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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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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前往北留,勢必要經過岷州。至七月盛夏時,景辭雲已經離近了岷州。她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想起了母親。唯獨想不起,自己為何會離開北留?

是景帝終於忍不住,將自己流放了?還是說景帝派了人刺殺,自己才流落至此?

她記不清楚,自認是因為受了傷的緣故。

不過她只想著,如今應當想法子告知七哥。景辭雲在樹幹上刻上暗網的尋人印記,告知他們,自己會在何處。

離近黃昏,便暫在岷州城外歇一夜,待翌日再動身。

兜兜轉轉,尋了一處廟宇。早已腐爛的匾額,上面的字跡都難以辨認。

殘留的院墻旁生長著荒草,屋頂破了幾個大洞,輕輕陽光正順著那處大洞傾瀉而下,照在正中的佛像身上。

佛像坐於蓮臺,身姿挺拔。只金身斑駁,手中凈瓶也已破損,蛛網從肩頭一直掛在食指上,繞了一圈,又在右肩鋪滿。

佛像的眼瞼半開半合,目光慈悲而深邃。

是一尊觀音像。

景辭雲走上前,跪在那汙濁的青團上,彎身三叩首。

“觀音娘娘在上,弟子今途經此地,借宿一晚,天明即去,不擾清修。”

她靠在觀音像旁,又擡頭看了看。菩薩正垂眸瞧她,她心中一驚,忙收回了視線,轉頭便見到走進來幾人。

“你是誰?”

景辭雲立即起身,躲在菩薩身後,警惕地瞧著他們。一眾人的衣衫破舊,還有未來得及補上的大洞,但那頭發和臉倒是幹凈,不像乞丐。

“大哥,她害怕。”

領頭的男人看了看她,擡手一揮,眾人便也往後退了幾步。

“你是逃出來的?”

景辭雲想了想,點點頭。

“哦……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怕是沒少挨打挨餓吧?”

景辭雲只盯著他們不說話。

男人從懷中掏出一個燒餅丟給她,道:“吃吧。城中每隔五日便有救濟,明日剛好是第五日。你可去要些吃食,先填飽肚子。”

“救濟?”

見她開口了,男人嘖的一聲:“你不是小啞巴啊。”

“是陛下的聖旨呢,每五日,官府便會施粥。但想要喝粥,必須要幹活。你瞧——”另一個男人從懷裏小心翼翼掏出五塊竹制的令牌,上頭正畫著米糧的圖案。

“若幹得好,主家便會將這糧帖給你。憑借這糧帖便可去粥棚,若有了五塊,主家便會留下你。我們明日可就不是臭乞丐,那可就是碼頭幫工了。”男人笑嘻嘻道。

“小丫頭你若去,當是會入繡房一類的地兒。”最初與她說話的男人接話。

“不過你可要小心了,若五次之後未尋到活計,還要去白吃白喝,那便是欺君罔上的大罪。會被打發去做苦力,嚴重者,還會流放呢!”

“他怎麽會有這樣的聖旨?”景辭雲覺得莫名其妙,景帝忙著要如何清算天境司,哪有這麽多功夫管這些乞丐?

“怎麽不會啦!陛下愛民如子,可是一代明君!何止是給我們活計呀。”

“敢問今上名諱?”景辭雲滿是疑惑,自己這舅舅雖說也不是苛待了百姓,但也沒到明君的地步。

“陛下名諱怎是我等小民能喚的?小丫頭莫要開玩笑。”男人哪敢議論天子名諱,忙擺了擺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歇著去了。

景辭雲不再詢問,仔細想想,能有明君之名的,唯有太子哥哥。

景辭雲在觀音菩薩的身旁睡了一夜,天漸亮時便醒了。乞丐們還在呼呼大睡,她跳下蓮花臺,輕輕離去。

入了岷州,景辭雲正見到官府在施粥。轉眼,又見到有一身著紅袍的官員正在瞧著自己。當自己看過去後,那人便又趕緊移開了目光。

此時的沈廷額頭冒著冷汗,兩次宮變他都在,見到景辭雲時,沈廷的心便開始打起了鼓。

郡主還活著?

他又忍不住地看向了景辭雲,見到人已經走近了。沈廷深吸了一口氣,從人群中走出。

“下官岷州刺史沈廷,敢問,是郡主?”沈廷滿臉不可思議。景辭雲打量著他,點點頭。

沈廷立即將人領至一旁,小心看了四周,低聲道:“郡主,您怎會在此?那無赦說您已戰歿,她怎還欺君呢!”

“戰歿?”景辭雲一頭霧水。

沈廷見狀,心覺奇怪。

“您兩年前領兵收覆北境,收覆後,說您已戰歿了呀。郡主,不知您……究竟發生了何事?”

景辭雲緊緊皺著眉頭,她有些聽不懂沈廷的話。自己怎會去戰場?北境又何時丟的?

“有五姐姐在,北境怎會丟?”

沈廷心中犯起了嘀咕,細細瞧了瞧景辭雲,確為郡主沒錯,但她怎會這般詢問?難不成——

“五,五公主早在六年前便已毒發身亡。郡主您……是否忘了?”

景辭雲的臉色一僵:“毒發……身亡?”

她依稀想起叛軍應箬,忙問道:“今上為誰?”

“皇姓,為燕。”沈廷小心道。

“燕?大昭燕氏早已國滅,不是被屠盡了嘛?”景辭雲緊緊皺起眉頭。

“屠——!郡主快莫亂說!”沈廷嚇壞了,差點跳起來去捂景辭雲的嘴巴。

“以你之意,燕氏有人覆國,殺了陛下與五姐姐?七哥呢?”

見她如此,沈廷這心中便已了然了幾分。郡主失憶,這可是一件大好事!

“郡主,如今天下易主,還是莫要再言從前事,以防惹來殺身之禍!”沈廷低聲說道。

“七哥呢?太子哥哥呢?他們也被燕氏所殺?天境司?無赦呢?”

“無赦領著黑甲衛駐守北境,天境司如今已為陛下所掌。至於七皇子與宣禛太子……早在八年前便已被毒害。那兇手,我也不知是誰。但是郡主,此事萬萬不可再提了。”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景辭雲低喃。

“燕……”她捂著腦袋,突然想起那場大雪。景帝站在雪中,伸手接過國璽。

是誰將國璽給他的?

景辭雲覺得有些頭痛欲裂,就是看不見那個模糊的人影,究竟是誰。

“長寧……”她猛地揪住沈廷的衣裳,“長寧是誰?我要尋她。”

“那……那便是陛下。”

“陛下?”景辭雲緩緩松開沈廷,腦海中的人影逐漸清晰。那個在竹林中尋不到路的人,她兜兜轉轉走了許久,就是走不到自己的面前。

景辭雲擡起手,輕輕抓住了她的衣袖,問了一句,長寧公主,我能拉著你的衣袖嘛?

“長寧……”眼淚突然落下,她笑了兩聲。

“長寧……”景辭雲疾步往外走,又忽地停下,轉頭看向沈廷,“備車,我要回北留!”

沈廷一聽,心中有些著急。但他並未表露,只佯裝為難道:“郡主,您……您如今怕是不便回宮了。”

“為何?”

“陛下有了身孕,身子不適。那承明宮——已經有主了。”

“你說……什麽?”景辭雲那激動的笑頓時凝在臉上。

“陛下已有五個月的身孕,身子有些虛弱,如今朝政由應相與裴相同掌。”沈廷再次道。

“有了……身孕……”趕了四個月路的身體,在此時才突感疲憊。她已是站不穩,癱在了地上。

眼眶紅得像是滲了血一般,眼淚不知不覺淌了滿臉。她的身體止不住的發抖,眼前一片模糊。

“燕淮之……你這個騙子!”

見著癱坐在地上的景辭雲,沈廷偷偷松了口氣。

“不如這樣,我這便寫上一封奏折。上呈陛下,讓陛下知曉您回來了。”

景辭雲未應。

最後沈廷安排了馬車送她回北留去。又趕緊寫了一封信,快馬加鞭,在第四日便到了沈睿華的手中。

拆了信,上面正寫著有關景辭雲一事,沈睿華越看,這臉色便越是僵硬。

「為父不可殺了她,以防暗網有所感知。郡主似有失憶之癥,但為父已告知郡主,陛下有孕之事。郡主悲痛欲絕,當是恨極了。為父佯裝寫有奏折,告知陛下此事。但我兒切記,此事萬不可告知。待時日一長,皇子出世,形同陌路。我兒當設法,奪得陛下之心。」

她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相信父親所言。郡主沒死,正在回北留的路上。

陛下是否有孕,沈睿華很清楚。應箬殺了金釧,讓沈睿華再次入住了承明宮。在外人眼中,那孩子便是沈睿華的。

沈睿華想要保住沈家的榮華,想要陛下,不可能告知任何人此事。她正在想,要如何才能得到陛下的心,如何才能讓陛下,忘了那個人。

-

皇帝總是不上朝,朝中會有動蕩。但是又防被發現燕淮之根本無孕,應箬會在宣政殿設下屏風,只言陛下見不得風。

臣子們知曉,陛下此前因郡主之死而痛徹心扉。這懷有身孕,更是傷神。故而也十分理解。

跟隨在身側的是兩名知曉內情的宮人,然而包括廿三在內的五名黑甲衛不在意陛下是否有孕,他們也只是奉命保護陛下的安危。

沈睿華又住回了承明宮,臣子們只感嘆,沈睿華果然是能夠代替郡主的!

燕淮之再次下朝之後,一如往常回去批閱奏折。一直到深夜寅時,用過藥後便打算去歇息。可此時的沈睿華卻出現在殿內,她緊緊關上了門,疾步朝著燕淮之而去。

“陛下。”

“滾出去。”經由那日一遭,燕淮之並不喜歡她。但老師讓她留在承明宮,若她不留,便會有真正的男人送進來。燕淮之只能將她留下,但是未料到此人,會這般大膽。

“陛下,我……我心悅陛下已久,求陛下寵幸一次,我定會好生伺候陛下。”沈睿華逼近,抓住了她的手。燕淮之想將人甩開,身子卻又十分虛弱無力。

“沈睿華!你當真以為朕不敢處置你?”

在得知景辭雲還活著之後,沈睿華便開始有些著急。她已入宮數載,卻始終無法上得龍榻,沈睿華日思夜想,若能得陛下青睞,此生足矣。

她不放手,說道:“郡主已經死了,我心悅陛下數載,陛下為何不肯接納我?”

“住口!”素日裏平靜的臉龐露出怒意,她猛地抽出了手,狠狠打了沈睿華一巴掌!她氣極了,打得沈睿華的臉上,很快一片通紅。

“陛下!郡主已經死了兩年!今後的時日,便由我照顧陛下,我定會——”

“閉嘴!”燕淮之擡手,又是一巴掌下來。打得沈睿華趴在地上,眼底微紅。

“她怎會離開朕!即便她死了,魂魄也會歸來!沈睿華,朕只容你這一次。再有下次,你們沈氏一族,你的乳娘,皆是欺君之罪!”

“陛下……郡主死了!再不會回來了!”沈睿華捂著臉,大聲道。她紅了眼,隨著那一滴淚落下的,是一顆不甘心且嫉恨的心。

“你!”燕淮之指著她,頓感氣血上湧。猛地吸了一口氣,鮮血吐出,整個人便無力的朝後方倒去。

“陛下!”

沈睿華慌忙上前,將人扶起,朝著門外大喊道: “太醫!快宣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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