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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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算了
第五十一章
深紅的血絲從白皙皮肉間悄然綻開, 先是細如游絲的涓流，身體仿佛滯怔未醒，遲遲不願回應。
藥物的副作用讓她的四肢綿軟如鉛, 江眠咬緊牙關，明明知道自己已經用力到極限了, 那道口子卻仍然淺得可笑。她微微側轉碎玻璃, 將更鋒利的角度對準自己, 重重鑿下
血珠猛地迸濺, 濺入眼角，模糊了那截斷眉, 該是撕心裂肺的痛, 但她的雙眼冰冷而空洞, 像是在處理一條砧板上的魚肉, 沒有一絲波瀾。
她看著自己腕間那道猙獰的傷口，恍惚間想起段語行掌心那道現在還沒有愈合、用針線縫合起來的痕跡……原來是要這麽用力，原來是有了瀕死決絕的狠勁，才能有那麽深的傷口。
多麽可笑, 段語行用這種方式留住她，囚住她；如今，她又用相同的方式徹底逃離段語行。
她緩緩滑坐, 靠在冰涼的瓷磚墻，把手放在浴缸裏她不希望這裏最後變得像兇案現場一樣難以清理。她看著紅色蜿蜒匯聚成一道河流，淌過奶白色的浴缸。
身體漸漸發冷，生命如指縫中的流沙悄然洩去, 她感到心跳由急促轉為遲緩, 每一次搏動都透著疲憊。
她不記得很多東西了, 但是段語行的面容卻越來越清晰, 淡漠的笑，在她掌心下顫栗的動情，對她說著情話，抑或著什麽都不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把她的身影裝進那雙深潭般的眼……她的生命像是從死神手裏偷來的時光，連走馬燈都那麽轉瞬即滅，卻將段語行的一顰一笑烙進骨髓……
她不受控制地流淚，因為她發現眼前放映的這部電影，竟然不是驚悚片，而是一部爛俗至極的愛情片，她後知後覺，原來心動早已無數次悄生……那些已經被段語行灼燒成恨意的，原本的面目，統統是愛。
視線終於碎裂，融進無邊漆黑。
春天翩至，萬物覆蘇，她再也看不見。
段語行今天很開心，因為昨晚江眠對她罕見的主動，讓她恍惚間回到了過去那段純粹的時光。
今天的工作並不多，她早早地提前·結束，婉拒了接下來的宴會，只想快點回去和江眠待在一起。
她都想好了，這邊的工作已經進入尾聲，她們很快就可以回國。回國之後，去領事館F國的婚姻落實，或者再重新領一次證也可以，還要把婚禮補上，徹底把她和江眠的關系公開。之後她會帶江眠去旅游，順便給工作室的人放個小長假，讓江眠忘掉這段時間的不愉快，她們就可以好好重新開始。
只要江眠愛她，好好陪在她身邊，她就慢慢地不會再把江眠關起來了。
段語行已經迫不及待地想和江眠分享雀躍的心情了。就連天氣也很好，門前的草地春意盎然，開滿了不知名的小花，她采擷幾朵最嬌艷的，取下手腕上的發繩，把它們的根莖綁成一束。
她帶著一捧陽光下的春天回到家，打開燈，卻發現異樣的死寂。
房子都做了隔音處理，按理來說這樣的安靜是正常的，可是段語行卻莫名覺得，今天似乎……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江眠在睡覺？確實，糾纏了一整夜，該是很累了。於是她放輕腳步上樓，打開門，環顧四周，房間內空無一人，鎖鏈……蜿蜒到衛生間。
段語行輕輕敲了敲衛生間的門。
沒人回應。
“江眠？”
段語行蹙眉，按理說，江眠已經不會再故意不搭理她了，怎麽會沒有聲音？
段語行不再猶豫，擰開門把手，竟然被鎖住了。鑰匙……鑰匙在哪裏？段語行心跳開始慌亂，掌心的傷口隱隱作痛，不知道為什麽，她心裏生出一股沒來由的恐懼。
門終於打開，刺鼻的血腥味卻讓她大腦放空。
眼前的一幕讓手裏的花“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江眠靠在墻角坐著，手腕上的傷口觸目驚心，蜿蜒成河，暈染了浴缸奶白的釉面。她的臉色蒼白，嘴唇發紫，顯然已經失血過多。
段語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飛快上前，玻璃碎片被她踩得劈啪作響。她撈起江眠的手腕。傷口極深，血還在不斷往外滲，段語行嘗試去探她頸側的脈搏，弱得幾乎摸不到。
“江眠……”她盯著那道傷，用力按住，血卻依舊從指縫裏流出……
一向冷靜自持的人徹底慌了，止血、止血……她環顧四周，最終是用力快速撕下自己的裙角，按住傷口，血染透布料，又染紅手指，單手壓不住，她又用上那只尚未拆線的手死死施加力氣，掌心傷口迸裂，她的血混入江眠的血，難分彼此……
“為什麽……”她顫抖著聲音，眼中淚光閃爍，依舊按著不放。
腦海中昨晚的纏綿歷歷在目，那些動聽的情話，不知疲倦的索求，江眠一遍遍喊著她的名字，親昵而繾綣……原來只是沙漠旅人瀕死前看到的海市蜃樓。
按了足兩分鐘，血終於緩了些，她抱起江眠，下樓時她踉蹌了一下，抓起車鑰匙，沖出門。
異國她鄉，段語行信任自己更勝於信任救護車的速度。她又闖了紅燈，把車開得飛快，直接去了最近的醫院，只不過這次她是清醒著的……油門加深，再加深……
……她做錯了嗎？
是她把江眠逼成這樣的嗎？
難道江眠寧願去死，也不願意……
最後這個念頭像是毒蛇一樣纏緊了她，冷森森地吐著信子，讓她本就繃緊的神經幾乎斷裂。
她咬著下唇，竭力克制著不讓自己再想下去，握緊方向盤的指節捏緊，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面。
副駕駛上，江眠依舊緊閉著雙眼，烏紫如桑葚的唇角開始溢出白沫，另一只手痙攣抽搐。段語行看在眼裏，心中的不安更甚。
失血過多的癥狀……是會休克，但是會抽搐嗎？
醫院的急診室燈光刺眼，段語行抱著江眠沖進去。周圍的人群瞬間被她的瘋狂和絕望所感染，紛紛退讓。
擔架被推過來，江眠被迅速地擡走。
她獨自一人站在冰冷的走廊裏，雙手還在滴著血，掌心的傷口不知道第幾次裂開，火辣辣地疼。她看著緊閉的搶救室門，聽著裏面傳來的機器聲。
她低頭，看著掌心和江眠混在一起的血跡，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她忘記了，即便她將人留在身邊，還有死亡能把她們分開。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雕零。
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崩斷，身體因為巨大的消耗和長久的恐懼而顫抖。
柴照野收到消息過來了，第一時間給段語行遞過了口罩。
“雖然是在F國，但也要小心。”
段語行的眼睛轉動了一下，動作機械地戴上，遮住了失魂落魄的面容。
柴照野坐到段語行身邊，什麽都沒問，只是給段語行遞了紙巾，也沒讓她去處理自己的傷口。因為此時的段語行，一定是不肯離開半步的。
燈滅，段語行猛地擡頭，看著醫生走出搶救室，臉上帶著職業性的疲憊，神情卻看不出是好是壞。段語行的心跳瞬間被攥緊，她上前一步，標準的英音也因為幹渴而沙啞：“醫生，她怎麽樣？”
醫生看了一眼段語行，她的裙角還在滴血，濕透的布料下，隱約能看到她手腕上的舊傷新傷。她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覆雜：“病人失血過多，休克了，但我們及時進行了搶救，傷口也做了縫合。目前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不過……”
“不過什麽？”段語行追問道，剛松懈一點的神經又跟著緊繃。
醫生頓了頓，打量了段語行兩眼：“抱歉，你是她的？”
“妻子。”
醫生點頭：“患者很有可能有癲癇病史，伴有失憶癥狀，你知道這件事嗎？她的精神狀態不穩定，初步判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來自癲癇後遺癥，但這裏並不是腦科，所以具體的還要CT……”
那幾個詞匯讓段語行如遭雷擊，她的眼眸閃過空洞和茫然：“什麽意思？癲癇？”
醫生耐心解釋道：“你的妻子瞳孔反射不正常，對光刺激和痛覺反應遲鈍，心率波形異常，四肢抽搐，很典型的癲癇癥狀。”
“並且，她表達出的記憶模糊……很有可能，她本身就有失憶的情況，或者，因為發作，導致了短期的失憶。”醫生沈吟著，“我們需要做更詳細的檢查，包括腦部CT，以及全面的病史采集。”
段語行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忘記了回覆醫生，柴照野的聲音響起，又越來越遠，她腳步虛浮地來到江眠的病房。
蒼白的軀體幾乎和病床的顏色融為一體，兩只手都插著輸液管。氧氣面罩放在一邊，隨時備用。段語行送醫及時，還好，情況並不算太嚴峻。
江眠已經醒了，見她進來，只是輕輕轉動眼睛，
她小心翼翼握住江眠的手，對視的瞬間，她被那雙眼裏的空白弄得怔了一瞬。
“江眠……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段語行的聲音顫抖，心裏巨大的呼聲叫囂著，逼著她問出那個最可怕的問題，可是話到嘴邊，她又忍不住把話吞了下去。
仿佛這樣，她就能夠將她們關系壽命再延長一些。
江眠緩緩將目光對焦在段語行身上。
她實在是沒想到自己沒能死成。
有點失望。
短暫失去的記憶慢慢回籠，腦海裏又緩慢浮現出相遇時，段語行笑靨如花的樣子。
再想起初見，她已經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感受，或許有那麽一點微不足道的心動？
只是當她看到現在段語行通紅的眼眶和滿是血漬的衣服，湧上來一陣深切的悲哀。
是不是那點自己都沒能意識到的心動，推著她們的命運走到了這裏？
同樣是為了金錢，為什麽她獨獨答應了段語行，拒絕了裴笑之？明明做一個輕浮浪□□人的玩物要更輕松一些。
原來她不是賤啊，她就是喜歡過段語行。
她太遲鈍了。
也太晚了。
錯位的時間，錯位的愛，讓她覺得和段語行有關的一切都是這麽混亂，無解……她連恨都提不起勁，什麽都不想思考了。
好累。
算了。
真的，一切都無所謂了。
“段語行，你之後打算把我怎麽樣？”
她問得隨意，語氣更像是破罐破摔。
段語行怔住，一向果斷的人竟然罕見的猶豫不決。
“我……我們……”
江眠聽到她說“我們”，就自嘲地拎起唇角，那雙含情的眼睛此時寫滿了譏諷。她不再在乎言語是否會刺傷段語行，畢竟她連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了。
“怎麽，你還打算繼續把我關起來？”
“段語行，這樣也不能讓你放過我嗎？”
“你別救我了，讓我去死好不好？
“算我求你了。”
段語行拼命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堵住了喉嚨，讓她哽咽著發不出聲音。
她其實想說，我們能不能從頭再來？她一定不會再把江眠關起來了，也不會再逼迫江眠做任何事情了。
江眠看著段語行的眼淚順著瘦削的臉頰往下掉，想起來多少人眼中冷若冰霜的人，竟然在她面前哭了那麽多次。
可惜她現在的心裏激不起任何波瀾，只想結束這一切。
“段語行，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
她深吸一口氣，她徹底不在乎後果了，所以暴露不堪的自己，似乎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難以啟齒了。
段語行擦掉眼淚，她好像能猜到江眠要說什麽，反而轉身去拿床頭的水杯。
“你渴不渴？要不要先喝點水，先別說話了……”
段語行給江眠接水，腦海中卻止不住地浮現江眠那幹凈得異常的檔案，時常迷茫的眼神，青澀得像未經人事一樣的吻技，刻意對她回避的，關於過去的話題，以及那截不知原因斷掉的眉……
她不想知道，如果可以，她還想繼續沈溺在美好的夢境裏。
可是江眠不管她，自顧自說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去了哪裏嗎？我17歲那年出了車禍，什麽都不記得了。我不記得我媽媽，也不記得我自己……”
她頓了頓，一片死寂的臉上，終於浮現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也不記得你。”
“段語行，你在我眼中，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個陌生人而已。”
【作者有話說】
力竭了……寫她倆給我寫力竭了
但是你們給我地雷營養液那麽多，我就又感動加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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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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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自己腕間那道猙獰的傷口，恍惚間想起段語行掌心那道現在還沒有愈合、用針線縫合起來的痕跡……原來是要這麽用力，原來是有了瀕死決絕的狠勁，才能有那麽深的傷口。
多麽可笑, 段語行用這種方式留住她，囚住她；如今，她又用相同的方式徹底逃離段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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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記得很多東西了, 但是段語行的面容卻越來越清晰, 淡漠的笑，在她掌心下顫栗的動情，對她說著情話，抑或著什麽都不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把她的身影裝進那雙深潭般的眼……她的生命像是從死神手裏偷來的時光，連走馬燈都那麽轉瞬即滅，卻將段語行的一顰一笑烙進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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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終於碎裂，融進無邊漆黑。
春天翩至，萬物覆蘇，她再也看不見。
段語行今天很開心，因為昨晚江眠對她罕見的主動，讓她恍惚間回到了過去那段純粹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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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都做了隔音處理，按理來說這樣的安靜是正常的，可是段語行卻莫名覺得，今天似乎……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江眠在睡覺？確實，糾纏了一整夜，該是很累了。於是她放輕腳步上樓，打開門，環顧四周，房間內空無一人，鎖鏈……蜿蜒到衛生間。
段語行輕輕敲了敲衛生間的門。
沒人回應。
“江眠？”
段語行蹙眉，按理說，江眠已經不會再故意不搭理她了，怎麽會沒有聲音？
段語行不再猶豫，擰開門把手，竟然被鎖住了。鑰匙……鑰匙在哪裏？段語行心跳開始慌亂，掌心的傷口隱隱作痛，不知道為什麽，她心裏生出一股沒來由的恐懼。
門終於打開，刺鼻的血腥味卻讓她大腦放空。
眼前的一幕讓手裏的花“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江眠靠在墻角坐著，手腕上的傷口觸目驚心，蜿蜒成河，暈染了浴缸奶白的釉面。她的臉色蒼白，嘴唇發紫，顯然已經失血過多。
段語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飛快上前，玻璃碎片被她踩得劈啪作響。她撈起江眠的手腕。傷口極深，血還在不斷往外滲，段語行嘗試去探她頸側的脈搏，弱得幾乎摸不到。
“江眠……”她盯著那道傷，用力按住，血卻依舊從指縫裏流出……
一向冷靜自持的人徹底慌了，止血、止血……她環顧四周，最終是用力快速撕下自己的裙角，按住傷口，血染透布料，又染紅手指，單手壓不住，她又用上那只尚未拆線的手死死施加力氣，掌心傷口迸裂，她的血混入江眠的血，難分彼此……
“為什麽……”她顫抖著聲音，眼中淚光閃爍，依舊按著不放。
腦海中昨晚的纏綿歷歷在目，那些動聽的情話，不知疲倦的索求，江眠一遍遍喊著她的名字，親昵而繾綣……原來只是沙漠旅人瀕死前看到的海市蜃樓。
按了足兩分鐘，血終於緩了些，她抱起江眠，下樓時她踉蹌了一下，抓起車鑰匙，沖出門。
異國她鄉，段語行信任自己更勝於信任救護車的速度。她又闖了紅燈，把車開得飛快，直接去了最近的醫院，只不過這次她是清醒著的……油門加深，再加深……
……她做錯了嗎？
是她把江眠逼成這樣的嗎？
難道江眠寧願去死，也不願意……
最後這個念頭像是毒蛇一樣纏緊了她，冷森森地吐著信子，讓她本就繃緊的神經幾乎斷裂。
她咬著下唇，竭力克制著不讓自己再想下去，握緊方向盤的指節捏緊，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面。
副駕駛上，江眠依舊緊閉著雙眼，烏紫如桑葚的唇角開始溢出白沫，另一只手痙攣抽搐。段語行看在眼裏，心中的不安更甚。
失血過多的癥狀……是會休克，但是會抽搐嗎？
醫院的急診室燈光刺眼，段語行抱著江眠沖進去。周圍的人群瞬間被她的瘋狂和絕望所感染，紛紛退讓。
擔架被推過來，江眠被迅速地擡走。
她獨自一人站在冰冷的走廊裏，雙手還在滴著血，掌心的傷口不知道第幾次裂開，火辣辣地疼。她看著緊閉的搶救室門，聽著裏面傳來的機器聲。
她低頭，看著掌心和江眠混在一起的血跡，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她忘記了，即便她將人留在身邊，還有死亡能把她們分開。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雕零。
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崩斷，身體因為巨大的消耗和長久的恐懼而顫抖。
柴照野收到消息過來了，第一時間給段語行遞過了口罩。
“雖然是在F國，但也要小心。”
段語行的眼睛轉動了一下，動作機械地戴上，遮住了失魂落魄的面容。
柴照野坐到段語行身邊，什麽都沒問，只是給段語行遞了紙巾，也沒讓她去處理自己的傷口。因為此時的段語行，一定是不肯離開半步的。
燈滅，段語行猛地擡頭，看著醫生走出搶救室，臉上帶著職業性的疲憊，神情卻看不出是好是壞。段語行的心跳瞬間被攥緊，她上前一步，標準的英音也因為幹渴而沙啞：“醫生，她怎麽樣？”
醫生看了一眼段語行，她的裙角還在滴血，濕透的布料下，隱約能看到她手腕上的舊傷新傷。她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覆雜：“病人失血過多，休克了，但我們及時進行了搶救，傷口也做了縫合。目前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不過……”
“不過什麽？”段語行追問道，剛松懈一點的神經又跟著緊繃。
醫生頓了頓，打量了段語行兩眼：“抱歉，你是她的？”
“妻子。”
醫生點頭：“患者很有可能有癲癇病史，伴有失憶癥狀，你知道這件事嗎？她的精神狀態不穩定，初步判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來自癲癇後遺癥，但這裏並不是腦科，所以具體的還要CT……”
那幾個詞匯讓段語行如遭雷擊，她的眼眸閃過空洞和茫然：“什麽意思？癲癇？”
醫生耐心解釋道：“你的妻子瞳孔反射不正常，對光刺激和痛覺反應遲鈍，心率波形異常，四肢抽搐，很典型的癲癇癥狀。”
“並且，她表達出的記憶模糊……很有可能，她本身就有失憶的情況，或者，因為發作，導致了短期的失憶。”醫生沈吟著，“我們需要做更詳細的檢查，包括腦部CT，以及全面的病史采集。”
段語行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忘記了回覆醫生，柴照野的聲音響起，又越來越遠，她腳步虛浮地來到江眠的病房。
蒼白的軀體幾乎和病床的顏色融為一體，兩只手都插著輸液管。氧氣面罩放在一邊，隨時備用。段語行送醫及時，還好，情況並不算太嚴峻。
江眠已經醒了，見她進來，只是輕輕轉動眼睛，
她小心翼翼握住江眠的手，對視的瞬間，她被那雙眼裏的空白弄得怔了一瞬。
“江眠……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段語行的聲音顫抖，心裏巨大的呼聲叫囂著，逼著她問出那個最可怕的問題，可是話到嘴邊，她又忍不住把話吞了下去。
仿佛這樣，她就能夠將她們關系壽命再延長一些。
江眠緩緩將目光對焦在段語行身上。
她實在是沒想到自己沒能死成。
有點失望。
短暫失去的記憶慢慢回籠，腦海裏又緩慢浮現出相遇時，段語行笑靨如花的樣子。
再想起初見，她已經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感受，或許有那麽一點微不足道的心動？
只是當她看到現在段語行通紅的眼眶和滿是血漬的衣服，湧上來一陣深切的悲哀。
是不是那點自己都沒能意識到的心動，推著她們的命運走到了這裏？
同樣是為了金錢，為什麽她獨獨答應了段語行，拒絕了裴笑之？明明做一個輕浮浪□□人的玩物要更輕松一些。
原來她不是賤啊，她就是喜歡過段語行。
她太遲鈍了。
也太晚了。
錯位的時間，錯位的愛，讓她覺得和段語行有關的一切都是這麽混亂，無解……她連恨都提不起勁，什麽都不想思考了。
好累。
算了。
真的，一切都無所謂了。
“段語行，你之後打算把我怎麽樣？”
她問得隨意，語氣更像是破罐破摔。
段語行怔住，一向果斷的人竟然罕見的猶豫不決。
“我……我們……”
江眠聽到她說“我們”，就自嘲地拎起唇角，那雙含情的眼睛此時寫滿了譏諷。她不再在乎言語是否會刺傷段語行，畢竟她連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了。
“怎麽，你還打算繼續把我關起來？”
“段語行，這樣也不能讓你放過我嗎？”
“你別救我了，讓我去死好不好？
“算我求你了。”
段語行拼命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堵住了喉嚨，讓她哽咽著發不出聲音。
她其實想說，我們能不能從頭再來？她一定不會再把江眠關起來了，也不會再逼迫江眠做任何事情了。
江眠看著段語行的眼淚順著瘦削的臉頰往下掉，想起來多少人眼中冷若冰霜的人，竟然在她面前哭了那麽多次。
可惜她現在的心裏激不起任何波瀾，只想結束這一切。
“段語行，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
她深吸一口氣，她徹底不在乎後果了，所以暴露不堪的自己，似乎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難以啟齒了。
段語行擦掉眼淚，她好像能猜到江眠要說什麽，反而轉身去拿床頭的水杯。
“你渴不渴？要不要先喝點水，先別說話了……”
段語行給江眠接水，腦海中卻止不住地浮現江眠那幹凈得異常的檔案，時常迷茫的眼神，青澀得像未經人事一樣的吻技，刻意對她回避的，關於過去的話題，以及那截不知原因斷掉的眉……
她不想知道，如果可以，她還想繼續沈溺在美好的夢境裏。
可是江眠不管她，自顧自說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去了哪裏嗎？我17歲那年出了車禍，什麽都不記得了。我不記得我媽媽，也不記得我自己……”
她頓了頓，一片死寂的臉上，終於浮現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也不記得你。”
“段語行，你在我眼中，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個陌生人而已。”
【作者有話說】
力竭了……寫她倆給我寫力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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