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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告白之夜 可憐的,可悲的,可恨的,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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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告白之夜 可憐的,可悲的,可恨的,可……

——姐姐會不會來?

對這個問題, 明斐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應該不會來吧。她只是出來和同事聊聊天,之後就自己回家了,傅芝溯辛苦跑來一趟的意義是什麽?她是個成年人, 知道回家的路, 不是需要人接送上下學的小孩子。

也有可能,傅芝溯擔心她喝酒喝醉,怕她一個人回家不安全, 過來接她。

然而最近兩人之間的氛圍有些怪,似乎在刻意疏離, 明斐找不到證據, 只憑直覺, 感覺傅芝溯在默不作聲地和她保持距離。

那麽來接她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學姐為什麽問這個?

“不會來吧,我跟她說了晚一點回去。”

明斐不想在接下來的對話中持續分心思考“傅芝溯來不來接她”這個問題,任何的糾結與不確定都讓她感到煎熬。

於是拿出手機,準備徹底扼殺“傅芝溯過來”的可能。

“我跟姐姐說一聲——”

手機被按下。

她看向方逸芮, 不解。

“別和她說。”方逸芮松手, 打了個響指,“就當是今天的一個小游戲吧, 我們來打賭, 我賭她會來。”

“我贏了,親你一下,怎麽樣?”

明斐目光轉為驚愕。

方逸芮哈哈道:“開玩笑。”

明斐勉強跟著笑了一下。

她感覺,方逸芮剛才的態度,不全是在開玩笑。

而且就算真的是玩笑,這個玩笑也不那麽令人舒服。和方逸芮相處總很愉快,因為方逸芮情商很高,從不說讓人不舒坦的話, 這次卻與往常有些不同。

難免有些局促,沒做回應。

“暗渡”與“日出印象”端上來。音響換了一首曲子,AYASA的《告白之夜》。

“你猜到我接下來要說什麽嗎?”

小提琴的旋律裹挾著方逸芮的聲音婉轉而下。

明斐捏著酒杯,看著深藍色的“暗渡”,氣泡如同星星點綴在深藍的夜幕。輕聲道:“聽說,是你把我調到現在的組的……”

至此,無需再說,已經足夠。

方逸芮了然。

承認:“Echo,我暗戀的人,是你。”

燈影閃爍,方逸芮的臉忽明忽暗。

話音落下,她暢快地舒了口氣,像學校裏咖啡館偶遇那次,沖明斐揚起大大的笑容。不過三秒,嘴角顫動,笑容如同一朵盛開即敗的曇花,方逸芮抿了抿唇,揚揚眉,拿起酒杯擋在臉前,喝下一大口。

努力幹什麽似乎都很有激情,唯有努力釋懷,在“暗渡”中一點一滴滴落著心酸。

“學姐,對不起……”

明斐垂下了頭。

“沒關系。雖然不是真的沒關系,但我還是要說沒關系。我肯定會原諒你,也希望你原諒我。”

“Echo,我本來不想讓你知道這件事,畢竟暗戀,它只是我一個人的潮漲潮落,暗戀失敗也挺丟面子的是不是,哈哈。不過既然橋姐說漏嘴了,也沒有再隱瞞的必要,不如坦誠。”

她隱去後半句——

不如坦誠,讓那未曾發生的告白,經歷一場著陸。

方逸芮娓娓道來。

對於Echo,我一開始僅僅是“有點印象”。

那天學院去交材料,二樓大會議室不斷有鬧聲傳來,我路過看了眼,發現是本科的學弟學妹們在搞社團活動。這種小型活動經常在學院裏開展,我也沒在意,交完材料,順便挨了導師幾句批。研一嘛,臉皮還不厚,一被老師說就難受,壞情緒嘩嘩往下漏——哎呀,我還押上韻了。總之我又經過了二樓大會議室,發現活動還在辦,想著停下來看看吧,看看學弟學妹們能出什麽洋相,分散分散註意力,然後我就看到Echo了。

我記得Echo穿了一身灰色的運動套裝,因為緊張把dividend說成了davidend,然後抓了抓自己的耳朵,很莫名其妙的戳中了我的笑點,我一下子就不難受了。然後我發現,學妹很漂亮,英語也很棒,除了個別發音不太標準之外,整體來說比在場大多數人都要好,尤其詞匯量很大。當然,我當時對Echo的印象僅停留在此,後來我也忘了,學院裏有個驚艷過我的學妹。

再見,就到組會了。或許我和Echo中間還見過幾次,我沒認出她,Echo更不會記得我。

我覺得眼熟,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因為Echo換了發型,回到宿舍想了好久,終於在快睡著的時候想起她是誰。

我當時覺得,哇,我們好像很有緣分,以後每見Echo一次,都要感慨一遍。就是組會研究生和本科生總是分開開,偶爾才重疊那麽一兩次。Echo又總是開完就走,我都沒有找到機會和Echo說話。

但是沒多久,導師讓我在她忙不過來的時候給本科畢業生開組會,我又想,哇,我們真的好有緣分。

我開始註意Echo,Echo交上來的每一個字我都有讀過,我想找個機會和Echo交朋友。

我的運氣真是好的無人可比,老天看我打哈欠馬上給我送枕頭:我發現Echo的名字出現在天夢的實習生名單裏。說真的,我那會兒真心覺得,我和Echo之間的緣分是足夠的,命運一次又一次給我遇見她的機會。

我越來越想見到Echo,想和她說話,想占據她身邊的位置。

我知道,那是喜歡。

Echo和我又恰好取向都是女生,我們天然地更加親近。在我看來一切都已準備就緒,但是可能是因為一切都太順了,讓我非常自信,忽略了最重要的一個條件:Echo會不會喜歡我?

我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是Echo告訴我,她和傅芝溯是繼姐妹。而傅芝溯的反應也很奇怪,有點脫離我的預期。

哎,提到傅芝溯,我真希望她是個特別特別壞的人,這樣我可以理直氣壯的告訴Echo不要喜歡她。

可她為什麽不是?在我飛到嶺城威脅她退出之後,她還是幫我剪開小青檸做調料汁。

我有點明白Echo為什麽會喜歡她。

有點跳躍了,說回來。

有了那樣的猜想之後,我一遍遍找機會驗證,然後一遍遍把猜想坐實。

不光傅芝溯喜歡Echo,Echo也喜歡傅芝溯。

可我不會草草結束,我不是沒有機會——她們倆不是互相以為對方只把自己當姐妹嗎?那層沒有捅破的窗戶紙就是我的機會,她們的猶豫就是我的機會。

高速公路上,車輛預留出的安全距離,其實是給別人的超車空間。

我要在這段預留的距離超車。

——我就自信到這種程度。在遇到傅芝溯之後,還覺得和Echo有機會。

我頭暈一樣飛到嶺城,在搖搖晃晃的大巴車上,我竟然很興奮。

到達嶺城,傅芝溯的狀態意料之外的差。她很頹喪,因為我的到來,我意識到我做法的卑鄙。

是,我卑鄙,我知道有兩個人互相喜歡,可我不幫她們,反而利用t其中一個人的顧慮把她們拆開,僅僅因為我喜歡其中一個。

這很不光彩。可追求愛情的路上不一定非要光明磊落,多少愛一開始建立在謊言之上。

我這樣安慰自己。我不想留遺憾。

——機會從哪一刻開始徹底崩塌?

方逸芮飲下一口酒。

酸澀的酒液順著食管流下,她眼前浮現出鄉下的小院,Echo不顧一切擋在傅芝溯身前,身上迸發出的勇氣與堅定,好像能為傅芝溯對抗全世界。

幹什麽都淡淡的、冷靜的Echo,為傅芝溯變得激烈。

那樣平靜的湖面,也會為了一個人起波瀾。

那個瞬間,她恍然明白,世界上有這樣兩個人,她們像嚴絲合縫的榫卯,她們像磁鐵的兩極,天生為對方而生,對方存在自己才有意義,任何人也無法插足其中。

她們或許會遲緩,或許會繞路,或許會時不時駐足觀望,可從來沒停止過往對方走去。

我是不能得到Echo的愛的。

站在小院裏,方逸芮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

明斐猛地擡眼。

什麽意思?

她嘴唇顫抖,胸口起伏,眸中閃爍著不可置信的光。

方逸芮再次回憶起自己問她“征求”的機會。當時明斐勸她,再試試。

她確實試了。

不過還是沒能真正得到。

方逸芮再次笑了一笑,看起來比上一個笑容輕松了些。

她搖晃著酒杯,以此來緩解因為難過而抽搐的肌肉。

會忘掉的。

現在難過是正常的,又有誰會事事如願。

等待時間將褶皺撫平,等待刻痕融入塵煙,她再憶及此事,或許只會對現在的自己投之一笑。

她和Echo沒有轟轟烈烈的愛過,也沒有刻骨銘心的恨過,自然也不會念念不忘。

“在嶺城就該告訴你,但是拖到現在。Echo,抱歉。”

“請你原諒我的私欲。”

不要覺得我有多好,我不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

方逸芮靜靜地望著明斐,看對方驚慌失措,看對方驚詫不已,看對方想要相信但控制不住懷疑,不敢相信又抑制不了欣喜。

視線自明斐肩上穿過,路邊燈光連接成跳躍的心電圖。

方逸芮看到,酒吧門口的臨時停車位,傅芝溯正匆匆從出租車上下來。

她來,是擔心妹妹受人欺騙,還是擔心秘密被洩露?

是想要第一時間否認,還是深藏心底的愛欲再一次沖動?

對方逸芮來說,都不重要了。

她是這場破繭成蝶的愛與欲的旁觀者,是出現在花束中的滿天星,是無數看客口中偶爾嘆息過的一句“可惜”。

並非時機耽誤,並非不夠勇敢,並非性格不和,並非她們之中有一個是不配得到愛的壞人。

只是,Echo恰好有愛的人。

僅此而已。

Echo沒有學會把愛分成好多份,給這個人分的大一點,給那個人分的小一點,不會分主次分輕重的去愛人。

Echo只會孤註一擲。

所以,到她這兒,一星半點都得不到。

大多數的暗戀,結局都是無疾而終。

她接受命運的安排,盡管為此,感到遺憾。

……

透過玻璃,方逸芮看見傅芝溯的雙眼。

驚愕,受傷,黯淡,自我規勸。

廣告牌的五彩繽紛,落進傅芝溯眼中,變成黑白灰。

出租車已離開,傅芝溯還停在下車的位置,如同被強行按下定格鍵。

明斐見她盯著自己身後,要轉頭看,被叫住。

從方逸芮的反應來看,明斐想自己猜到她在看誰了。

“是我姐姐嗎?”

平靜的聲音裏露出竭盡全力壓制住的顫。

方逸芮默認了。

明斐望著眼前只剩最後一抹橘紅的酒杯,腦中冒出一個瘋狂又大膽的念頭。

她是傅芝溯養大的,自然和傅芝溯很像,面對感情,也是一樣的瞻前顧後。

傅芝溯尤甚。

對於一個猶豫不決的人來說,逼迫她不得不正式面對、避無可避的辦法會是什麽?

是嫉妒。

嫉妒這面鏡子,折射出來的是渴望擁有。

姐姐,倘若你真的像我愛你一樣愛我,那我希望你理智焚斷,被嫉妒沖昏頭腦,然後給我看你心裏的一切。

如果學姐說的是假的,或者我們都理解錯了意思,那你和我也沒有損失。

“學姐,我可以離你近一點嗎?”明斐問。

方逸芮笑道:“利用我吧。”

明斐猛地起身,站在桌子這邊,朝另一邊坐著的方逸芮探去身體,兩人的眼睛最終停留在同一高度。

“對不起,學姐。”

明斐貼在方逸芮耳邊,再次道歉。

方逸芮沒有動。

她幻想過和Echo有這樣親密的時刻,不過沒想過是在這種情況下。

她心甘情願的被Echo利用,去刺激另一個女人的真心。

怎麽不算賭贏了呢?傅芝溯來了,她也“親吻”了Echo。

哦對,她喜歡叫明斐Echo,不是因為愛叫別人的英文名字,是發現別人都不叫明斐這個,她叫了,好像這是特別的,專屬她呼喊她的方式。”

就像,只有傅芝溯,叫她小斐。

音響循環播放著《告白之夜》。提琴底色憂郁,徘徊於C大調和D大調之間,游移在背離與相擁這宿命的矛盾。

……

從酒吧出來,傅芝溯已逃也似的轉身離開。

明斐踉蹌追上,拽住姐姐的袖子。然後她以姐姐的手腕為支撐點,微彎下腰,急促的喘息。

今夜,她必須從傅芝溯那裏得到答案。

“姐姐,你,你走的好快……”

是因為吃醋了嗎?是我和學姐,刺痛你了嗎?

傅芝溯不言語,她甚至覺得自己此刻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看著妹妹因為酒精而異常艷紅的唇,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難過更多,還是憤怒更多。

熊熊妒火幾乎要將她的心吞沒,緊隨其後的,悲哀的海將她卷入深淵。

擦掉!擦掉!

把方逸芮留下的一切痕跡,全都擦掉!

小斐是她的!

小斐是她的。

小斐……

不是她的。

今夜,一切都落幕。她覺得現在該下一場雪。

她終究是來到了路的盡頭嗎?

心底的苔蘚到底還是徹底幹枯了嗎?

海面的迷霧沒有散去,她被長滿尖牙的人魚從船舷拖下。

腥鹹的海水湧入。

沈入海底。

世界怎麽忽然褪去了顏色,只剩下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灰。

糟糕的狀態從看到方逸芮要來嶺城的消息開始。她好像發了很久的低燒,一直透支著精力來支撐自己。現在完全耗盡了,就連站著對小斐說一句話都困難,渾身酸軟無力,肌肉脹痛,她好想坐下。

隨便坐在什麽地方。

傅芝溯用手去拂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明斐感覺手背上落下一塊冰。姐姐的手好涼。

傅芝溯試了試,是她用力輕?還是小斐握的緊?總之她沒有拂掉,可她被抓著一點力氣也沒有,最終手掌貼合著小斐的手背,落葉歸於泥土。

傅芝溯彎下腰。她有些喘不過氣,不得不張口大口呼吸,拼命掙紮著給自己灌入氧氣。

一只手捧起她的臉。

緩緩擡頭,滿目灰色的世界,小斐是剩下的唯一一抹亮色。灰色的侵蝕在她身上放慢速度,剪切畫一樣閃爍著不真實。

她從小斐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可憐的,可悲的,可恨的,可棄的。

“姐姐,你看到了?”

她聽到小斐問。

是,我看到了。

我看到你主動和方逸芮接吻。

“姐姐,你生氣嗎?”

我生氣嗎?

這好像無關乎生氣。

有關眼淚,有關結局,有關歇斯底裏,有關緘口不言。無關生氣。

如果小斐獲得幸福,我理應送出祝願。

然後她聽到妹妹叫出自己的名字。

“傅芝溯,你,為什麽生氣啊。”

“因為你對我,和我對你,是一樣的,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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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學姐視角比較多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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