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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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歲寧有點無語地放下了手,他掀著眼簾掃了他一眼,嘴裏略微含糊地說:“其實我有件事沒和你說。”

“說唄,磨磨蹭蹭的,你還是我紀爺嗎?”

“前面瞞著你不因為別的,就是我沒想好怎麽告訴你。”

“?”他這樣說,於子燃就懵了,腦海裏把離開S市的這半年,記憶中和紀歲寧的對話都過了一遍,確認除了半年前解散團隊一事外就沒有別的什麽問題。

他小心翼翼地說:“你背著我幹嗎去了?半年前真去賣腎了?”

紀歲寧哽了一下,說:“你有病嗎?”

“紀爺你快說了,到底怎麽了?”於子燃急得停下了腳步,煙都沒抽了。

紀歲寧在他的視線裏息了口氣,低聲說:“魚子,你剛見過你嫂子了。”

面前的於子燃凍住了似的沒有動,眼中沒有震驚,只是一味的迷茫。

“嫂子是鬼啊?剛剛飄過去了?”

“……”

“人鬼殊途,紀爺,這不可行啊,咱還是要相信科學,家裏還有歡歡要撫養呢……”

“於子燃,”紀歲寧忍不下去,直接打斷了他,“剛剛飯桌上,見過了。”

“……”

沈默震耳欲聾。

紀歲寧借著路燈的光,在於子燃一雙眸子中看見了不知道幾種混亂的神情,他似乎很疑惑,又在質疑紀歲寧的話,很快陷入了沈思,在略帶絕望的沈思中,完全想不明白剛剛飯桌上哪個人能是嫂子。

誰都不應該是啊!

於子燃又伸著脖子轉了轉腦袋,湊到紀歲寧跟前,鎖緊了眉來瞅他,法令紋都崩了出來。

終於,他的聲音打破沈靜:“紀爺,你沒事吧?”

紀歲寧見他伸手要摸自己的額頭,往後退了一下,撇開了他的手。

於子燃嘴角抽搐,眉頭舒展不開,還不忘把手裏的煙遞到嘴邊用力吸了兩口,吐出一口白煙。

紀歲寧不想和他打啞迷了,眼看說到這份上他都沒看出來,準備直接告訴他。

於子燃卻開口了:“聶聽?”

問完對聶聽的看法,隨即就聊了這個話題,是個人都聽得出來,他只是不敢確定。

但他卻看見紀歲寧輕輕頷了下首。

“你瘋了。”於子燃手裏的煙都差點抖掉了,“你他媽啥時候喜歡男的了?紀歲寧你不能為了錢幹這種事吧?”

“?”

他話說得很快,紀歲寧立刻反應過來他的意思,“跟錢沒關系,我知道直接這麽告訴你很匪夷所思,但你應該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吧於子燃?我至於為了錢嗎?”

面前的人煙都不敢抽了,扔地上用鞋踩滅了,“我當然知道啊!但是你們倆八竿子打不著的怎麽會在一起?是你瘋了還是他瘋了?”

紀歲寧也知道,他們在一起屬實奇怪,不論是身份資歷還是性取向的問題,一切好像都並不合適,於子燃一時接受不了很正常。

紀歲寧沒有說什麽,他又道:“我靠了,這半年到底發生什麽了?你倆怎麽會在一起啊?你倆為什麽能在一起?你倆、你倆!你倆?你倆……這不對吧?!”

看身邊那人不說話了,於子燃又把一肚子疑惑強行咽了回去,“好吧!紀爺,雖然暫時有點不理解,但是既然你倆都在一起了,我會保密的,一會兒在他面前我也不會提起來。”

“……隨你。”紀歲寧說。

有了聶聽那回花百萬點亮大廈,他也不怕誰知道了,他和聶聽意思差不多,只要這事沒有傳到B市去,就沒什麽大問題。

“但我就是有點好奇,你為什麽會喜歡他啊?”於子燃想了想,又補上了一句:“我沒有質疑聶…嫂子的意思,就是好奇。”

“就跟你喜歡你女朋友一個道理,哪那麽多為什麽。”

“……那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三月份那會兒吧?那次咱打過一次視頻來著。”

紀歲寧“哦”了一聲,說:“沒,六月才談,那會兒忽悠你的。”

“……”於子燃撇撇嘴,“行吧,你覺得喜歡就行。那你倆這樣,算是同居了?”

身邊的人想了想,還是“嗯”的一聲。

紀歲寧在他眼中還是很有頭腦的,畢竟做了他那麽多年老大哥,也是個成年男人,做事時自己心裏有數,不需要他來操心太多。

於子燃輕輕扶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咬牙說:“最後一個問題。”

“說。”

“你倆……那啥沒?”

“……”

他沒敢擡頭看紀歲寧的眼睛,趕忙解釋:“我沒別的意思啊紀爺,就——畢竟他跟我們不一樣,他那個身份背景……我不是說你不對的意思,就是覺得,有那麽點不好,你倆玩玩可以,要是認真的話可能不太妥啊……”

於子燃的話很委婉,但這事紀歲寧已經不需要他來提醒,他自己也想過很多次,到現在也還會時不時斟酌這個問題。

紀歲寧沈思半晌,道:“知道了。”

他的回答明擺著沒給出一個態度,於子燃畢竟跟著他幹了那麽多年,他幾個字就能明白了意思,說白了還是有所隱瞞,不想和他透露太多東西。

於子燃也沒有追問,他花了十分鐘來理解紀歲寧前面的話,也在從街口走回院子的這十分鐘裏,基本接受了這一對。

好吧,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聶聽的條件確實沒得說,不說別的,就單說他和紀歲寧兩張臉都挺配的。

而且以聶聽的身份背景看,於子燃覺得他和紀歲寧在一起,很有可能就是尋個樂子玩玩,畢竟很多有錢人家的孩子都是這樣。

雖然聶聽是個男人吧,但應該也不是什麽問題,他覺得屬於可以理解的範圍。

跟著紀歲寧回到家裏,於子燃又上去跟聶聽打了聲招呼,他的表現沒有什麽異常,出去後就準備上街打車去住酒店了。

他和家人搬走時,把S市租的房斷了手續,這會兒只能住酒店去。

紀歲寧還是把他送到了福業街口,就像半年多以前,紀歲寧送他去了車站,於子燃上車前還是沖他擺擺手。

他上了車,把車窗搖下來又說了一句:“紀爺,其實不用管那麽多,開心就行了。”

紀歲寧提了提唇,沖他擺了一下手。

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黯淡的路燈讓他一下子陷入某段回憶。

跟著聶聽回B市,他們在聶聽的私人別墅裏有過爭吵,那會兒他也在斟酌有關身份資歷的事,覺得自己確實不能和聶聽並肩,盡管現在聶聽總在說著他有多好,他偶爾還會有之前那種感覺。

很久以前不美觀的回憶總歸成為了洗不凈的泥濘,搓了又搓,還是有著淡淡的印子,不知不覺就影響了他那麽久。

他不知道要怎麽樣自己才能配得上聶聽,聶聽在他眼裏就是完美的,也許他窮盡一生的努力在聶家眼中都是無用功,他怎麽都配不上聶聽那樣的人吧。

於子燃說的“開心就行了”,話是輕巧的,但紀歲寧沒那麽樂觀,他們都是成熟的人了,談戀愛沒有那麽簡單純粹,不是相互喜歡就能在一起,也不是付出了就一定會長久的。

很快聶聽就要回Y國,他最終還是不再陷入這樣憂愁的怪圈,想在這最後的不到一個月裏好好珍惜和聶聽在一起的時刻。

聶聽的每一次遠門,他都有再也見不到聶聽的感覺,都會在他離開之前貪婪地多看看他的模樣,盡可能把聶聽的一顰一笑都刻在腦海裏。

也許是敏感的多慮,他也就從來沒有把這樣缺乏安全感的言辭說給聶聽聽,不想影響他去做自己應該做的事。

如果離開他是聶聽必須走的一步,紀歲寧自然是毫無怨言。

聶聽在離開的前一周格外粘他,每天晚上睡前要捧著他的臉親好半天,早上剛洗漱了下來也要先纏他一會兒才去吃早餐。紀歲寧發現,聶聽有時候會看著他走神,一楞神就是好半天。

聶聽準備先回一趟B市,他想去看看母親。

他上飛機的前一天,是夜,紀歲寧坐在二樓的沙發上抽煙,屋裏沒有開燈,應該是準備一會兒就回屋睡覺了。

那盒煙歪斜著被丟在茶幾上,滾出來了兩根,旁邊躺著一個打火機。

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一小片範圍,沙發上的男人半靠著靠枕,反手夾著那根煙吞雲吐霧。

少頃,虛掩的門被推開,他聞聲看過去,視線卻被白霧蒙了層紗。

聶聽的步子很輕,他看見紀歲寧還坐在這裏沒有回房間,視線很快落在了黑暗中那個紅色的小點上。

他看見紀歲寧坐起來把那根煙按在煙灰缸。

“怎麽還不睡?”他沒有擡頭。

聶聽站在那裏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紀歲寧放下了被按滅的煙,身子又靠了回去,說:“早點休息,明早還要趕飛機。”

暗中一陣摩挲的聲音,他看見穿著睡衣的聶聽走近,停在了他的跟前,然後沖他張開了手臂。

其實他看不太清聶聽的神色,但他還是起身擡手,把面前的人摟進了懷。

聶聽身板薄薄的,夏季睡衣也不厚,他抱住聶聽時都摸不到什麽肉感,就低著頭說了句:“去學校多吃點。”

“學校食堂沒你做的好吃。”聶聽說。

他一只手落在聶聽的後腦勺,摸了摸他軟綿綿的頭發,“那也要多吃點,別挑食。”

聶聽圈著他的手很緊,好像要把他牢牢栓住似的。

身體相觸,胸腔的熱度也同步,聶聽趴在紀歲寧肩上,似乎聽到了他有力的心跳聲。

他們這麽抱了一會兒,紀歲寧註意到他松開了環在自己後背的手,他才慢慢放了手。

“頭一次這麽不想上學,都怪你。”聶聽松了手,還是和他靠的很近,認真地望著他的眼睛說。

以前回學校,他沒那麽大反應,對他來說就是換個地方幹自己的事,反正在國內也沒有什麽特別牽掛的人或事,這回卻不一樣了。

“你還是學生,”紀歲寧輕聲笑了笑,擡手輕輕捏著他的臉,“學生就要好好讀書。”

“嗯,今年冬天你要戴我送你的圍巾,要拍照給我檢查。”聶聽說。

紀歲寧點了頭,道了句“好”。

兩人之間沒有什麽距離,他就這麽靜靜望著紀歲寧深邃的眼睛,許久才說:“你的眼睛真好看,小寧。”

被他忽然這麽誇了一句,紀歲寧勾著唇笑起來,低頭捧起他的臉,又碰了碰他的鼻尖。

聶聽的視線熱切地反覆描摹起他的眉眼,紀歲寧也乖乖的沒有亂動,就讓他這麽瞧著自己。

半晌,紀歲寧啟唇道:“外面熱,早點上去開空調睡吧。”

聶聽眨了一下眼,低聲說:“你親我一下。”

紀歲寧很聽話的照做,低下頭輕輕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聶聽看著他的眼神忽然有幾分悲傷,“我舍不得你。”

“又不是見不著了,很快就回來了。”紀歲寧安撫著擡手捋捋他的劉海。

“四個月,”他手裏比了個數字,又放下手繞到了他身後摟住,“那麽久,你千萬不要偷偷跟別人跑了啊,你要是想跟別人跑記得跟我說,我不想當小三。”

紀歲寧沒忍住“噗嗤”笑出來:“我為什麽要跟別人跑?”

“你這麽能幹,長得又好看,我不放心你。”

聶聽說的一本正經,紀歲寧都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笑了,好半天,他才憋出來一句:“好了,我每天就在院子裏種花,等你回來。”

“誰讓你天天種花了?”聶聽樂了一下,“到時候我設計稿發給你,你還得幫我處理呢。”

“好,老板安排的我肯定好好幹。”

黑暗中,紀歲寧撫摸著他的發絲,聶聽覺得癢癢的,擡手擋了一下,順勢又把手搭上了紀歲寧的肩。

“小寧,你再親我一下。”他說。

紀歲寧乖乖照做,又碰了碰他的唇,聶聽這會兒就不滿意了,他踮了踮腳,主動湊上去貼上那人的唇瓣,舌尖撬開了他的齒。

他感覺到淡淡的煙味,但這個味道不嗆人,他抽的煙味道很清新,又像薄荷又像檸檬。

聶聽喜歡這個味道,很快他就在親吻裏成為了被動方,紀歲寧一手按著他的後腰,讓他不能往後退,另一只手扶著他的後脖頸,舌間交纏裏,他的手又攀上紀歲寧的肩,認真迎合著他的動作。

聶聽再上樓時,腿都是軟的,紀歲寧知道他怕黑,陪他回了房間。

紀歲寧轉身要走時,他伸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紀歲寧回頭低眉看著他,另一只手伸過來輕輕撫了撫聶聽。

“我床頭櫃有……”聶聽低聲說。

“你明早還要趕飛機,”他聽懂了聶聽的暗示,還是拒絕了,“聽話,早點睡。”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句“聽話”,聶聽就沒有纏著他,松開了手,“好。”

紀歲寧的一聲“晚安”後,“哢噠”一聲,門被關上,屋內陷入一片沈寂。

聶聽躺在被褥中,懷裏抱著一個柔軟的枕頭,他感覺到口腔裏還有淡淡的薄荷味,就好像剛才另一人的溫度都還在身邊一樣。

紀歲寧回了房間,本來洗漱了準備睡下,可心太亂,翻來覆去睡不著,他便趁著窗外有月光,起身把抽屜底下的厚相冊拿出來了。

他把相冊封面的灰又擦了一回,認真地翻看起來。

以前看之前的照片總會痛心,這回看著竟平靜起來,他一頁一頁的翻動,又把過去的二十年在腦海裏過了一遍,他忽然發現,很多事情都不痛了。

那些陳舊的傷疤和血痂,早就在不知道什麽時候消散脫落,只留下了很淡很淡的印子,他本以為一輩子都釋懷不了的東西,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都放下了。

相冊臨近末尾時,出現了很多張有著聶聽面孔的照片。

或許他的傷疤是被這個人撫平的,又或許是他自己成長了,他已經足夠強大,可以親手抹滅那些困擾已久的痛苦。

他又慢慢把相冊翻回了前面,指尖在年幼的自己身上停駐了片刻。

最後,他看著這張泛黃的老照片淡淡笑了笑,臉頰側有著很淺很淺的,幾乎看不太見的,和照片裏的孩童相似的小酒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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