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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歲寧送聶聽去了機場,道別時,聶聽不敢過多停留,怕自己真的舍不得走了。

分別後,紀歲寧驅車去了福業街口那家打印店。

他剛剛在機場拍下了聶聽的背影,去印了一份,又把之前印過的聶聽的照片再印了一份小尺寸的,夾在了新手機殼裏。

他的相冊到後面都快成了聶聽專場了,聶聽剛剛離開不過一個鐘,他就發覺家裏空落落靜悄悄的,好像少了很多生機。

事實上半年多以前,在聶聽搬來之前這裏就是這樣的。

半年多,他早就已經習慣了家裏有聶聽的存在,習慣身邊總有聶聽嘻嘻哈哈的聲音,這會兒靠在沙發上走神,看見了桌上那個煙灰缸裏還躺著一支彎了的煙,他回憶起昨夜的溫存。

他抱著聶聽,安慰他四個月沒多久,很快就能回來了。

可真的還會回來嗎?如果被他們家的人知道了怎麽辦?萬一沒有瞞住怎麽辦?又或者,聶聽在學校遇到了更好的人,不再需要他了怎麽辦?

其實自己心裏也在忐忑,如果今天機場的分別是最後一面,他不知道該怎麽一個人和回憶拉扯。

他在聶聽身上難以得到安全感,可他從不和他提起。

紀歲寧上三樓走了一趟,除了工作室的東西,聶聽幾乎什麽都沒留下,三樓好像從來沒有人住過似的。

他只能讓自己的思緒不再這樣折磨自己,轉身下樓去了茶館。

下午,聶聽先落地於B市,他在機場拍了幾張照報備給紀歲寧,又回家裏了一趟。

他爹和老爺子都不在家,他便上街買了一束花,百合帶康乃馨,又買了一打糕點,打電話給司機,去了一趟家族碑林。

今天穿著正好偏素,下車後,聶聽帶著花去看了母親。

家族碑林裏一直有安排人定期清掃,他把花和糕點放下,又雙手持香鞠了躬。

祭拜的流程過完,他就坐在了碑前,有一陣子沒回來看母親,這會兒要和她說說話。

“媽媽,我給你帶了糕點,最近沒來看你,我去了一個有點兒遠的城市——但你不用擔心,我在那邊辦工作室,終於沒破產了,我會賺錢了,是不是很厲害?”

母親去世的早,他和母親之間並沒有特別深刻的回憶,也就總和小孩子似的,還是喊她“媽媽”。

父親曾經告訴過他,他媽媽喜歡百合花,喜歡吃甜的,所以他每次來碑林看母親,都會多帶這兩樣東西。

“前陣子大姐訂婚了,他們肯定和你說過了對不對?你要是覺得好,我也覺得好,我覺得梁家那個人應該還行吧,應該是值得托付的,他要是敢欺負大姐,我和二哥肯定找他算賬。

“二哥嘛,他最近也沒到處瀟灑,你也可以放心了,嫂子是個高中老師,溫柔漂亮,我見過了。雖然二哥還是很沖動,不過你不用擔心,我爸能管住他。

“家裏都好,我也一切都好,媽媽,”聶聽語氣認真,他把頭往碑上輕輕靠了靠,好像在靠母親的肩,“就是我最近有點兒煩心事,但我不敢告訴我爸,和你說了你要幫我保密,千萬不要托夢跟我爸說。”

他似乎聽到了母親的應允,便繼續說:“我最近有一個喜歡的人,他很好很好,但我不確定我爸會不會喜歡他。”

他沈默了一會兒,又擡起頭抱著腿坐著,“我想,媽媽,如果你還在,你應該會喜歡他的。”

“他的名字很好聽,叫‘歲寧’,歲歲安寧的意思,他有一個妹妹,叫‘歡歡’,還在上小學,也很可愛。

“他家世可能沒那麽好,但我知道你不會在意這個,他很上進,這就夠了,他以前是個商人,現在在工作室幫我忙,我想他以後會很有出息的,你覺得呢?

“他人很好,對我也很好,但是總是不肯接受我的付出,我覺得他可能有點兒看不起自己,要是你在就好了,你說話,他肯定會聽的。”

說完這些,聶聽坐在那裏安靜了很久,視線從遠處慢慢挪回來,落在了身側的碑上。

“可是媽媽,你會接受他嗎?”他沈默良久,輕聲繼續說,“他不是女生。”

風輕輕地佛著他的發梢,他的手摩挲了一會兒碑,最後默默放下了。

聶聽在那坐了半晌,最後起身又鞠了一躬,“媽媽,等我十二月放假了,再回來看你。”

他懷揣著躊躇離開了碑林,外面等待他的司機載他去了機場,上飛機後他就戴上眼罩,打算補補覺,下飛機時倒時差不會那麽嚴重。

夢裏,他卻罕見的見到了母親。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見過母親,睡前還在回想的緣故,夢裏的長發女人剛出現時,他就感覺很親切,雖然不能看清楚她的眼睛,他卻能確定這是母親。

他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見自己孩童時的模樣,母親蹲在嬰兒車旁邊玩著他小小的手,事實上他這麽大的時候,對母親沒有任何記憶,但夢裏就是如此。

她低聲細語著,逗得嬰兒車裏的小家夥笑起來,抓緊了她的手指。

“媽媽。”聶聽說。

母親沒有回應,就好像沒有聽見一樣。

聶聽想走近,眼前的畫面卻又遠了一點。

他不再說話,站在那看了半晌,覺得眼眶濕熱的時候,母親終於察覺到了什麽,回眸看向了他站著的地方。

她沒有說話,分明臉是朦朧的,聶聽卻看見她嘴角噙著笑,對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她說了一句話,這次他聽得真切,這是對他說的,對二十歲的聶聽說的。

“要開心,不要哭,寶寶。”

聶聽忽然覺得臉上熱熱的,有些潮濕,睜眼時扯下了眼罩,才發覺眼罩早已被淚浸濕。

他不知道母親面孔的模糊是否出於他的眼淚,淚水打濕了眼眶,才弄得夢境一片氤氳,看不清母親的臉。

他靠在枕頭上沈思許久,再也睡不著了。

開心的,他一直都是開心的,盡管母親不在了,家裏所有人都珍重他,他爸脾氣有時差了點,但還是很愛他,大姐二哥對他也很好,他並沒有因為缺少一份母愛而變得不完整,他的這二十年還是幸福的。

他是被愛簇擁著長大的,從不因為家庭感到自身的殘缺。

可他不懂,夢裏,母親對他點了頭,那是什麽意思?

如果她還在的話,她又真的會認可紀歲寧嗎?

落地時,Y國入夜,司機接他去了餐廳,飯後才回別墅。

家裏已經被保姆收拾幹凈了,他放好行李,算了一下時差,國內已經淩晨,就沒準備給紀歲寧發信息,卻看見那人在他上飛機前就給他發了一條信息,讓他下飛機了說一聲,那已經是十幾個小時以前。

他想了想,還是回了一句:到家了。

聶聽準備關手機,卻看見那人立刻回了信息。

【shimmer:好。】

【shimmer:吃飯了嗎?】

聶聽一楞,國內已經淩晨了,紀歲寧應該睡了才對。

【zzZ:吃了。】

【zzZ:國內好晚了,你怎麽還不睡?】

【zzZ:不開心嗎?】

【shimmer:沒有,等你回了我再睡。】

聶聽看著手機漾出一個無奈的笑,這十幾個小時他是幹在等啊。

他想起來好久之前,有一個夜,他也是這樣等紀歲寧的信息的,那會兒他們才認識不久。

他又嘆了口氣,在鍵盤上敲了一會兒。

【zzZ:平安到家,放心吧。】

【zzZ:早點休息,明天有時間跟你打視頻。】

對面輸入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個簡單的“好”。

這幾個月,聶聽在Y國的學業不算繁忙,主要是自己對金融興趣不大,秉持著不掛科就行的心態,自然沒太重視那些課。

平時主要還是在忙設計,他把那些完成的設計圖發給紀歲寧,讓他在國內繼續聯系廠家。

他在這邊沒法給紀歲寧拍照,本想找個長期攝影留在S市那邊,但紀歲寧沒答應,他克服了不願意拍照的心,自己買了支架。

紀歲寧還會專門把照片裏的腦袋截掉,不露出來,但這樣並沒有影響展示服裝,所以聶聽也沒轍。

品牌第二批服裝在八月份打了版,效果比第一批還要好,積累下來的熱度讓收入更可觀了,聶聽在Y國經常看著卡裏的數字笑彎了眼。

有時候笑著笑著,又想嘆氣,紀歲寧一個人在國內幫他做這些,也沒個人幫忙,雖然工作量不算大,但聶聽還是覺得不太妥,怪心疼的。

他閑下來會跟紀歲寧打視頻,但因為時差比較大,總得有一個人耽誤做正事的時間,紀歲寧白天在茶館處理工作室的事,比較忙,又不肯讓聶聽熬夜,非得在國內大半夜的時候和他視頻。

聶聽固然不樂意他總是熬夜,非要舍棄了早上睡懶覺的時間,那會兒國內沒到晚飯點,紀歲寧確實清閑,但他沒答應。

就打視頻的事兩人都拉扯了好一陣子,最後決定偶爾視頻一下就行,平時發發信息也沒什麽。

有的白天,他在學校裏還沒有回家,路上和紀歲寧打視頻遇到同學。

那個碧眼的卷發男同學大聲一個“wow”,問他手機裏的是不是他哥哥,還對著手機打了個招呼,說紀歲寧的頭發特別炫酷,他很喜歡。

聶聽樂了一下,說那是他男朋友。

同學眉頭跳了起來,捂著嘴又“wow”了半天才說他們很配。

聶聽被他的反應笑得不行,之後又和紀歲寧提過幾次,說那個同學和他一個組的,平時做小組作業的時候還要時不時問他和紀歲寧的事,要多八卦有多八卦。

紀歲寧知道國外會開放一些,他沒有操心太多,聶聽說學校的事情時,也就這麽聽著不插話,紀歲寧似乎幫不到他什麽。

工作室收益讓紀歲寧和紀歡歡的生活質量有一定的提升,紀歡歡放假後,紀歲寧準備讓她去市裏讀寄宿學校,一周回一次家,畢竟S市這邊很多學校都從初中開始寄宿,他想讓妹妹早一年適應一下。

紀歡歡覺得哥哥平時也忙,自己住宿也可以讓哥哥省心省事,便答應下來了。

紀歲寧把這事和聶聽說時,聶聽反手買了個新手機寄到家,說歡歡也十二歲了,該有手機的,而且這樣去學校才好聯系,紀歲寧沒法反駁了才同意。

十一月,Y國開始冬令時秋冬季愈發陰冷了。

聶聽有回在學校受了氣,回家和紀歲寧打電話,一邊解著圍巾一邊說這回小組作業太覆雜,新組員又不積極,讓他一個對金融本就沒什麽興趣的人幹那麽多活,還被迫當了個組長。

國內那邊入了夜,聶聽一股腦的對著手機說了半天,發洩的差不多了,也沒聽見紀歲寧說話。

“嗐,我明天還是要去找他們說說,不能總我來幹活吧?一點責任心都沒有。”

“……”

手機那頭沈默著,聶聽覺得有點奇怪,但還是嘀咕了一陣:“那個教授也真是,我上學期考核分都這麽惡心了,還放心讓我做組長。”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手裏捏著書頁折來折去,掃了一眼手機屏幕,發現紀歲寧都沒開麥克風。

聶聽有點冒火了:“不是,我跟你說話你不理我是吧?我說了半天,你是不是壓根沒聽?”

手機安靜了兩秒,傳來紀歲寧的聲音:“沒,我在聽。”

他的聲音很低,語調怪怪的,似乎有些發抖。

聶聽楞了一下,還是沒有懷疑什麽,說:“那你別關麥克風,光是我在說,你是不是嫌我煩了?不想打電話就不打了唄。”

紀歲寧息了口氣:“……沒有。”

“你幹嗎呢?沒在外面吧?國內不是大晚上的嗎?”聶聽聽著那邊聲音奇怪,還有細喘的聲音,剛問完就忽然想起來了什麽,一驚一乍起來:“你不會受傷了吧?背著我打架去了?”

“……”

“是不是又有人找你麻煩了?你跟我說啊,我找人處理了。”

他聽見手機裏紀歲寧吐著氣,悶悶說了一句:“沒有,沒打架。”

聶聽咬咬牙,說:“你別想騙我,紀歲寧,掛了,打視頻。”

“……”

對面沈默了很久,還是掛斷了電話。

聶聽立刻把視頻撥過去。

剛一通,他的視線落在屏幕上一秒,整個人瞬間燙了,立刻擡手把立著的手機扣回了桌面,卻還能聽見聽筒裏細微的聲音。

“……你,”他頓了頓,“等我回家,就、就最後一個月了。”

那邊靜了片刻,喘著氣說:“我想看看你。”

聶聽瞄了一眼被他扣下來的手機,沒敢把屏幕再對著自己,“不、不要,我掛了。”

“我關攝像頭了,”紀歲寧哄著他,“就看看你。”

聶聽的手懸在那半天,伸了一下又縮回去,不知道該不該把手機拿起來。

他還是把屏幕擡起來了,短暫的對著自己了幾秒,也沒敢往手機上瞄。

“行了,掛了。”聶聽把攝像頭關了。

“我很想你。”紀歲寧忽然說。

聶聽去掛視頻的手一頓,垂著眼睫低聲道了句:“下個月就放假了。”

紀歲寧“嗯”了一聲:“挺冷了,多穿點,到時候我去機場接你吧。”

他想了想,道:“不太行,我得先去狗蛋兒那邊,他回國過生日就是那兩天。”

紀歲寧道了句“好”。

“去一趟他那邊我就回去,你不用接我,太麻煩了,洗了澡在家等我。”

這話說的倒是透著一種微妙感,好像回了家就要幹嗎似的,紀歲寧輕笑著答應了。

視頻一掛斷,聶聽立刻去找了席聖朝,打算和他確認一下生日宴的時間。他沒管什麽時差,反正席聖朝不論在哪國作息都很混亂。

【zzZ:你今年在哪辦生日宴?】

【zzZ:12.2提不提前?】

【zzZ:我到時候急著回去。】

席聖朝果然還是秒回了,他沒打算回B市辦,想到聶聽會回S市,他也就打算在S市隨便辦辦就行,至於時間,他正好這個月底結課,玩兩天,一號回國,二號就能辦宴會,不需要改變時間。

聶聽翻了會兒日歷,他要一號結課,一結課就飛回來也是來得及的。

說完了宴會的事情,他剛準備收拾收拾出去吃飯了,席聖朝就直接打了一通電話過來。

聶聽接通電話起身,一手拿著手機,一手在衣櫃裏翻找風衣。

“你著急回去?回去幹啥?”席聖朝問。

聶聽拿出一件風衣丟在床上,“明知故問。”

“……行,我就不該多嘴。”

他樂了一下,說:“怎麽了又打個電話過來?”

“我必須跟你吐槽一下,我就知道程自沒安好心!他在這邊有房,沒法兒和我住一起,就硬找理由,非得把他家的墻重新刷一遍,他是不是有病?”

聶聽一下笑出來:“這是真愛。”

席聖朝哼了一聲,一副壓根瞧不起的語氣,戲謔道:“我能被他拿捏?我把我另一個房子的鑰匙給他了,讓他借住那邊去了。”

聶聽沒繃住,說:“他還不是把你拿捏了,你連自己的房都分一個給他住,搬去你那不是指日可待?”

“……”

“今天你退一步,明天他進一步,就這麽循序漸進,遲早有一天成了。”

席聖朝似乎沒有想到這層,默了半晌,說:“靠,中計了。”

聶聽樂了一會兒,又道:“到時候回國了你要不要去我那邊看看?這會兒院子裏全是紀歲寧種的花。”

“種花?”他疑惑,“好雅致,他還會這個?”

“全能。”聶聽驕傲起來。

“得了吧啊,我跟著你回去,你倆還怎麽卿卿我我?話說你倆現在談異國戀,不會淡啊?要不要考慮讓他弄個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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