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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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友

暑假在即,紀歡歡還沒放假的時候,於子燃所在的工廠那邊開始休假,他安頓好了親人和女友就準備回S市,他還欠聶氏那個公子哥一頓飯。

下車後,他先去福業街找了紀歲寧。

院子裏除了一樹梨花,竟多了不少盆栽,都種著不同品種的花,他站在院子外就嗅到了各種花香。

茶館還開著門,院子門也就沒有上鎖,他插著兜往裏面走,一邊邁著步一邊低著頭看花,這些花被精心呵護,生得都很漂亮,整個院子裏的花束高矮不一。

他想,多半就是給他嫂子種的花吧。

茶館裏的大爺大媽們還在閑聊,時不時發出“哢噠哢噠”的嗑瓜子的聲音,他沒在前臺看見紀歲寧,但也沒打算繼續往上走,就拉了個椅子坐在一邊。

他的視線游走在茶館各處,似乎和幾個月前沒有什麽變化,很快,他被木櫃上一個有些怪異的花瓶吸引了註意力。

於子燃沒忍住在心裏笑了句,紀爺的眼光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驚悚了。

他坐在那裏張望了一會兒,想著要不要給紀歲寧發個信息,說不準現在不在家呢。

他拿出手機,在聊天框裏打字時,樓梯傳來了腳步聲。

他再擡頭看過去時,脖子一伸,眼珠子忽然突了突,瞳孔都因震驚產生了細微的縮動。

聶氏那個公子哥?!

聶聽還沒有註意到茶館裏坐了這麽一號人,走到前臺那邊打開了電腦。

於子燃見他輕車熟路的,懵得不行,還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變故,這個公子哥為什麽會從樓上下來,紀爺難道不在家嗎?——不管在不在家,這個人也不應該從樓上下來啊!

他甚至不應該出現在這裏,不應該出現在福業街啊!

於子燃覺得,給紀歲寧發信息刻不容緩。

輸入框裏的那一段“紀爺你在家嗎?我到茶館裏坐著了,我怎麽看見那個公子哥了?……”後面還沒有打完,樓梯那邊就又傳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於子燃手一僵,略感不妙,擡頭時,果然看見了紀歲寧。

因為他坐在角落裏,這會兒也染回了黑色頭發,坐在那毫不起眼,紀歲寧也沒有註意到他,直直往前臺那邊走了。

於子燃看見兩人低聲細語,昔日裏動不動擺臭臉的紀爺在對那人說話時竟然笑盈盈的,他遲疑了一秒,把這默認為了諂媚。

可是他又想,紀爺之前不是那種會諂媚名貴的人啊。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但他沒有輕舉妄動,低著頭用手擋住了半張臉,還是在手機裏打完了那段話發過去。

剛和聶聽說完賬單的事,紀歲寧準備上樓再把電腦拿下來,兜裏手機震了一下,他沒有理會,直到把電腦放在聶聽面前時,他才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竟然是於子燃發來的,還說自己正擱茶館裏坐著。

紀歲寧擡頭,立刻對上了於子燃的眼。

那小子和聶聽相似的年紀,這會兒終於放棄了五顏六色的寸頭,換回了原生黑色,一看見紀歲寧看過來,他就起身走過來了。

聶聽還坐在那敲著電腦鍵盤,嘴裏念叨著:“下個月我都要走了,到時候我把設計稿發給你,你在國內幫我處理啊……”

“紀爺,聶……少爺。”

忽然有個男人的聲音打斷了他,聶聽一頓,擡眸就看見了一張有些眼熟的臉。

他靜了幾秒,“於子燃?”

一被面前這人叫大名,於子燃條件反射的渾身一顫,“您、您好,您還記得我啊。”

紀歲寧靠著墻看他,“回來了也不提早說一聲,我去車站接你。”

聶聽見這倆人都杵著,自己也起了身,對於子燃說:“叫‘少爺’好瘆人,叫我聶聽就行。”

於子燃大覺不妥,趕忙擺了手,開始給他鞠躬,“謝謝聶少上次幫我,等您有時間我請您吃飯吧——如果能賞個臉。”

聶聽被他這陣仗嚇一跳,茶館裏那些大爺大媽也都看了過來。

“小事兒,小事兒,舉手之勞,今晚留下來吃飯就行了,”他一手扶正了於子燃,看向身邊的紀歲寧,“你倆那麽久沒見,肯定有很多話要說,要不你們先上去聊?我剛好手頭還有點事兒。”

好一個“今晚留下來吃飯”,說出了一種主人家的味道,聶聽自己沒有察覺,於子燃卻抿起了唇,有些震驚地向紀歲寧投去視線。

紀歲寧接收到他的信號,知道他不想和於子燃解釋,就把這個難題交給了自己,他便扯住於子燃後背的衣服,道了句“好”,拉著他轉身上樓了。

“你倆都熟成這樣了?!”於子燃壓低了音量,瞪著眼睛去看紀歲寧,“紀爺,那會兒不是說以後沒瓜葛的嗎?!”

紀歲寧扶額,“他現在住三樓,好歹是鄰居……”

“住——三——樓?!”

紀歲寧趕緊捂了他的嘴,“小聲點,別吵到樓下。”

於子燃扒開他的手,滿臉的不可置信,“紀爺,他一個大少爺幹嗎住這裏啊?體驗生活也不用那麽久吧?都半年多快一年了啊。”

紀歲寧暫時沒有想好怎麽和他解釋,就打了個岔:“行了,我還沒說你,你怎麽突然回來了?”

“我放假了啊,不是早說了嗎?哎,你別繞我話,我在說那個公子哥呢。”

“……”

“這半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啊?我看見你剛剛對他笑了,還有上次打視頻,你怎麽知道他願意跟我吃飯的?你們倆不是處成好基友了吧紀爺?”

“……魚子,行了,你去打一趟工怎麽變得這麽敏感了?”

於子燃說了一句“我操”,又說:“你還會為了他嫌我了,紀爺,你跟我說實話,你倆處得比我倆好沒關系,我不會吃醋的。”

“有病吧你?”紀歲寧罵了一句,“當鄰居不就熟了嗎?你跟他比個啥啊?”

於子燃“哦”了一聲,剛剛看見紀歲寧沖聶聽笑,仿佛臭臉已經不覆存在了,這會兒他挨罵了才終於舒心一點。他還以為紀歲寧不把他倆放一起比,是看重他這個朋友多一些。

他轉念又道:“哎,那你現在有工作沒?沒幹之前那個了吧?”

“沒幹了。”紀歲寧想了想,補了一句:“聶聽在三樓開了工作室,我會幫他忙。”

於子燃:“?”

於子燃又瞪起了眼,顫顫巍巍地把手伸進兜裏想拿煙,盒子還沒掏出來就被紀歲寧拍了一下手。

“別在這抽,嗆人。”他說。

於子燃:“??”

他又一次疑惑了,把煙盒塞了回去,“這半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你怎麽給那個公子哥打工去了?還有,我嫂子呢?是不是她不讓你抽煙啊?這會兒不在這邊?我還以為過來就能看見嫂子呢。”

看是看見了,但他不知道樓下那人就是他所謂的“訓犬師”。

紀歲寧有點心虛地看向別處,說:“晚些再和你說這個。”

“你不是金屋藏嬌,不想讓我見嫂子吧?”

“……?”

於子燃瞇了瞇眼,看紀歲寧的神情都變了樣,又惹得紀歲寧往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他躲了一下,聽見紀歲寧站直了繼續說:“行了,你今晚在不在這吃飯?我好多煮點米。”

“肯定啊,剛剛那個聶少不也留我了嗎?而且我有很多事兒要和你講。”

紀歲寧“嗯”了一聲:“我也是。”

應該怎麽解釋他和聶聽的事情,他還得再好好思考一下,畢竟是剛剛聶聽暗示著交給他的任務,他還是得處理掉。

於子燃畢竟是他玩得很好的朋友,應該讓他知道的。

一整個晚上,於子燃幼小的心靈收到了多次重創。

先是飯前,紀歲寧去接歡歡了,他和聶聽在茶館裏面面相覷,說什麽都有點尷尬,只能硬著頭皮聊;吃飯時,紀歲寧要求他用公筷夾菜,他完全不能理解也不能習慣;飯後,他為了避免和聶聽尬聊,提出要去洗碗,卻被告知二樓裝了洗碗機。

紀歲寧看出了他的窘迫,也知道聶聽和他沒什麽話題,幹脆把於子燃單獨帶出去了,與其說是散步,不如說是談心。

聶聽就和紀歡歡留在家裏,紀歡歡準備回房間寫作業,見他百無聊賴的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啟唇喊了他一下:“聶聽哥哥。”

聶聽“誒”了一聲,擡頭看她,“咋啦?”

紀歡歡往這邊走了兩步,坐在桌前,道:“你跟我哥吵架了嗎?”

“沒啊。”聶聽說,“怎麽這麽問?”

“上回我哥中邪了似的在這裏走來走去,哦,就是你給我買燒烤那天,我不知道他是開心還是不開心,最後還問了我覺得你怎麽樣。”

“……”聶聽挑起一邊眉,回憶了一會兒,“買燒烤那天?”

買燒烤?那得追溯到六月那會兒,他們剛在一起那陣子了。

應當是六月一號那天,他們從碼頭回來,又上三樓聊了幾句,紀歲寧從樓上下去後就這麽在二樓兜圈子——聶聽思考了一會兒,把這默認為了開心而為之。

“你哥那是心情好,我倆沒吵架。”聶聽說,“問你那個問題,別搭理他,你聶聽哥哥能是什麽壞人。”

紀歡歡笑了一下,“嗯”了一聲,“那我回去寫作業了。你們千萬不要吵架哦。”

妹妹操心的倒是多,他點頭答應了,見她回屋,他便低頭繼續看手機。

席聖朝回M國之後,朋友圈偶爾會發一點日常照片之類的,這會兒他剛發了一張海平面上日出的照片,定位正在M國N州一處小島。

倒是瀟灑去了。

聶聽給他點了個讚,點進和他的對話框,發過去一句:一個人?

那邊秒回了一個“對”。

他便直接撥了視頻通話過去。

剛一接通,他就看見席聖朝那邊景色極好,日出的光朦朦朧朧,太陽剛剛從海平面升起,還沒有到刺眼的時候。

“天氣這麽好,程少沒跟你一塊兒?”聶聽說。

“他在學校忙畢設,哪有時間出來溜達。”席聖朝說著,語氣竟有幾分惆悵。

聶聽沒忍住笑:“你竟然還會看大自然啊狗蛋兒,我以為你到那邊也是天天泡吧,跟男人喝酒呢。”

“靠……我是想啊,但是程自那貨時不時給我發個消息問我在哪,讓我拍張照看看,上回我在家裏睡懶覺,半天沒回他信息,他直接從學校找到我家來了。”

說著,席聖朝深深嘆了口氣:“我想跟洋帥哥喝酒了,懷念啊。”

“沒法兒了,我也不能替你幹這事兒。”

聽聶聽說完,席聖朝揚著眉毛往手機裏他的身後看了一會兒,說:“喲,你老公不在?”

“他朋友來做客,倆人出去丟垃圾順便散個步。”聶聽說。

他“哦”了一聲,轉而又嘆了口氣。

聶聽樂了一陣,開導他:“別嘆氣了,實在沒事幹,你去找程自他們學校找他啊,做畢設又不是全天二十四小時都忙。”

席聖朝不想承認自己的心思被聶聽戳中,只能紅著臉說了一句:“你懂個毛線,誰想見他?”

紀歲寧沒帶於子燃往碼頭那邊去,只是在福業街裏面隨便走走。

入夜,亮起路燈,於子燃終於能從兜裏拿出那盒煙,抽出一根夾在指間點了火。

他吐了口煙,說:“許澤旻那家夥,之前沒發現他這麽……”

他的話沒有說完,紀歲寧明白他的意思,淡淡道:“野心還是該放在合適的地方。”

於子燃哼笑了一聲,又把手裏的煙盒往紀歲寧那遞了遞,被他拒絕了。

“嫂子真不讓你抽?”他笑著,把煙盒收了回去。

“沒有,他不太喜歡那個味道。”紀歲寧說。

很久之前有一回在聶聽面前抽煙,聶聽嗆得一直咳嗽,之後他就盡量不在家裏抽煙,就算是抽也不會在聶聽面前。

於子燃笑著調侃他如今的乖張:“嫂子當真是訓犬師。有沒有照片給我瞅一眼啊?”

他這麽一提,紀歲寧才發覺自己很少主動去記錄聶聽,基本都是聶聽來要求拍合照之類的。

他沈默了一會兒,還是說:“沒有。”

“嘁,好吧。”於子燃吐著氣,一手夾著煙一手去兜裏掏手機,“那我得給你看看我女朋友。”

紀歲寧樂了一下:“問你女朋友了嗎?就給我看。”

“她發朋友圈我保存的,應該沒關系吧?”於子燃猶豫了一下,又說,“啊,好吧,下次我問問她再給你看。”

見紀歲寧沒說話,他又齜個牙笑起來,故意往那人那邊靠了靠,“哎,我跟你說,我女朋友溫柔善良又漂亮,她在我工作的工廠附近上職校,家裏養了好幾只小貓,我去看過了,特別可愛。”

紀歲寧擰著眉掃了他一眼:“那麽快就去人家家裏了?”

於子燃知道他在操心什麽,趕忙解釋:“嗐呀,你還不放心我嗎紀爺?她父母都在家的,我就過去吃個飯,順便看看她家裏的貓。”

紀歲寧這才“哦”了一聲:“挺好啊,家長都見過了,不過她還在上學,年紀這麽小,你別影響別人讀書了。”

於子燃本想嘴快著答應下來,卻立刻想起來了一些陳年往事,他的話一下子哽在了喉嚨裏沒有發出聲音。

片刻後,他吐了口煙,手肘碰了碰身邊的紀歲寧,“不會的,你也別太那個……”

他低著聲音沒有說清楚,似是不想在紀歲寧面前提那些事。

紀歲寧低了會兒頭,又斜眼看了他一眼,“嗯,好好談,別耽誤人家就行。”

“這個,時間在往前,人也要往前的嘛!”於子燃又高昂著語調說,“我看你現在和嫂子應該相處的也挺好,能把你訓成這樣,得是什麽樣的狠人啊,什麽時候帶來一起吃個飯?”

紀歲寧看著前面沒說話,好半天,於子燃側臉瞧了他一眼,又說:“這麽神秘啊?紀爺你是舍不得給我看吧?嫂子得多美啊……”

說到後面,於子燃陷入沈思了似的音量越來越低。

他垂著眼睫靜了片刻,啟唇道:“你剛剛看聶聽,覺得怎樣?”

於子燃哽了哽,說:“你能不能別叫他大名,太有震懾力了,我有點怕……”

“……?”

紀歲寧偏頭看了他兩秒,和他有些膽怯的目光對視了一下,又有些無語的轉了回去。

於子燃摸了摸臉,果斷給聶聽發了好人卡:“不熟,但感覺他人還挺好的。”

“人挺好?”

“上回我跟他不熟,他還願意幫我,雖然可能有你在中間幫我說話的原因,但他起碼願意幫;還有,剛剛在茶館他也沒為難我,沒話題還在硬找,雖然很尷尬,但是看著挺熱心的。”

“……”

“非要講優點吧,客觀說,長得也挺好看的,皮膚真好啊,像個高中生。但他應該不是高中生吧?”

“……不是,他和你同齡。”

於子燃“哦”了一聲:“竟然二十了?看著就十七八歲,果然還是錢養人。”

於子燃倒是說到了點子上,紀歲寧和聶聽親密時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原來是因為他長得太嫩,皮膚也好,讓紀歲寧有種和青少年親密的感覺,這樣就驚悚起來了。

“還好,”紀歲寧說,“他做服裝設計,品牌弄得挺好的,你下次買衣服的時候可以看看。”

“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敬業啊紀爺。”於子燃笑了笑,又說,“行,你回去發我唄,我去看看。”

紀歲寧沒接著這個話題,讓他有一種沒頭沒尾的感覺,半晌,他忍不住開口問紀歲寧:“話說,你問我怎麽看他幹嗎?他那種人是我們能隨便評價的嗎?”

紀歲寧淡聲道:“沒你說的這麽玄乎,有錢人也是人。”

於子燃叼著煙聳聳肩。

他餘光看見身側的紀歲寧把手插褲兜裏了,沒兩秒又拿出來開始盤著,半分鐘換了好幾個動作。

“你幹嗎呢?”於子燃轉頭看他,“一秒八個假動作,誰要狙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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