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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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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

燕淮之抱著那錦盒起身時,廿三伸手去接,燕淮之並未放手,廿三又只能默默將手收回。

走出寢屋,沒幾步便能見到那條長廊,廊下清流無魚,就如她來皇家別院的第一日。

走上那長廊時,燕淮之又突然停了腳步。她將錦盒塞入廿三懷中:“不必跟來。”說罷,直徑朝著竹林而去。

廿三兩三步跟上,跟著陛下一直走向藏在竹林中的涼亭,又走了數百步,聽見了魚躍落水的聲音。

這涼亭旁擺有兩張竹椅,竹椅已經變了色,還有缺。燕淮之輕輕拾起地上已經發了黴,變得脆弱的青竹釣竿,正轉身時,見到廿三還跟著。

“我與阿雲常來此地垂釣。”她說道。

廿三想要回應,但自己正抱著那錦盒,無法回答。她想笑笑以示回應,卻又想起自己正戴著面具,陛下看不見。

當廿三欲點頭回應時,陛下已經轉身,摘下了一株蘭花。廿三瞧著陛下溫和地瞧著那株的蘭花,面具下的唇輕輕抿了抿。

又回去後,燕淮之打開了那間,景辭雲當年專為自己準備的屋子。自與景辭雲同寢之後,她便再未進來過。

窗前的那只青玉蒜頭瓶依舊還在,只是裏頭無花。床榻上的被褥依舊整整齊齊的疊放著,桌旁的茶壺已經空了,十分冰冷。

燕淮之將手中的玉蘭與那支青竹釣竿放入那瓶中,轉身離開了這被沈悶的土腥氣包裹著的屋子。

回了宮,燕淮之將那錦盒與斷劍一起封入盒中。她未再回過皇家別院,下人們也越來越少。

直至最後一個下人離開歸家,皇家別院便徹底隱沒於那茂盛的竹林之中,更顯幽靜。

上元佳節,宮中大擺宴席,舉國同慶。宴上歡聲笑語,舞姬們身著彩衣,水袖隨著她們的動作舞動,像是一朵朵綻開的花朵。

燕淮之靜靜瞧著,既未去碰那酒,也未去吃那佳肴。

“陛下,臣有一言。”禮部侍郎從席上走出,躬身行禮。樂曲聲逐漸變得小了些。

“陛下聖明,如今我國國泰民安,又收覆了北境。然這萬裏江山,若無承繼社稷之人,恐遭諸侯覬覦。陛下……”禮部侍郎的聲音越來越小,樂曲聲開始消失。

燕淮之的眼前突然出現了景稚垚,還有那個因一時憐憫,而求景帝賜婚的女子。

「陛下,我也對長寧公主一見傾心,想懇請陛下賜婚。」

「陛下,我也想有人陪伴身邊。今日見了長寧公主,這眼中無他。只想與她相伴一生。」

“相伴……一生……”

眼前人也逐漸變得模糊,燕淮之見到有人正以奇怪的姿勢看著自己,他並未直著身子。

自己這嘴中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鐵銹,又有些奇怪的甜。

燕淮之緊皺著眉頭,禦廚所做簡直太過難吃!

若景辭雲在的話,怎會讓自己吃這種東西?她會細細詢問忌口,會仔細挑選食材,會讓廚子做最合自己口味的吃食,會詢問,長寧,你可喜歡?

喜歡,很喜歡。

“陛下!”

一只手伸來,又緩緩收回。只聽偌大的寢殿中有一聲輕嘆,耷拉著的帷幔,冷沈沈的。

“如何了?”應箬問道。

太醫行了一禮,回道:“憂思傷脾,郁久化火。陛下郁結已久,氣血瘀滯,這才會突然嘔血。臣這便擬方,行氣解郁。”

應箬看著床榻上的人許久,沈聲道:“陛下有孕,因憂思國事而身子不適。”

太醫一楞,立即伏地下跪。一旁的隨侍宮人也趕緊跪下,不敢言語。

“若陛下安然誕下龍子,你們的親族,皆可享榮華。”

“多謝應相。”太醫一拜。

-

中秋時,桂花的芬芳會覆蓋整個塬縣。中秋之日,嬸嬸會做好月餅,分發給每一個人。

貍奴是最年幼的,得到的不止有月餅,還有一碗有肉蟹的甜粥。嬸嬸好像更偏愛於她,至少在那把劍還未出現在面前時,貍奴一直都是這般認為的。

那日,鮮血在貍奴的手中流淌,親人的屍首就在腳下。下一刻,她便被關入了鐵籠。那是一個新做的,還散著濃重腥氣與桐油氣息的鐵籠。

貍奴緊緊捂著口鼻,小臉都皺在了一起。她見到鐵籠旁有人在瞧著自己,一雙狠戾的眼睛,那是父親。

父親說,只要完成好任務,母親便會回來。又一年中秋,那小小的身影正倚在椅子上,手中還拿著一塊月餅。她咬了一口,覺得難吃,皺著臉吐了出來,將那月餅砸在面前的男人身上。

“孩子,你還年幼,為何要做這種事情!”

又覺得他聒噪,那鋒利的匕首便從那男人的嘴中穿過,割下了舌頭。月餅塞入嘴中,堵住了鮮血。

貍奴丟下那條舌頭,冷覷著那對母子。

女子哭道:“貍奴,你不該如此。你應當,離開那裏……”

匕首再次舉起時,在那女子的眼前突然停下。陰鷙的神色一變,貍奴驚得後退了幾步,慌張大喊:“走!快走啊!!”

當那一大一小二人逃離後,匕首再次狠狠刺入那男人的心臟。稚嫩而又低冷的聲音道:“小廢物,放走了他們,我們怎麽辦?”

“放……放他們一命,我……替你受罰。”那聲音細若蚊蠅,有些怯生生的。

那低冷的聲音嗤嗤笑道:“小廢物,兩鞭便死了。莫要害我,滾回去!”

回去後的貍奴累得躺在汙濁的地上,突然聽見鐵籠上傳來了敲擊聲,陰冷的目光瞬間一變,蹭的一下跳起,後背靠在鐵籠上。

可身後又正有一只手,貍奴又急忙忙爬至正中。

“小貍奴今日殺了幾人?可能換得兩個饅頭?”身後的人笑嘻嘻地說道。

貍奴不停搖頭。

“作甚?平日裏不是總要炫耀一番?今日失了手,沒那個臉了?”那聲音大笑了好幾聲,隨即引起了其他的笑聲。

貍奴捂著雙耳,眸中滿是無措,身體抖得厲害。正當眾人哄笑時,鐵籠中出現了一只雞。

笑聲戛然而止。

“你,你殺了縣丞?”

“你還當真去殺他了?他在塬縣可是清正廉明的好官吶。”

“天生的壞種,自家親人都殺了,還說一個外人?”

懼怕的神色一僵,很快又變得陰沈。貍奴拿起地上的雞,咬了兩口後又看向圍在鐵籠旁那些虎視眈眈的人。

貍奴緩緩勾唇,帶著死寂一般的冷意。她撕下一只雞腿,遞出鐵籠。

金黃焦脆的雞腿,油光鋥亮的,肉香四溢。眾人盯著那只雞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雞腿就在面前,有人伸手去拿,貍奴松開手中的雞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緊緊扣住他的腦袋!猛地發力,朝著那鐵籠狠狠砸去!

沈悶之聲宛若雷鳴,鐵籠都在震顫。鮮血順著鐵籠往下淌去,人也軟趴趴地倒在了地上。眾人在同時後撤一步,罵了幾聲後離去。

待吃完了雞,鐵籠被打開,一只大手抓住她的瘦弱的手臂,將人拖出鐵籠。

貍奴緊緊抓著那只手,試圖起身,卻因著力氣小,無法站起。

大手將她綁在了木架上,只聽一陣尖銳的破空聲,肌膚瞬間炸開,全身一陣發麻,很快便是火熱的脹痛。

貍奴的眼前模糊不清,垂了首。

父親拿著那條血鞭,冷冷斥責:“他們僅給過你一次吃食,你便感恩戴德了?那我養你這麽大,你可有感激過!”

十鞭過後,那血鞭被丟在地上,他不屑一言:“廢物。”

貍奴看著落入泥裏的血,眼前莫名其妙出現了一個影子。那是一個女子,手中正端著一碗雞蛋羹。

她在說話,但是聽不清楚。貍奴微微側耳,試圖去聽清楚,但是眼前愈發模糊,雙耳之中也只有止不住的嗡鳴聲。

「貍奴——」

「貍奴,走啊!」

「小孩,你怎一人在此?你的父母呢?」

“貍奴?”隨著那輕柔聲音而來的是一只手帕,婦人輕輕擦拭著女子額上的汗漬,“又夢魘了?”

“嗯……”

“還是兒時之事嗎?可有記起其他?”

“你可知北留從何走?”她問。

婦人起身,端來一碗清粥遞上,回道:“那是皇城,離此地很遠。那裏有你的親人?”

“應當吧……我總感覺有人在那兒等我,我需盡快趕過去。”她接過那碗清粥,又道了聲,“多謝。”

“不必。你殺我夫君,若當時便認出了你,我也不會救你。不過你能離開那兒,終究是件好事。”

她緩緩垂眸,緩慢地吞咽著那口清粥。

“若覺得差不多便去北留尋你的親人去吧,桌上放了些銀兩。”婦人起身,邊說著邊離去了。

她擡頭看著婦人離去的身影,唇瓣輕啟,又輕輕道了聲:“多謝……”

尋到一輛牛車的貍奴,故作期盼地望著那老翁。以往做刺殺任務,她都是如此。佯裝可憐,佯裝乖巧,總會有人上當受騙。

老翁和聲詢問:“姑娘要去何處?”

“你可知若去北留,需走多久?”

老翁想了想:“皇城可遠了。乘車需兩月。若只是走路,即便是沿著官道,都需要走三四個月呢。”

她低喃了一聲:“三四個月……”

“姑娘,這路途遙遠,你先上車來,我正能帶你一段路。”貍奴如願上了車,沒行多遠,老翁便問道:“姑娘是去北留省親?”

“沒有親人。”

老翁一楞,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那姑娘去北留,是尋友?”

“並無好友。”

老翁拍了拍自己的嘴,不再問話了。她看了看那老翁的背影許久,淡聲道:“我去尋人,但我不記得是誰。只依稀記得,人在北留。”

“好,好。那祝姑娘一路順風,早日尋得……”老翁想了想,“早日尋得姑娘所識之人。”

“借你吉言。”

老翁到了自己家,貍奴問過路程之後,便沿著官道,朝著北留的方向而去。官道寬闊筆直,路面並無泥濘,每隔二十裏左右便有小茶攤,一碗茶兩文錢,還可供人歇腳。

白日裏的官道總能見到那來往的馬車,貨郎邊走邊叫賣,直至深夜,人便變得少了些。

貍奴在深夜裏不太能看得清楚,走歪了路。

一條被廢棄的官道,路面坑坑窪窪的,幸得並未下雨,不然會踩上一腳泥。

道路兩旁的野草都快比人高了,嗚呼呼的,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夜間,那高大的影子像是一個個手拿利刃的巨人,令人心頭發慌。

許是走得累了,貍奴停下腳步,尋了處地界就地躺下。她凝著天上月,腦海中的模糊人影又再次出現,她看不清楚,只無意識地脫口而出:“長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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