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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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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本被烈日掌控的天,突然下起了雨來。悶熱消失,隨之而來的,是會逐漸往骨子裏鉆的寒意。

景辭雲吐血暈倒,明虞便告知了景聞清有關弋陽的遺命,還有景辭雲所言弒母一事。景聞清也只言她是失了心智,一心求死。

然而景帝突然一病不起,朝中事便由中書令與禦史中丞況伯茂共同輔政。太子景瑉尚年幼,每日也只是聽著裴為明講課,並未參與朝政。倒是日漸掌權的景傅,在朝中有許多臣子依附。

因著裴為明年邁,終也有力不從心之時。故而也常讓自己的女兒魚泱授課。

裴魚泱的聲音輕輕軟軟的十分好聽,講課也比裴為明生動有趣許多,而且很有耐心。景瑉喜歡極了,求得景帝,給她封了一個少師之位。

然而景帝突然生病,景聞清也入了宮去見他,但是這人昏迷著,正欲走,齊公公便忙將人攔下:“五公主,陛下一直念叨著您。能否再等等?待陛下醒來,一定有許多話想要與您說呢。”

景聞清也正在猶豫,殿外便走進來一個宮人。

“五公主,您的副將傳話,說是夫人回來了,但是夫人與郡主打起來了。”

齊公公沒能將人留下,就在她離去後不久,景帝便醒了來。齊公公說起景聞清來過,他側首望去,未見到人,又試圖起身。

“五兒……呢?”景帝的聲音暗啞無力。

齊公公猶豫著回道:“方才五公主府上來人,說是夫人與郡主打起來了,五公主便匆匆回去了,奴才都還未將兵符之事告知。”

景帝又只能慢慢躺了回去,閉著眼睛長嘆一氣:“她恨朕,不肯見朕,也不肯與朕說話……”因著身子虛弱,所以平日裏那中氣十足的聲音都十分無力,女兒的不願,細聽下他這虛弱的聲音還有些委屈。

“陛下,畢竟父女連心。您生病,五公主還是來瞧您了,還等了許久呢。待明日,想必她還會入宮來見您的。”齊公公安慰道。

“都怪,她那狠心的母親!不然她怎會對眹心生怨恨。真是毒婦!”景帝太過生氣,又猛地咳了幾聲。

“陛下保重龍體。”

景聞清匆匆回府,一眼便見到鳳淩的右臂滲出了血。而見景辭雲的手中拿著一把長劍,那是弋陽專為她打造的軟劍。

“阿雲!你又鬧什麽!”景聞清疾步上前,攔在鳳淩面前。

“是她!害死了長寧!”景辭雲漲紅了臉,怒道。剛欲擡劍,被景聞清一把奪過。

“她沒有這個理由!”

“為何沒有!她背後之人便是理由!鳳淩,你背叛了母親,背叛了天境司!叛徒,該死!千刀萬剮!!”淬了毒的目光緊盯著鳳淩,她的憤恨要變成毒蛇,欲將鳳淩拖入無間地獄!

景聞清駐守北境多年,實際上並不熟知朝中之事。就算是她回朝,也是因為那封來自禦史中丞況伯茂的信,讓她回朝與鳳淩成親。

她知曉鳳淩的死士身份,不知她為何會成為禦史中丞的義女。心中有所疑慮,但也立即回了北留。鳳淩那時也只說是奉司卿令,但此刻,好似並非如此。

景辭雲如狼似虎,而鳳淩卻只托著自己的右手,一言不發。

“此事我會查清楚。阿雲,你先回房。”

景辭雲不肯,她恨恨瞪著鳳淩:“我讓你去蘭城,是要保護她!她死了,都是你的錯!”

“景辭雲!你自己都護不住的人,還妄想要誰替你!何況她受了傷,可見她是拼命護過的。你為何不聽她解釋?”見她不依不饒,景聞清立即駁斥了一聲。

“我不相信叛徒。”她冷冷吐出。

鳳淩不作解釋,景辭雲今日之舉,也只是讓她想起了容蘭卿。那日,她也是如此,並不信任。

只是那封信,竟然是景辭雲給的,這倒讓鳳淩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郡主,你說那封信是你給的,是你親口告知司卿的嗎?”

“自然!除了我,你認為還有誰能夠調令他!鳳淩,你——!”因著剛剛毒發過,景辭雲如此大怒,這身體便像是被撐炸的包袱,她倒在了地上,十分突然。

安頓好了景辭雲,景聞清便帶著鳳淩回了房。拿了許多藥準備給她上藥,不料鳳淩縮回了手,十分疏離:“不必勞煩。”

“我只是為你上藥,又不做別的!”

鳳淩不管不顧地離開,景聞清的心中多少會有怨氣。如今一回來,居然連上藥都不許。她有些惱怒,但是見著鳳淩那往日繾綣的玉眸中滿是苦澀與難過,心又很快軟下,無奈道:“手上的傷莫要耽擱,不然便拿不起劍了。大夫素來不知輕重,我輕些,好嗎?”

她這麽一說,鳳淩忍在眼中的淚水便瞬間落下,趴在桌上哭了起來。

見到她居然哭了,景聞清瞬間一慌。她以為是方才自己生氣所至,讓她受了委屈,故而十分自責,忙道:“是我不好,你,你萬不要哭。但這傷若是耽誤,你的手還怎得了?我去尋一個細致的婢女來為你上藥,可好?”聽到景聞清如此小心翼翼的語氣,鳳淩更是有些崩潰。

她也不知為何想哭,就是心中酸痛,實在是克制不住。景聞清無奈,便也只慢慢放下手中的藥,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待鳳淩哭過,景聞清便又問了句能否上藥了。鳳淩一邊哽咽著一邊點頭,她哭得梨花帶雨,鼻頭紅紅的,就像是易碎的瓷瓶,十分脆弱。

景聞清的心自顧自的便偏向於鳳淩,就算自己未曾親眼所見,她也只想到,燕淮之墜崖,鳳淩定然是拼命保護了。造成這樣的結局,她心中定也難受。

她伸手輕輕撫去鳳淩眼角的淚:“莫哭,有我在。”

“別說了……”強忍著淚,抽泣道。一聽她說話,鳳淩的心便覺委屈極了,不知為何又想哭。

景聞清欲言又止,最後也只能專心為她上藥。

上藥才發現鳳淩的手臂上是被長□□穿,並非是景辭雲所為。雖是經過了處理,縫合得也算好,但是這樣的傷通常容易傷到筋脈,這只手怕是難以恢覆從前。

景聞清一陣心疼,她並未詢問,只是小心上藥,再慢慢重新將傷口包好。

“當日到底發生過什麽?司卿又是怎麽回事?”待鳳淩重新換上了幹凈的衣物,她情緒平穩過後,景聞清這才詢問。

提起司卿,鳳淩的神色逐漸變得僵硬。今日景辭雲之言便是告知她,自己一直以來所奉命的司卿是假的。這讓忠於弋陽的她,猶如天崩地裂。

見她久久沈默著,景聞清便慢慢收拾桌上的藥,也一時沒有再問。

“鳳淩,那你……先歇息?我去書房。”她能回來,景聞清已經覺得很好了。橫豎人還在,今後可以慢慢來。

鳳淩擡頭望著她許久,景聞清感受到她的目光,覺得她可能有話要說,所以也並未立即離開,手中的藥還未放,正在靜靜等待。

鳳淩又慢慢垂眸,扶著自己的右臂,慢慢開口:“在外,我們只喚他為公子,從不會提司卿之身份。”見她願意開口,景聞清便又坐了回去,順勢放下手中的東西。

“那日我被黑甲衛帶走,是讓我去蘭城,保護長寧公主。我不知道……那竟是郡主給我的信。我一直以為……是公子……”

“可是朱雀令是在阿雲手中,你當時沒有懷疑過嗎?”景聞清不解。

“可那是黑甲衛的首領無赦!”

無赦為女子,本是弋陽的貼身護衛。據景聞清所知,她是戰爭遺孤。被弋陽帶回後,本是想要丟給越氏。可是她就是要跟著弋陽,死活不走。

後來她成了弋陽手中殺伐利器,直至成為了黑甲衛的首領。而黑甲衛是弋陽專為司卿所設,對司卿唯命是從。

可這倒是讓景聞清十分不解,無赦對弋陽忠心至極,只要是弋陽之言,她便會毫不猶豫地執行,這是有目共睹的。

所有人都知,弋陽身邊有一個為了她,能夠去劈天之人。但是這般忠心之人,為何會與那假司卿在一起?

一是,司卿叛變。他的背後實際上另有操縱之人。無赦是個一根筋的性子,既是弋陽下令讓她聽令於司卿,那她便會聽令到底,根本不會去管朝中是非。

二是,有人冒充了司卿。而此人知曉天境司的一切,知曉弋陽之死的真相。但此人既然說是為了弋陽,到底是敵是友,尚且不知。

“當年,是無赦領我去見了公子,他當時……也還有太子的諭令。只言,陛下為了一己之私殺害殿下,天境司一眾,自是要為殿下討回公道。郡主年幼體弱,莫要告知,以防惹禍上身。”

“那是殿下獨女,我們自當要保護。太子故去後,公子便一直在暗中謀劃,既要防著應箬造反,還要想法子讓陛下親手寫下那罪己詔。可今日才知,我所效忠的司卿,居然是假的?五公主,我……是不是真如郡主所言,背叛了殿下?”她的眼尾還有些泛紅,滿是懊悔,又覺酸苦。

景聞清輕輕拂去她的淚,安慰道:“司卿不顯於人前,那是姑姑的令。連我也不知姑姑後來選定的司卿是誰。這假司卿既一直隱匿於暗處,又有無赦曾為他出面,倒是也會讓人誤會。此事並不怪你,只是那假司卿城府極深,你在他的面前,便也裝什麽都不知即可。明日我便去況府。是況大人讓我回朝與你成親,想必,他會知曉其中緣由。”

鳳淩捂著臉,嘆出一口氣。自多年前奉命前往覃蒴,這一切的騙局就已經開始了。忠錯了人,也愛錯了人。

“不過,長寧公主又是怎麽回事?”

鳳淩深深吐出一口氣:“在離開蘭城後不久,我們便遇到了殺手,領頭人名為徐三丁,他是公子手下的得力之人。我當時被應箬所派之人攔下,那人也想殺了她。徐三丁趁機去追人。我趕到時只見馬車殘骸。徐三丁說,親眼見到她跳了崖。”

“應箬既是要反,勢必要護下燕氏僅存的血脈,怎可能派人殺她?”

聽鳳淩這麽一說,景聞清便覺得此事有異,應箬根本沒有殺她的必要,除非是燕淮之做了何事,又或得知了應箬的秘密,不得不殺。

鳳淩哪裏知曉,她也只搖了搖頭:“那個男人便是如此說的。當時也是徐三丁親眼見到她跳了崖,那無心崖底多為石林,除非她有明虞那般的身手,否則必死無疑。”

“她……竟就這樣死了?”

“是啊……她竟就這樣死了?”鳳淩也問了一句,懊悔自己未能將人護下。

“當時還發生過何事?”

鳳淩閉目思索,當時容蘭卿被其他的刺客拖住了手腳,她與人打鬥,燕淮之自己駕著馬車先逃了……

未能想到其他有異的地方,她搖了搖頭。

“不過當時長寧公主突然告知我,讓我小心我的上令。”她與燕淮之實際上並未說過幾句話,這句話又實在奇怪,於是很快想到。

“她突然如此說,怕是知曉了這假司卿之事。提醒你,或許是想讓你告知阿雲?”

“我不知……”鳳淩搖頭。

“不過也並不排除,她想要離間。”想了想,鳳淩便又道。

“那假司卿是如何找到你的?”

提起那假司卿,鳳淩的心便一抽一抽的,她捂著額頭,深覺無力:“此前,殿下說讓我去覃蒴殺一人。”

“殺誰?”

“應箬。我也是因此,與蘭卿相識……”

亂世雖結束,但也依舊有人不甘心。大昭滅國後,應箬便躲去了覃蒴。覃蒴的國力在諸多國家中屬於佼佼者,時常侵擾北境,試圖推翻南霄的統治,入主北留皇城。

應箬曾幾次暗殺過弋陽,又試圖再次挑起戰事。弋陽便派了鳳淩去覃蒴刺殺應箬。也不知是何處出了問題,應箬竟是突然消失在了覃蒴,暗網也尋不到人。

“起初,我並不知蘭卿的真實身份。那時她也只說,她曾是宮中樂師,大昭國滅後便逃到了覃蒴。熟悉之後,她便說她是長寧公主幼時玩伴。直至我們互相傾心,便一起回了北留。然後,她也慢慢透露了有關應箬之事,告知我,應箬放棄了長寧公主,她想要救人出宮,我在莫問樓為她傳信,為她打點,為她!隱藏了應箬?”

鳳淩越說,便越是恍然大悟。容蘭卿的出現,或許是應箬的有意安排。或許容蘭卿,是真的從未愛過自己……

自己還自以為是的認為她是真心,只要燕淮之平安離宮,她便能與自己雙宿雙飛。沒想到這一切竟是欺騙?

鳳淩只覺得右臂上的傷越來越疼了,剛縫合的傷,好像要被硬生生撕開。心在跳動,可卻覺空空如也。

一廂情願,原是這般滋味。

景聞清靜靜聽著,見她如此哀傷的模樣,試圖安慰幾句,卻也不知從何說起。

“後來得知殿下離世,我匆匆趕回。路上遇到了司卿,還有黑甲衛。司卿說,殿下是被陛下謀害。天境司之中,也早有叛徒。我們要讓陛下親手寫下罪己詔。所以這些年,我一直遵令守在暗處。為公子,處置了不少他認為的……罪人。”她突然長吸一口氣,慢慢吐出。

“我本也依舊想從蘭卿那探聽有關應箬的消息,可此人就是一只臭狐貍!我能探聽之事,極少。我開了莫問樓,也是為了幫公子探聽朝中的消息,想為殿下討一個公道……”鳳淩靜靜說著,那眼眸如同熄滅的火光,逐漸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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