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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垂簾聽政 你是不是覺得哀家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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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垂簾聽政 你是不是覺得哀家瘋了?

周頤禾又取出了一根銀針, 這一次,將其刺入了任脈的氣海穴。

皇帝的身體猛地弓起,嘴巴大張著, 喉嚨裏發出一聲長長的、嘶啞的喘息, 帶著顫栗, 帶著一種超越人類語言所能描述的痛苦。

而後皇帝的身體緩緩地落回了榻上, 軟塌塌地攤在被褥之間, 像是一張綿軟的宣紙。他的右眼還在睜著,眼珠緩緩地轉動, 最後定在了周頤禾的臉上。

他肯定不會知道周頤禾是誰,長什麽樣子,對皇帝來說, 如果周頤禾不是以周紹女兒的身份出現時,那就只是個無名小卒。

皇帝的眼睛裏不再有憤怒, 不再有恐懼, 甚至連痛苦也沒有了。他的眼神變得空洞,裏面什麽都沒有,像是黑漆漆的深潭。

周頤禾擡手替皇帝把眼睛闔上,輕聲說著:“官家,駕崩了...”

秦奕游側過頭看了對方一眼, 周頤禾也緩緩轉過頭回望著她, 這讓她想起了那個夜晚,那個她撞見周頤禾燒紙錢的夜晚。

那時的周頤禾是抱著玉石俱焚的念頭想要殺了皇帝的, 哪怕會下場慘烈也還是在不停地籌謀。

她答應了周頤禾,她保證周頤禾不會再有不幸的人生,她...好像做到了。

收拾好後三人出了皇帝的寢殿,秦奕游說:“娘娘, 汴京城破後宮中定不會太平,還是先躲起來的好。”

若是趙明禎的話,他定不會濫殺無辜,但是他手下的將士那可就不好說了,畢竟十幾萬人他也不可能個個都盯著。

而且只要打進城,趙明崇肯定會首先選擇入宮,強迫官家寫下傳位詔書,想辦法讓自己名正言順。

劉賢妃在大事上一向講理聽勸,點了點頭就風風火火地離開了。

她剛想提步跟著離開,右邊的衣袖便被人扯住了,險些拉得她一個踉蹌,震驚地回過頭就對上周頤禾一副要審案的眼神,她氣勢便立刻矮了下去:“好好的你...你扯我做什麽?”

“現在這個時候,你要去哪?”

面對周頤禾的審視,秦奕游有些難為情,因為她一直隱瞞著此事,明明是朋友就該知無不言的。

聳聳肩,她笑著半看玩笑道:“我要去殺一個人。”

“是...大娘娘嗎?”

她卻沒有說話,可有時候沈默本身就是答案。

周頤禾的眉毛一點一點的蹙了起來,嗓音頓時拔高:“秦奕游你腦子是燒糊塗了嗎?你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嗎?

叛軍馬上就要進城了,明明你只要老實待著什麽都不做,就能平平安安地等著做皇後。

可你現在要是殺了齊王的親姑婆,你...你會死的,真的會死的。”周頤禾的雙眼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瑩潤,低下了頭:“算我這一次求你了,求你...和我一起活下去,好不好?”

秦奕游先是楞怔了一會,而後笑著搖了搖頭:“多謝你,可這不一樣。

大娘娘要是活著,我就會死,心死也是死;

大娘娘要是死了,我就還能活下去。”說著,她又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吸吸鼻子:“要是不趁現在去殺了大娘娘,那等趙明禎進了城,我不就是更沒機會了嗎?”

拍了拍周頤禾的肩膀,她笑著大步往前走,風吹起了她暗紫色的裙角:“你還是為我祈禱,祈禱我能得償所願吧...”

——

資聖寺內的佛堂深處,長明燈已經點燃,火苗在銅燈架上微微跳動,將三世佛的金身照得忽明忽暗。藻井上的彩畫,飛天、纏枝蓮在高處隱藏在陰影中。

檀香從三足銅爐裏升起來,濃郁氣味充斥著整個佛堂,太後此時正跪坐在蒲團上,手中撚動著檀木佛珠,珠子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偶爾有風從槅扇的縫隙裏傳來,吹動佛幡上的金鈴,發出叮的一聲。

太後雙手合十,聚到眉心的高度,手背的皮膚松弛薄薄地覆蓋在骨節上,青色筋脈在手背上蜿蜒。

低垂著眼簾,太後的目光落在佛前的青磚上,兩頰上的肉松了,從顴骨往下拖出兩道淺淺的法令紋,這讓其像是在沈思,又像是在忍耐著什麽。

忽然,外面傳來一聲侍衛的厲喝:“什麽人?”而後只聽刺啦一聲,利刃出鞘,院中頓時一陣混亂。

可太後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仿佛老僧入定了一般,嘴唇微微動起來,念起了心經。

過了好一會,咣當一聲劍又被收回鞘中,秦奕游這才推開了佛堂的門,她身後只剩下一地的血跡和零零散散的四具屍體。

太後淡黃色眼白轉動了一下,唇角輕輕勾起:“秦家丫頭,你終於來了。”

她並未接話,先是把左手邊的包袱放了下來,她背上還背著一把弓,這一身裝扮到有些像個獵戶。

緩緩走到桌案旁,秦奕游解開包袱,將裏面的東西一個一個地拿出來。她五指扣住鞘身取出一把匕首。食指和中指夾住疊好的布帛邊緣輕輕一提,拿出了白綾。最後握住壺頸,拇指和虎口形成一個環提起了酒壺。

匕首、白綾、毒酒...在桌案上擺得整整齊齊。

太後手中的念珠還在撚動,誦經聲從未停止,視線都未曾偏離一下,像極了在上面平靜地註視著二人的那座佛像,無悲無喜。

看著太後安詳的面容,上揚的嘴角,眼瞼下眼球微微轉動的痕跡...她心中覺得釋然又好笑,原來到了生死關頭,太後也不是那麽的波瀾不驚啊。

也許太後是在等她開口,等她露出破綻,等她將死路變成生路。

“大娘娘,現在你能告訴我,為何要殺死我阿爹了嗎?”她也學著太後的動作,雙手合十閉眼向著佛像祈禱,哪怕匕首就在太後手邊她也不擔心太後會偷襲,因為太後已經太老了...

可太後卻沒回她的話,只是問道:“你們秦家甘心嗎?甘心一輩子只做臣子嗎?”

會有那麽下賤的人嗎?能做皇帝卻不做。

“大娘娘,您是不甘心嗎?”

太後笑了笑,帶起了臉上的皺紋:“怪只怪你們秦家這些年做得實在是太大了,叫人心生忌憚。若不是因為此事,你爹說不定也不用死。”

“你什麽意思?”

“顧姝惠啊,顧姝惠,聰明反被聰明誤。想拉攏秦家,卻白白搭上了自己的命,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蠢的女人?”

秦奕游皺了皺眉,有些不大高興。

“若是只殺了趙明崇一人,那日後顧家若是再送進來一個女人,再生下一個留有顧家血脈的皇子與秦家聯姻...可如何是好?

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只要讓太子一個殺了秦家人...那此後秦家與顧家只會是水火不相容,自此便再無機會聯合。”

“可並不是趙明崇殺了我爹。”

太後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道:“哀家也沒想到,你爹居然會想著犧牲自己保太子一命。”

太後的計劃是用殺手同時殺掉趙明崇和他爹,制造出太子是兇手的假象,這樣秦家定會與顧家勢不兩立?

“可惜啊,這不是沒成。”而後太後又擡起了眼皮,“也不能說這一招沒用,你以為陳集為何會突然被你表姐發現?”

太後打的那一招當時直接讓她和趙明崇割席了,若不是韓尚宮在獄中對她說的那一番話,她也懷疑不到太後頭上,現在直接出城迎接趙明禎去就好了。

只差一點點。

“你做這麽多只是為了扶持齊王,為了宋家的榮華富貴嗎?”秦奕游有些不解,是家族榮譽洗腦般推動著太後這樣孜孜不倦嗎?

“哀家當年在先帝臨終前,曾替他把持了半年的朝政,那一年裏,河工、鹽政、邊患、黨爭,哪一樣不是哀家拿的主意?

批紅的朱筆握在哀家手裏,百官的奏章先送到哀家的案頭,禁軍的虎符哀家也有一半,可你知道那些大臣在背後是是怎麽說哀家的嗎?”

可太後卻並不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他們說,雞司晨,惟家之索。太後不過一介女流,暫時替先帝看顧江山,等官家親政了,就該還政歸權,退居後宮,含飴弄孫。

你告訴哀家,憑什麽?”

“憑什麽先帝可以做皇帝,而哀家只能垂簾?憑什麽官家可以因為血脈就能坐擁四海,而哀家殫精竭慮、夙興夜寐,到頭來不過是暫代,憑什麽?

你告訴哀家,這公平嗎?”

秦奕游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可一旦對上太後的那雙眼睛,那些舌尖上的話就全哽在了喉嚨裏。

“哀家想做皇帝,真正的皇帝,不是垂簾聽政。”供桌上的一盞油燈爆出一記劈啪的輕響,火苗也跟著顫抖了一下。

“你是不是覺得哀家瘋了?”太後苦笑了一聲。

不,她心中的小人在大喊著不是。

她也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能夠理解太後的人了,人一旦掌握了權力,將天下踩在腳下的權力,怎麽又能夠放下呢?

穿越時代一點的人是智者,超越了時代太多的人那就是瘋子。

“哀家想當皇帝,是因為哀家比他們所有人都強,先帝他只知道和顧貴妃談情說愛...”太後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朝堂上那幫人,誰有哀家懂民生?誰有哀家懂兵法?

先帝在時,江南水患,滿朝文武吵了三個月都拿不出主意,是哀家一力推行了束水攻沙之策。

先帝駕崩那年,梁國趁亂犯我邊關,是哀家連夜調了三路禁軍,這才保住了北方的門戶。

這些事,史官不記,大臣不提,可天知道,地知道,我知道。”太後右手的食指高高豎起,指著房頂。

太後的眼神中燃燒著瘋狂與不甘:“哀家想坐上那把椅子,不是為了權力而權力。

哀家要權力,是因為權力可以做事,可以做那些男人做不到、做不好、甚至根本不想做的事。”

鎏金的毗盧遮那佛端坐於蓮花臺上,面容在一片昏昧中半明半暗,垂目間含著一種無動於衷的慈悲。

太後絳紫袈裟似的衣裳鋪散開來,像是一朵枯萎又不屈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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