽說過的話:“暖暖,不管遇到什麽事, 日子總要過的。”

她邊哭邊笑了,媽媽要是知道她在明朝過日子,不知道會說什麽。

她把手串戴回手腕上,穿鞋,下床。

張居正每天早起去翰林院。出門前,他會端一碗粥放在她床頭。粥是溫的,熬得很爛,入口就化。碗下面壓著一張紙條,寫著“會回去的”,每天雷打不動。

溫暖有一天晚上假裝睡著了。她聽見張居正輕輕起身,走到桌邊,鋪開紙,提筆寫。寫了幾個字,停了,吹幹,折好。

然後他走過來,把紙條壓在碗下面。動作很輕,怕吵醒她。她閉著眼睛,心裏又酸又暖。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寫,她以為他是早上寫的。

那天張居正散值回來,他沒問今天試了嗎,她也沒說。兩人心照不宣。

溫暖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麽白吃白住了,她決定學做飯。

“張白圭,我想學做飯。”她站在書房門口,一臉鄭重。

張居正從書裏擡起頭,看了她一眼:“你確定?”

溫暖信心滿滿:“確定,我不能總讓你做,你每天上值那麽累。”

張居正沒攔她,只說了一句:“小心火。”

溫暖擼起袖子進了廚房。第一步,生火。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連生火這關都過不去。

張居正很耐心地教了她好幾遍,她不是點不著,就是火苗子躥得控制不住。

張居正去上值了。溫暖一個人鉆進廚房,把柴塞進竈膛,火折子點了半天,柴就是不肯著。滿屋子濃煙,她嗆得直咳,眼淚都熏出來了。

好不容易點著了,她信心大增。倒油,下菜,火太大,油太熱,菜“刺啦”一聲下鍋,瞬間糊了。她手忙腳亂地加水,水倒進熱油裏,“嘩啦”——火苗猛地竄上來。

溫暖尖叫一聲,往後一蹦,撞翻了水盆。水潑了一地,她腳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張居正散值回來,推開院門就看見廚房往外冒濃煙。他快步走過去,抄起鍋蓋蓋住鍋,火滅了。然後打開窗戶,讓煙散出去。

溫暖坐在地上,臉上黑一道白一道,頭發沾著灰,衣服濺著油點,手裏還死死握著鍋鏟。鍋鏟上頂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已經看不出是什麽菜了。

她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我不是故意的……”

張居正蹲下來,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灰,道:“以後還是我來做吧。”

溫暖癟嘴:“可是——”

“你洗菜,切菜,其他的,等我回來做。”

溫暖想了想,點頭:“那說好了,你別嫌我慢。”

張居正唇角微揚:“不嫌。”

第三個月,溫暖終於學會了生火。雖然濃煙滾滾,熏得她眼淚直流,但火著了。

她蹲在竈前,看著那簇火苗,忽然笑了——她終於有一件事做成了。

那天晚上,張居正回來,看見竈上煮著粥,雖然糊了底,但比上次好了很多。

他喝了一口,說:“還行。”

溫暖瞪他:“什麽叫還行?”

張居正改口:“有進步。”

溫暖得意地笑:“那當然。”

又過了幾天,張居正休沐,帶溫暖出門。總不能讓她一直悶在家裏。

第一站,菜市場。人聲鼎沸,地上濕漉漉的,到處是菜葉和泥。

溫暖第一次見這種場面,又新奇又緊張,她緊緊跟在張居正身邊,生怕走丟了。

張居正走到一個菜攤前,拿起一棵白菜,翻過來看了看。

溫暖湊過去:“你在看什麽?”“白菜看根。”

張居正把白菜遞給她,“根白,葉綠,沒有黑斑,就是好的。”

溫暖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嘴裏念念有詞:“白菜看根,根白葉綠,沒有黑斑……”

張居正又拿起一個蘿蔔:“蘿蔔看皮,光滑、沒有裂口,就是好的。”

“魚看眼睛,眼睛亮、腮紅,就是新鮮的。”

溫暖念念有詞,記下來,以後買菜就交給她了。

第二站,布莊。溫暖第一次見識古代的布匹,棉布、麻布、綢緞,堆了滿架。

張居正教她怎麽分棉布和麻布——棉布軟,麻布硬;怎麽看顏色正不正——在陽光下看,顏色均勻就是好的。

溫暖一邊記一邊問:“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張居正說:“游學的時候,都要學的。”

溫暖瞪大眼睛:“你還學這個?”

張居正看了她一眼:“我也要吃飯。”

第三站,雜貨鋪。溫暖看見一堆不認識的東西:針線、油鹽、醬醋、香料。

她一樣一樣問,張居正一樣一樣答。

她在心裏默默記下:鹽一斤多少錢,醋分黑醋白醋,香料有花椒、八角、桂皮……

她寫著寫著,忽然擡頭:“張白圭,我這是在田野調查啊。”

張居正沒聽懂:“什麽?”

溫暖笑了:“我是學歷史的,這些以後都是第一手資料。等我回去了,我要寫論文,《明嘉靖年間京城物價考》。”

張居正看著她,輕聲說:“那你記仔細點。”

逛了一天,溫暖累得走不動路。她蹲在路邊,仰頭看張居正:“不行了不行了,腿斷了。”

張居正蹲下來:“上來。”

溫暖左右看了看,這是一條小巷子,這時候也沒有人走了,她趴上去。

他的背很寬,很暖,她把臉貼在他肩上,小聲說:“張白圭,你真好。”

張居正沒說話,但他的耳朵紅了。

第四年春,翰林院組織春游。以前張居正總是一個人參加,不帶家眷。今年他帶了溫暖。

溫暖換了一件新做的衣裳,淡藍色的,頭發挽起來,插了一根銀簪子。

她在鏡子前照了又照,問張居正:“好看嗎?”

張居正看了一眼:“好看。”

溫暖不信:“你都沒仔細看。”

張居正走過來,站在她身後,看著鏡子裏的她。她的臉有點紅,眼睛亮亮的。他輕聲說:“真的好看。”

溫暖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衣領。

半年後,她已經能一個人去菜市場了。她學會了砍價,雖然砍得不多。

“便宜點唄?”

“姑娘,已經是最低價了。”

“那再送根蔥?”

“行行行,送一根。”

她覺得自己簡直是談判專家。

她學會了挑菜,雖然偶爾還是會買到蔫的。有一次她買了把韭菜,回來發現葉子都黃了。

張居正看了看,說:“沒事,切掉黃的,剩下的能吃。”

溫暖看著他切掉黃葉,心裏暗暗發誓:下次一定要看清楚。

她學會了跟攤主聊天,雖然方言還是說得磕磕絆絆。隔壁大娘有時候跟她一起去,教她:“你看那個賣魚的,他家的魚新鮮,你認準他。”溫暖認真地記:“認準他家。”

有一天,溫暖在街上買菜,聽見兩個婦人在議論:“聽說了嗎?張大人娶的那個夫人,來歷不明。”

“可不是嘛,連個娘家人都沒有。”

“也不知道使了什麽手段……”

溫暖拎著菜籃子,站在那兒,手有點抖。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了。

晚上,張居正回來,看見她在廚房裏切菜,切得很慢,像在想什麽。

他問:“怎麽了?”

溫暖搖頭:“沒事。”

張居正沒追問,但他看見她眼睛紅紅的。

第二天,他去找了隔壁大娘,說了什麽,溫暖不知道。但從那以後,街上再也沒人議論了。

又一年過去了,溫暖開始洗衣服。她用搓衣板,搓得手都紅了。

張居正散值回來,看見她在院子裏晾衣服,有的還滴著水。他走過去,把衣服重新晾了一遍。

溫暖站在旁邊,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很笨?”

張居正頭也不擡:“不笨。”

溫暖:“那你為什麽重晾?”

張居正把最後一件衣服掛好,轉過身看著她:“因為想幫你。”

溫暖心跳了一下。她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衣架,耳朵紅了。

她開始收拾房間。她把書桌上的筆筒擺正,把硯臺擦幹凈,把窗臺上的灰塵抹掉。回來的路上,她從路邊摘了幾枝野花,插在一個粗陶罐裏,放在書桌角上。張居正回來,看見那瓶花,站在書桌前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輕笑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說:“書桌上的花,是你放的?”

溫暖點頭:“好看嗎?”張居正想了想:“好看。”

溫暖得意:“那當然,我插的。”

有一天,張居正散值回來,臉色不太好。

溫暖正在院子裏收衣服,看見他進門,笑著喊了一聲:“回來啦?飯快好了。”

他應了一聲,沒像往常那樣先去書房,而是直接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望著那棵棗樹發呆。

溫暖收了衣服,走過來,發現他眉心擰著,眼底有青痕。她蹲下來,仰頭看他:“怎麽了?”

張居正搖頭:“沒事。”

溫暖不信,但沒追問。她轉身去廚房端菜。

晚飯擺好了,他坐在桌前,筷子拿起來,又放下。比平時沈默得多。

溫暖沒說話,只是一筷子一筷子往他碗裏夾菜。紅燒肉、炒青菜、他愛吃的豆腐。碗裏堆得冒尖。

他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她:“溫暖,今天在翰林院,有人參了我一本。”

溫暖夾菜的手頓住了:“嗯?”

張居正說:“說我私開茶樓,與民爭利。”

溫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她在大明待了快兩年,已經知道“參一本”意味著什麽,輕則罰俸,重則罷官,甚至下獄。

她的手有點抖,但她穩住自己,問:“誰參的?”

“嚴嵩的人,說我一個修撰,不好好編史,跑去經商,有辱斯文。”

溫暖急了:“那怎麽辦?會不會有事?”

張居正看著她,輕輕笑了:“沒事,徐公幫我壓下去了。”

“壓下去了?”溫暖楞了一下,“怎麽壓的?”

張居正頓了一下,沒有詳細說。但那天下午的事,他還記得很清楚。

散值前,他被叫到徐階的書房。徐階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那份彈劾的奏疏。

“你看看。”徐階把奏疏推過來。

張居正看了一遍,面色不變:“欲加之罪。”

徐階點頭:“我知道,但嚴嵩的人盯上你了,我替你擋了這一回。說你那個茶樓,是替朝廷收集輿情,不是與民爭利。”

張居正拱手,說:“多謝徐公。”

徐階轉過身,看著他:“你不怕?”

張居正說:“怕。”

“那你還做?”

張居正擡起頭,目光平靜:“不做,更怕。”

徐階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你啊……”他拿起那份奏疏,投進火盆裏,紙頁卷曲,發黑,燒成灰。

“下次,就不會這麽容易了。”徐階看著那些灰燼,輕聲說,“你自己小心。”

張居正從回憶裏抽回思緒,發現溫暖正盯著他,眼眶紅紅的。

“你騙人。”她聲音有點啞,“要是沒事,你回來不會那樣坐著。”

張居正看著她,沒說話。

溫暖吸了吸鼻子:“徐公怎麽幫你的?是不是很麻煩?”

張居正想了想,說:“他幫我把彈劾壓下去了。沒有罰俸,沒有降職。”

“但你也得罪人了,對不對?”溫暖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們以後還會盯著你。”

張居正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溫暖的手有點涼,她沒抽回去,只是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過了很久,她小聲說:“張白圭,你能不能別做那麽危險的事?”

張居正看著她,沒回答。

溫暖擡起頭,眼睛裏全是擔心:“我怕你出事。”

張居正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有些事,不能因為怕就不做。”

溫暖知道他說得對,她在大明待了這麽久,知道他的抱負,知道他每天都在想什麽。她不能攔他,也不該攔他。

她只是握緊了他的手,說:“那你答應我,小心點。”

張居正點頭:“好。”

那天晚上,溫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側過身,看著他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

她小聲說:“張白圭,你睡著了嗎?”

“沒有。”

溫暖說:“我以後多做點好吃的給你。你吃胖了,他們就參不動你了。”

張居正睜開眼,看著她,唇角微揚:“這是什麽道理?”

溫暖理直氣壯:“胖了,抗揍。”

張居正沒說話,但他的嘴角翹得更高了。

溫暖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裏,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不是難過,是心疼。

第二天早上,溫暖天沒亮就起來了,她鉆進廚房,熬了一鍋粥,比平時多放了一勺米,還煎了兩個雞蛋。

張居正起來的時候,看見桌上擺著粥、鹹菜、還有兩個煎蛋。蛋煎得有點糊,但擺得很整齊。

他看了她一眼。

溫暖說:“多吃點。”

張居正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皮蛋的香味在嘴裏散開。

他輕聲說:“好。”

那天去翰林院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亮的,他想起溫暖說的“胖了,抗揍”,忽然笑了。

他在心裏說:好,我小心點。

為了她。

第三年的春天,翰林院組織了春游。

春游的地點在京城郊外,一片桃林。桃花開得正盛,粉粉白白,落了一地。

同僚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人吟詩,有人下棋,有人閑聊。

溫暖第一次出現在這種場合,所有人都偷偷看她。

榜眼李春芳湊過來,低聲問張居正:“張兄,這就是嫂子?”

張居正點頭。

李春芳打量了溫暖一眼,笑道:“嫂子看著不像孤女,看著飽讀詩書,跟張兄很配。”

張居正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李春芳笑了笑,識趣地沒再問。

溫暖坐在桃樹下,旁邊是幾位翰林夫人。有人問她讀過什麽書,她答《史記》《資治通鑒》。夫人們對視一眼,露出驚訝的表情。溫暖笑了笑,沒解釋。

她看見張居正站在不遠處,正跟同僚說話。他的眼神時不時往這邊飄,飄過來,又收回去,收回去,又飄過來。

李春芳也看見了,笑著打趣:“張兄,你夫人又不會跑。”

張居正回過神,淡淡地說:“我知道。”但他的眼睛,還是看著那個方向。

下午,陽光暖洋洋的。溫暖走到河邊,桃花瓣落在水面上,漂漂蕩蕩。

她蹲下來,伸手撈花瓣。河水涼涼的,花瓣軟軟的,她撈了一把,捧在手心裏看。

張居正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溫暖沒回頭,但知道他來了,他的腳步聲她太熟悉了,輕,穩,不急不慢。

“你看,好多花瓣。”她把手舉起來給他看。

張居正低頭看,她手心裏托著幾片粉色的花瓣,沾著水珠,亮晶晶的。他說:“好看。”

溫暖不知道他說的是花瓣還是她的手。她沒問,只是站起來,把花瓣灑回河裏。

過了一會兒,溫暖在河邊找了塊石頭坐下,陽光曬得她暖洋洋的,河水的嘩嘩聲像催眠曲,她靠著石頭,不知不覺睡著了。

張居正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他看了她一會兒,她睡著的樣子,眉頭是松開的,嘴角微微翹著,像在做什麽好夢。

他脫下外衫,輕輕披在她身上。一陣風吹過,幾片桃花瓣落在她頭發上。他伸手,輕輕把那幾片花瓣拿掉。手指碰到她的頭發,很軟。

溫暖沒醒,但她的嘴角翹得更高了。她其實醒了,在他披外衫的時候就醒了,但她沒睜眼,因為他在看她。

遠處,李春芳看見了這一幕,笑著搖搖頭,對旁邊的人說:“張兄這是栽了。”

春游結束,同僚們三三兩兩往回走。溫暖走在張居正旁邊,手裏還捏著一片桃花瓣,一路沒舍得扔。

張居正從她手裏接過那片花瓣,小心地收進袖子裏。

溫暖楞住:“你幹嘛?”

張居正說:“幫你壓。”

溫暖看著他,心裏又甜又暖,她小聲說:“那你壓好了還給我。”

張居正點頭。

晚上,張居正在書房看書。溫暖端著茶走進去,放在他桌上。她看見桌上攤著一本書,書頁裏夾著那片桃花瓣。

她笑了:“你不是說幫我壓嗎?怎麽壓在自己書裏了?”

張居正沒擡頭:“一樣的。”

溫暖沒戳穿他,她轉身走出去,走到門口,回頭:“張白圭,那片花瓣,送你了。”

然後她跑回自己房間,把臉埋進枕頭裏,心跳得很快,嘴角翹得老高。

書房裏,張居正低頭看著那片花瓣。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花瓣軟軟的,還帶著一點水分的涼意。

他把它夾回書裏,合上書,放在書架最上面。不是怕丟,是想放在夠得著的地方。

第五年

五年了。溫暖在這裏住了五年。五年裏,她學會了買菜、做飯、洗衣服、收拾房間。

她學會了跟鄰居相處,學會了應付偶爾來串門的客人。她不再是那個從五百年後穿越來的人了。

她是張居正的妻子,是這個小院的女主人。

五年裏,他們一直同睡一張床,但始終沒有越界。

冬天冷,溫暖縮在被子裏,腳冰涼。

張居正會把她的腳捂在自己懷裏。

她臉紅,他說“怕你凍著”。夏天熱,溫暖睡不著,張居正給她扇扇子,扇到她睡著為止。

她有時候會想:他到底怎麽忍的?

她是現代人,不覺得婚前性行為有什麽。

但他是明朝人,是正人君子,是克己覆禮的典範。

他忍得辛苦,她知道。她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呼吸有點重。

她假裝沒醒,翻個身,背對著他。但她的手,悄悄伸過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頓了一下,然後輕輕握住她的手,兩個人都沒說話。

有一天晚上,溫暖睡不著。她翻過身,看著他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睫毛很長,呼吸很輕。

她看了很久,然後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很輕,也很短暫。

張居正的身體僵住了。

溫暖的心跳得很快,她等著他回應,但他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輕聲說:“溫暖,別這樣。”

溫暖:“為什麽?”

張居正睜開眼,看著她,目光裏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因為你還有可能回去。”

溫暖想說“我不回去”,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

因為她知道,她不能替未來的自己決定。她翻過身,背對著他。

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他的手伸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他沒說話,她也沒動。

但她的手,被他握著,一整夜都沒松開。

那天晚上,張居正發了高燒。

溫暖急得不行,請了大夫,熬了藥,守在他床邊。

他燒得迷迷糊糊,嘴裏說著胡話。

溫暖湊近聽,聽見他說:“溫暖……別走……”

她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她握住他的手,說:“我不走,我在這。”

他好像聽見了,安靜下來。

燒退後,張居正醒來,看見溫暖趴在床邊睡著了,手還握著他的。

他看了她很久,輕輕把被子蓋在她身上。

溫暖醒了,擡頭看他,眼睛紅紅的。“你嚇死我了。”

張居正看著她,輕聲說:“沒事了。”

溫暖忽然說:“張白圭,我喜歡你。”

張居正楞住了。

溫暖看著他,眼眶還紅著,但表情很認真:“從十八歲就喜歡了。”

張居正沈默了很久,然後伸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痕。

“我知道。”

溫暖抿嘴笑了:“你知道什麽?”

張居正說:“知道你喜歡我。”

溫暖也不意外:“那你為什麽不說?”

張居正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說不說,都一樣。”

溫暖想,是啊,他說不說都一樣,反正他們心裏都清楚。

她笑了,把臉往他肩膀裏埋了埋:“那你也喜歡我,對不對?”

張居正沒回答。他的手指,輕輕扣緊了她的手。

溫暖沒追問,她知道,他不會說的。

他做十分,說一分。他給她做飯,給她買衣裳,給她編紅繩,給她捂腳,給她扇扇子。他每天寫“會回去的”,他背她回家,他把她畫的畫像鎖進櫃子最深處。這些都是他的“喜歡”。

她小聲說:“不說就不說吧,反正我知道。”

後來

溫暖有一天忽然說:“張白圭,我想學畫畫。”

張居正正在看書,擡頭看她:“為什麽?”

溫暖想了想:“我想把你畫下來。你看,我來大明五年了,什麽都沒留下。等我回去了,連張照片都沒有。我想畫一張你的畫像,帶回去。”

張居正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我教你。”

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畫譜,翻開第一頁:“這是工筆的基本技法,你先學線條。”

溫暖接過筆,在紙上畫了一筆,不好看。

張居正看了,沒說話,拿起筆在她旁邊畫了一筆,又直又勻,像用尺子量過的。

溫暖看了看他的,又看了看自己的:“張白圭,你連畫畫都會。”

張居正唇角一揚:“繼續?”

溫暖:“嗯。”

畫了半個月,溫暖終於能畫出比較直的線了。又練了一個月,她終於忍不住了。

“張白圭,我要畫了,你不許動。”

張居正坐在書案前,保持著端坐的姿勢。

溫暖趴在書桌上,面前鋪著一大幅絹帛。她左手端著西洋來的玻璃調色盤,右手握著細狼毫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幅絹帛上。

溫暖畫得很認真,眉頭微皺,嘴唇抿著,偶爾退後一步看一看,又湊上去繼續點染。

她畫了一個時辰,還沒畫完。

張居正坐了一個時辰,腰背挺直,一動不動,但他的視線,一直落在那個人身上。她鼻尖蹭了一塊茜紅色都不知道,臉頰上沾了一點墨,頭發散下來一縷,垂在耳邊。她沒顧上攏,眼睛盯著絹帛,手上的筆細細地描。

又過了半個時辰,溫暖終於放下筆,長舒一口氣:“好了好了,累死了。”她退後幾步,看著那幅畫,歪著頭,“好像有點不像。”

張居正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低頭看。絹帛上畫著一個青年男子,眉目清朗,氣質沈靜。畫得不算精致,但神態抓得很準,那種深深凝視的眼神,畫出來了。

他看了很久,然後說:“像。”

溫暖不信:“哪裏像了,你是不是故意哄我的?”

張居正轉頭看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眼睛亮亮的,一臉不服氣。

他輕聲說:“因為你看我的時候,就是這個眼神。”

溫暖楞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那你要好好收著這幅畫,等我回去了,你要天天看。”

張居正點頭:“好。”

畫像幹了,張居正把它收進櫃子最深處。

溫暖沒看見的是,他打開櫃子的時候,裏面整整齊齊碼著那些筆記本,拼音的、數學的、雜錄的、治國的。還有那個天藍色的荷包。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畫像放進去,鎖上。鑰匙收進懷裏。

五年了。

溫暖躺在床上,把手串摘下來,放在枕邊。她盯著那顆裂開的兔子珠,看了很久。

她想起剛來的那幾個月,每天試手串,每天失望。現在她不試了。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想讓自己每天活在“今天能不能回去”的焦慮裏。

她輕聲說:“等它自己想亮的時候再亮吧。”

張居正還沒睡,躺在旁邊的地鋪上,聽見了。他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溫暖側過身,看著他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

她小聲說:“張白圭,你睡了嗎?”

“沒有。”

溫暖說:“我可能還要在這裏待很久。”

張居正說:“我知道。”

溫暖說:“那你嫌不嫌我煩?”

張居正睜開眼,看著她:“不嫌。”

溫暖笑了,把手反握住他的:“那就好。”

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兩個人手握著,誰都沒松開。

她的手串放在枕邊,珠子還是暗的。但她的心,不慌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顆珠子,剛才閃了一下。很微弱,像螢火,她沒看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顆裂開的珠子上,一閃,又滅了。

第二天早上,溫暖醒來的時候,張居正已經去翰林院了。床頭放著一碗粥,溫的。碗下面壓著一張紙條,寫著“我去上值了。”但紙條旁邊,多了一枝桃花。是昨天他下值的時候,遇見有人賣桃花,他買回來的。花瓣還有點蔫。

溫暖拿起那枝桃花,看了很久。然後她把它夾進筆記本裏,和那些史料放在一起。她端起粥,喝了一口,溫的,入口即化。她笑了,這就是他的“我也喜歡你”。

窗外的棗樹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枝桃花上。花瓣薄薄的,透出粉色的光。和那年春游,她遞給他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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