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明日可歸否

關燈
明日可歸否

景聞清是在一個名為塬縣的地方尋到了景辭雲的蹤跡。她那時喬裝打扮入了那死士營,見到那小小鐵籠中,正坐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那人在整個死士營是最為年幼的,也是整個死士營,唯一一個被關在鐵籠中的,所以景聞清一進去便看到了她。

她就像為人圈養的困獸,吃著賞給她的剩飯菜,還要磕頭感激。

她實在太年幼了,才只有八歲,在那死士營中實在是格格不入。景聞清當時一人滅了整個死士營,帶著人離開。

兒時的景辭雲並不聽話,是一個難以矯正的刺頭。景聞清還是以武力制服她的,只是又見到她那般瘦瘦小小的可憐模樣,多少有些於心不忍。正恰巧見到有賣桃酥的,便買了些給她。

沒想到景辭雲一吃便喜歡上了,她都不知道,這麽幹噎的東西,景辭雲居然能吃得那麽開心。

景辭雲每夜都難以入眠,景聞清這才知她原是患有這一體雙魂的奇癥。不一樣的景辭雲,一個總是面露兇光,動輒便要割人腦袋。另一個雖是講些道理,卻也總透著濃郁的敵意。

景聞清便每夜都會陪著她睡,直至回到弋陽的身邊。

沒多久,她便去了北境。離開前專門又為妹妹又買了桃酥。後來的事情她並不知曉,只是偶爾聽說景辭雲有些不太聽話。

她又寫了一封信給弋陽,想要告知自己的姑姑,只需哄上幾句,妹妹就會很聽話,無論是誰。

她不知弋陽後來做了什麽,又發生了什麽,景辭雲好像越來越糟糕了,就如今日一般。她好像清楚知曉燕淮之的死,卻又不知……

明虞喚她來時,剛過申時。烈陽還在頭頂,令人有些睜不開眼。景聞清今日並未戴著那獸紋面具,走至景辭雲的身邊,想要將她從這灼熱刺目的烈日下帶走。

見到是景聞清,她立即拿起桌上的桃酥,笑著詢問:“五姐姐來了,吃桃酥嗎?”

景聞清伸手接過,景辭雲便又問道:“五姐姐今日怎麽來了?”

“來看看你。”景聞清輕輕道。

“看我?終於不是來教訓我了?”景辭雲揚起眉頭。

“去裏面坐坐嗎?”

景辭雲緩緩看向那盤桃酥:“但是這桃酥太多了,我等不到長寧回來。不吃,便浪費了。”說罷,她拿起一塊便往嘴裏塞去。

“那我們進去吃。”景聞清伸手去扶她。

景辭雲未動,只看著手中的桃酥,突然問道:“當初為何要買桃酥給我?”

“阿雲,我們先回屋好嗎?”

“可憐我?”她的語氣一邊,自嘲一笑。

她並未理會景聞清,只是自顧自說著,“其實我就是是想讓你們可憐我,這樣我便能得到想要的。我其實都是裝的,從來沒有什麽十安,什麽沈濁。我就是我,自始至終,都只有景……”她一頓,“自始至終,都只有貍奴一人而已。你是最為知曉的,我是貍奴。那兩個名字,只是……只是長公主所賜罷了。我是死士,本就低賤,哪配得上她……取的名字。”

“阿雲!你胡言什麽?姑姑尋了你整整八年!是為了你才特設天境司!燕淮之死了,你如今連母親都不肯喚一聲?”聽到她居然喚了長公主三個字,景聞清有些氣惱。

“反正都死了,我成為誰,也沒了意義。”她語氣輕輕,似是無謂。

那烈日好像快要變成火球砸下,白光照得身上都有些疼。景聞清想要拉她進屋,景辭雲卻用力甩開了她,桃酥也隨之掉在地上。

景辭雲呆望著那桃酥片刻,猛地又撲了上去。撿起地上的桃酥,全部往嘴裏塞去。

“阿雲!”景聞清忙將人一把提起,伸手將她嘴裏的桃酥摳出。可是景辭雲卻狠狠咬住了她的手,景聞清便連拖帶拽的將她拖入了屋中。她想出去,又被景聞清攔在門口。

“阿雲,今日你先好好歇息。一切待明日再說好嗎?”

“明日長寧便能回來嗎?”她擡頭問道,語氣是輕緩的,好似與常人無異。只是那雙清眸潰散,被那刺目的白光攪成了渾水。

景聞清一怔,沈默了。

“明日,長寧便能回來嗎?”她又問道。

“阿雲……”

景辭雲慢慢往後退著,一直退至窗邊,緩緩坐下。

“她回不來了……也好啊……那些事情,她永遠都不會知曉。她想要自由,如今她也算是自由了。我也不必再裝作乖巧聽話的模樣去討要她的喜愛。我終於也能做回貍奴,不必受任何人的束縛。我能回塬縣,回去看看叔嬸,還有兄長和姐姐……”

“好,明日我便帶你回去。但是今日你先好好歇息,明日我們便回塬縣可好?”景聞清走上前,柔聲安撫。

“可……萬一長寧回來了怎麽辦?她看不到我,會不會難過啊?”景辭雲又突然有些著急,她抓住了景聞清的手,迫切地詢問。

“不過她也不喜歡我,應當是不會難過的……”她慢慢松了口氣,自顧自地回答,隨即又笑道:“真是萬幸,她不喜歡我。她不會難過的……”她的神色呆滯,通紅的雙眸,始終都未能落淚。

她緩緩松開了景聞清,語氣緩慢:“五姐姐,你先回去吧。我好困,想要睡覺了。”她邊說著,邊起身朝著床榻而去。只是身體沈重,讓她有些直不起腰來。這雙腿又擡不起來,不知為何,一個踉蹌摔在了地上。

景聞清連忙上前,景辭雲卻擺了擺手,從地上爬起:“我沒事,我沒事……”

見到她這失魂落魄的模樣,景聞清的心中酸苦。她最清楚景辭雲歷經過什麽,也最能知曉她心中的傷痛。

她擡手揉了揉景辭雲的腦袋,輕輕道:“阿雲,姐姐抱著你睡,可好?”

景辭雲如木頭般僵硬著點頭,景聞清便拉著她起身,為她換下外裳。

景辭雲在這一瞬好似又變了個人,十分聽話,任由著她擺弄。明虞準備了安神湯,但是她不願喝。景聞清哄了幾句,她便也喝了。又如多年前那般,擁著她睡下。

“五姐姐。”景辭雲睜開了眼。

“嗯?”

“明日回塬縣嗎?”

“回。”

“那……有桃酥吃嗎?”

“有。”

景辭雲又沒了反應,也不知是否睡著了。景聞清緩緩嘆了聲氣,將那被褥往上拉了拉。當她欲放開景辭雲時,突然感受一股殺意!

景聞清還未來得及躲開,腹前突然被冰冷的利器刺入!

她都不知景辭雲是何時備下匕首的,也許,那匕首一直在她的身上,也許,是特地備下的。

景辭雲將她推下了床,恨聲道:“你們為何,一定要殺她!我都已離開她了,為何不肯放過她!!”

景聞清捂著傷口起身:“阿雲!你莫要沖動!”

景辭雲伸長了腿從床榻上走下,大步走向景聞清,恨恨瞪著她:“沒有阿雲,我是貍奴!你的好父皇,殺了七哥,殺了長寧!我必將他,碎屍萬段!!”

“阿雲!你胡言什麽!且不說長寧公主是否是他,但七弟之死怎會是他所為!”景聞清緊捂著腹部,因著動了氣,那鮮血淋漓,止都止不住。

“你不信?他對先皇後所做的骯臟事,你不記得了?自你回朝,他屢次召你入宮,你又去過幾次?若非你成了北境之主,他會這般客氣嗎?五姐姐,你對他,不也是恨之入骨嗎!”

景辭雲一字一句都捅在景聞清的舊傷上,那黑瞳輕顫著,景聞清下意識擡手,卻並未摸到那冰冷的面具。她又像是才反應過來一般,她來時,並未戴著面具。

可能是傷口太疼了,以至於捂著傷口的手,都忍不住發顫,僵硬。

“他本也巴不得讓我死!只是他想要一個盛世明君的名頭,所以才遲遲未動手,還對我有求必應!他殺七哥,是因為我一定會助七哥為儲!無論是天境司還是兵符,都會給七哥。可是他又怎會讓自己失了權?他本就覬覦長寧,他得不到,便要毀掉!我一定要殺了他!”她赤紅著眼,如野獸般弓著身子,說罷,狠狠將人推開,沖出門去。

“阿雲!!”景聞清立即追上。聽到喊聲的明虞匆匆趕了來,見到景聞清居然受了傷,臉色一變。

“五公主!發生了何事?郡主呢?”

“快去追她!就算斷腿也要帶回來!!”

明虞輕功卓然,很快便追上了景辭雲。只是她還未開口詢問,景辭雲手中的匕首便朝她刺去。明虞一直閃躲,並不出手。

“郡主。我知曉你難過,但無論如何都不要做錯事。”明虞勸說道。

“錯事,呵。我已弒父殺母,你覺得我還能做何錯事?”

明虞微怔,遲來的秋風,吹落幾片竹葉。

“明虞。整個暗網尋了七年都尋不到的人,你為何不懷疑此人就在身邊?”景辭雲上前一步,冷冷直視著她。

“我就是沈濁!”她深吸一口氣,“明虞,你還不遵遺命,殺了我!”

景聞清簡單處理了傷口後匆匆趕來,只是來到此地時,卻見到躺在地上的景辭雲,還有手持短劍的明虞。她的白衣沾了血,猶若梅花綻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