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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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段語行翻著手裏的照片, 呼吸越來越急促,心跳的節奏徹底亂了。

江眠的腳步聲傳來。

“段語行……”

這聲音哭唧唧的,段語行一聽就知道, 江眠是收拾著又觸景生情,要在她懷裏哭一哭了。

她不動聲色地把記憶卡抽出來, 揣進口袋, 把校園卡塞回卡套, 又把相機放回箱子裏, 快速恢覆原樣。

然後張開雙臂,對著江眠張開懷抱, 準確無誤接住江眠。

“嗯……段語行, 還好你在……”

江眠眼淚汪汪地撲進段語行的懷裏, 聲音黏黏糊糊的, 語調裏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撒嬌。

段語行這次收緊了雙臂,把江眠抱得更緊實了。

“哭吧。”段語行溫柔嘆息,摸著她的頭發。

江眠把臉埋進段語行懷裏,肩膀哭得抽抽嗒嗒, 但還是記得拿紙巾吸一吸鼻子,不弄臟段語行的衣服,畢竟一看就挺貴的。

她捉著段語行的衣襟, 像是抓住了汪洋大海裏最後一根浮木,好像忘記了昨天晚上這個人還把自己抽打到心理生理雙重崩潰,用殘忍的手段懲罰她,可某種意義上來說, 段語行現在確實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能對她行使管教權力的人了, 也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了。

那兒還在腫脹著, 沒來得及做任何處理, 她走路都不舒服,更別提幹活搞衛生了。江眠一想到是段語行弄的,竟然擡起臉,下意識蹭了蹭段語行唇邊的小痣。

段語行怔住了,摸著江眠的手懸空著。她能感覺到這個動作沒有任何情欲的意味,有的只是親近的依賴,像是單純向她討要安撫。

這感覺很新鮮,還不算壞,被蹭過的地方癢絲絲的。

江眠卻感到尷尬了,這完全是她下意識的動作,卻好像越界了。她反應過來之後趕緊離開段語行的懷抱,撓了撓頭,目光不自然地瞥向一邊,看到床邊的箱子。

“嗯?媽媽原來沒有扔掉嗎……”

江眠扶著腰慢慢蹲下身,翻找了起來,找到了那臺小相機。

“啊……電池在這……竟然還能開機!”

江眠有些意外,搗鼓兩下,卻發現沒有儲存卡。

“噢……卡,我知道卡在哪裏。”

江眠又把校園卡從卡套裏拆出來,裏面卻空空如也。

“咦?”

段語行幫她翻找著箱子的其它地方。

“沒有呢,不見了?”

江眠苦惱點頭:“嗯,好像是……我記得明明是放在這兒的呀……”

她盯著黑漆漆的相機屏幕,悵然若失:“段語行……我覺得我好像,還是不記得一些重要的東西,比如我不太記得裏面拍了什麽了……”

段語行頷首:“是嗎,那得再去醫院看看了。”

江眠頓了頓,絞緊手指。

“我記得……我是不是拍了你?可能,拿你練練手……對不起,我不該提的。”

這段回憶對她們兩人來說都是傷痛,段語行都還沒說什麽,只是靜靜看著她,江眠就心虛到沒勇氣說完,把相機放回去了。

段語行卻輕聲道:“嗯,你是拍了一些。”

江眠眼睛亮了亮,小心翼翼地問:“是嗎,那我拍的好看嗎?”

段語行腦海裏劃過那幾千張照片,從一開始的頻頻過曝過暗,到後面的光影驚艷,中間許多張她眼中占內存的廢片,江眠卻一直不肯刪除。

她彎了彎眼睛:“挺好看的。”

江眠釋懷地笑了一下,不再糾結自己沒能想起來的記憶,歪歪扭扭地走出去繼續打掃了。

收拾了一上午,中午叫了外賣,兩人簡單吃了點,下午就開始來客人了。

大多是江一梅的三麻四友,逢年過節都會來做客打麻將,也對江眠很熟悉了,來客廳看到江一梅,都忍不住潸然淚下。

江眠讓段語行提前戴上了口罩,其中一個胡阿姨格外性情,拉著江眠一直說話,看起來也經常一起和段語行打線上麻將,還問她和戴著口罩的段語行是什麽關系。

“小段人挺好的,之前說要給我們社區修老年活動中心,還以為開玩笑的呢,沒想到‘啪’一下真給建成了,那自動麻將桌就是好使,那牌也靚得很,顏色都亮亮的,跟翡翠似的……一梅那家夥不讓我們亂說,但我們心裏都跟明鏡似的啊,小江你要好好把握住……不過她為什麽戴著口罩啊?”

江眠不知道怎麽回答,就只回答最後一個問題:“她……吃辣的嘴巴腫了。”

胡阿姨點頭,一把涕一把淚的,忽然變戲法一樣掏出一箱麻將。

“姐妹們,以前一梅總吵著要和我們打通宵,今天就如了她的願,小段你也來!”

江眠楞了,其她幾個阿姨也楞了。

段語行用手指了指自己:“我也要嗎?”

幾個阿姨皺眉,卻是說:“一梅她沒法摸牌,怎麽打?”

胡阿姨卻擺擺手:“這有啥難,給她碼好排好,我們幫她摸,摸到什麽打什麽出來,誰都不許出千玩賴啊。”

江眠想了想那個畫面,江一梅那個位置空著,卻一直有牌打出來,莫名詭異。

她楞神的功夫,幾個人已經把桌子搬好了,還煞有介事地給江一梅擺了個座位。

又轉頭,對江眠道:“小江,你不介意吧?我們打通宵。”

打通宵就是守夜了。江眠轉念一想,最後一程有人熱熱鬧鬧地陪一陪媽媽,倒也不算孤單。

江眠:“沒問題,我給你們做點吃的。”

段語行被拉上麻將桌,擔憂地看著江眠。

有一群人過來陪江一梅,江眠倒是沒那麽容易難過了,向段語行露出一個笑容,真的進廚房忙活了。

胡阿姨姓胡,平生最愛的就是胡牌,其她幾個阿姨也都不甘示弱,一群人聚在一起打了個天昏地暗,邪門的是,前面兩局都是和風平局,第一把大家推了牌繼續,第二把不知道誰最後翻開了江一梅的牌,卻發現江一梅的牌赫然是自摸了!

“我的老天……一梅你做鬼也不想輸牌啊。”胡阿姨還差一張牌就十三邀了,楞是摸不到,合著在江一梅那兒啊!她看著躺在地上一臉安詳的江一梅,欽佩無比。

另外一個阿姨:“呸呸呸,什麽做鬼,一梅肯定是和她那婆娘去做快活神仙去了。”

“對對對,來繼續啊,一梅做莊,姐幫你搖骰子。”

段語行也是被震驚得不行,她坐在“江一梅”旁邊,是她幫江一梅摸的牌,在這種摸了就扔,扔了又隨便摸的情況下,江一梅竟然還能胡?

向來是無神論者的她,也忍不住起了點雞皮疙瘩。

江眠沒註意到這邊的騷動,做了菜煲了湯,怕她們熬夜傷身又熬了糖水,專心在廚房忙活著。忙活完盛好,喊她們來輪流吃,倒是單獨盛了碗遞給段語行。

江眠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端到她面前時,輕聲道:“小心燙。”

段語行心裏一熱,面上不顯,只是淡淡點頭,讓她放下,繼續打牌。

這麽特殊的待遇。幾個阿姨對視一眼,捂嘴偷笑。

江一梅自摸這個小插曲沒怎麽影響幾個阿姨,卻讓段語行久久不能忘懷,牌桌上的人換了幾輪,段語行也終於熬不住,撤了下來,腦海裏還在想“江一梅”自摸的事。

這麽小概率的事情都能發生?而且還是她幫江一梅摸的牌,更離奇了。

段語行蹲了下來,給在地上躺著的江一梅掖了掖被角,神情覆雜地看著她睡著的臉,重新給她一旁的長明燈換了燈芯。

一旁的沙發上江眠裹著被子側躺小憩,眼底是化不開的疲憊,看見段語行來了,對她說:“你去我房間睡床吧。”

段語行在她身側的地上坐下:“不用,我陪著你。”

這句話讓江眠目光閃動了一下,但她現在不敢自作多情,下了沙發,把下面那層拉出來,變成個沙發床,又去拿了毯子給段語行。

“謝謝。”段語行頷首。

江眠:“你睡上面那層吧,我一會還得起來。”

段語行沒推拒,打開手機,發現低電量提示了,拿出充電器找插座。

“這兒沒插座,你用我的充電寶吧。”

“嗯。”

兩人就這樣躺在沙發上,卻有一上一下清晰分明的界限。

搓麻將的聲音此起彼伏,時不時“碰”“杠”一下,久了之後倒也像是白噪音了,江眠的眼睛哭得又累又腫,慢慢闔上了。

怕段語行不自在,江眠是背對著她側躺著的,段語行能憑借高低差看見她,而她卻看不見段語行。

段語行沒睡,慢慢起身,確認了江眠呼吸慢慢變得綿長之後,打開手機的隱藏相冊。

密碼是江眠離開她的那天,她很少打開。

裏面就沒有一張正常的照片。

全是手寫紙張的掃描頁,再仔細看,是類似於日記一樣的東西。她微微瞇起眼,看著自己親手寫就的字跡。

「今天你在上課的時候偷看我,這好像還是第一次

我好開心

你是不是也有一點點喜歡我?」

「你看了我一周,下午放學的時候路過你的桌子

原諒我偷看了你的草稿本

你給全班那麽多人畫了“正”字,是什麽意思?

那麽多人的名字縮寫,為什麽唯獨沒有我的?

很想問問你,但是怕你知道我偷看你的東西,會生氣」

「你終於主動來找我說話了

我們總算可以一起回家

可是一直忍住不牽你的手好困難

原來你沒有看上去那麽話少

你只是從來不跟別人搭話

除我以外的,別人……

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在你心裏,有那麽一點點特別?」

「總給我拍照片

喜歡和你這樣待在一起

演員嗎……我演不好怎麽辦?

從來沒想過這條路

可如果攝影師是你

好像也不壞

那就走藝考吧

只要和你一起,就沒什麽好害怕的」

……

「好幸福

像夢一樣

忍不住親了你

我們真的在一起了?」

「你送我的星星,我第一天晚上就全拆開了

六百多顆是空的,剩下的話,都是你的真心話嗎?

為什麽我總覺得這些話甚至沒你的作文寫的好?

……

你真的喜歡我嗎?

不想問,顯得我很脆弱」

……

「你明明看見了

為什麽還是躲在墻角?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就連我回去,你還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江眠,這就是你的喜歡?」

「……又是這樣

你不是最喜歡拍我嗎?

我的臉被劃傷也沒關系嗎?

還是說,你壓根不在乎?

我不明白……」

「原來你還是會在乎的

你只是膽小

膽小到想放開我的手

不可以

你是我的

你答應過我了

我們會在一起一輩子」

……

「我好像知道那些正字是什麽意思了

你真是自私又膽小,冷漠又沒有責任感

自作聰明,又愚不可及

可我還是沒辦法停止愛你

我不計較了,你回來好不好?」

紙張已經泛黃,可情緒依然鮮活。

段語行靜靜翻著,時間越往前,那份喜歡顯得越純粹;時間越往後,喜歡變成了愛,卻也滋長了連綿不絕的恨意。

她早就知道江眠是那樣的人,很早很早,就知道了。

江眠曾經“裝作”不認識她,她沒資格提起這段過去。

江眠忘記了,她更加無從提起。

江眠想起來了,她原本可以選擇不計較,她們原本可以好好過日子。

可她突然就不想包容江眠了。

她早就知道了江眠的不堪、算計、始亂終棄……可段語行依舊無法自拔地愛上了這麽一個人。

算計著時間和金錢送禮物的人是江眠,可給她拍了幾千張照片的人也是江眠;膽小得躲在墻角後的人是江眠,可奮不顧身擋在威亞前的也是江眠……她如何能一分為二地看待?

這麽多年,開始得卑劣,結束得倉促,重新開始又是另一番模樣……命運將記憶洗牌抹去,又把江眠還給了她,這次交出了滿分答卷。愛是她,恨也是她,也曾把江眠囚禁起來,差點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彼此都傷痕累累,這筆是非對錯的賬本早已無法清算。

她俯身,指尖輕輕撫上江眠那道斷眉,新長出來的眉峰稀疏而雜亂,卻是她一手塑造的形狀。

她是個優秀的演員,從來都是,只有江眠常常忽略了這一點。

即興表演憤怒對她而言不算難。扣個雞排飯在江眠臉上不算什麽,對江眠冷暴力一會也不算難,假裝做了噩夢,起來扇江眠一耳光也很容易,至於用皮帶……那是她一早就想做的事情了,摻雜了真心的表演,最難以辨別。

她的憤怒有層次,有遞進,有爆發,教科書一般的演技,理由也站得住腳,被愧疚包圍的江眠永遠都發現不了。

江眠不會再有拋棄她的機會了。

她要的不只是江眠愧疚。

她要的是江眠對她死心塌地,永遠。

她輕輕在江眠的額角落下一個吻,看著江眠睡熟的臉,目光深情而殘忍:

“阿姨放心吧,我一定會和她,在一起一輩子的。”

【作者有話說】

終於寫到這了憋壞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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