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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劍指天子 別哭,很快就會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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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劍指天子 別哭,很快就會結束了。

皇帝寢殿內深處光線十分晦暗, 陰影被拉得極長,床兩側的絳紗帳垂落下來,紋絲不動。一片寂靜中, 香灰撲簌簌地落在爐底, 龍榻旁的香爐中還在吐出若有若無的輕煙。

倏地, 殿門被人猛地推開, 秦奕游纖細的影子比她本人先邁了進來, 影子被拉得又長又薄,幾乎貼到了龍榻邊。

右手握著劍鞘的中段, 她五指用力,指腹按在鮫魚皮的紋路上,印出淺淺的網格痕跡。

因為步子邁得極大, 暗紫色的裙擺被她動作帶的翻飛,劍鞘偶爾會碰到腰間的禁步玉飾, 發出清脆的叮叮聲。

周頤禾緊跟在她身後, 扯住高公公的領口將其推進殿內,而後嚴嚴實實關上了門。

掃了一眼癱坐在地已然呆傻的高公公,她的眉峰處擰出了一個不耐煩的弧度,右手緩緩擡起,暗紫色官袍的寬袖滑落至肘彎, 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皮膚下的青色血管因為情緒的上湧,一點一點變得鼓脹。

一道銀光閃過, 秦奕游拔掉劍鞘,劍指天子...

劉賢妃原本正坐在桌旁百無聊賴翻起了花繩,自覺沒什麽大本事,便主動請纓看護皇帝, 留給顧貴妃機會讓對方有時間治國理政。

“發生了何事?”劉賢妃邊問,邊不緊不慢地用帕子給官家擦拭著嘴角的涎水。

她嘴唇緊抿輕聲道:“汴京城在一個時辰內便會失守,我們需要早做打算。”說罷,她的劍尖又調轉了個,直直送到高公公眼前,險些刺入了他的眼睛,只差毫厘。

望著身下抖得篩糠般的人,那個曾經在宮中可以橫著走,可以不把別人當人的高公公,她輕輕笑了笑,語氣滿是溫柔:“高公公,多日不見,可還安好?”

安好?能安好那才是有鬼了呢!

高公公嘴唇快速地翕動著,卻不敢答話。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我若說的對你就點頭,說錯了你就搖頭,聽明白了嗎?”秦奕游左手揉了揉酸痛的脖頸,“我現在可是沒有什麽耐心了呢。”

“先皇後中的毒...是官家做的嗎?”

殿內瞬間變得落針可聞,這一個問題的答案,改變了殿內三個女人的人生軌跡,所有人都在等待著這個明明那麽簡單,卻又有著天長日久影響的答案。

高公公的身體僵硬了片刻,漸漸癱軟了下去,臉色已不像是個活人,半晌後他無力地點了點頭。

“為什麽?”

為什麽要對那樣好的一個人痛下殺手?

在她眼裏顧姝惠就像是小時候看過的瑪麗蘇女主,愛護親友、關懷仇人,周圍三米內都散發著普度眾生的光芒...

哪怕讓她故意去挑刺,她都想不出來顧姝惠的一個缺點,這樣的聖人真的會存在於現實中嗎?

她有些遺憾,遺憾自己居然從未親眼見過傳說中的顧姝惠...

“因為...”高公公囁嚅著,“因為...”

劍尖又往前近了一點,這讓高公公不得不閉上眼睛,他的眼皮上出現了一個紅點,血跡一點一點往外滲透:“因為官家有一日在殿外聽到了...聽到了先皇後親口說...想要安排太子殿下和秦尚宮的親事。

官家是怕顧家與秦家聯合在一起會動搖他的皇位...這才...”

“哐當”一聲,劉賢妃幾步就走了過來,一腳便將高公公踢飛在地,口中大罵道:“爛了心肝的臟東西,看別人也只有滿眼的卑鄙齷齪!”但凡是個長了耳朵的人都能聽出其是在指桑罵槐。

哪怕是這樣,劉賢妃也仍不解氣,單手插著腰站在原地劇烈地喘息著。

周頤禾全程旁觀著這出鬧劇,這時方才走上前去,淡聲提醒著:“娘娘,我們該趁早動手了。”

三人緩步走向床榻前,包圍著裏面躺著的人,居高臨下擋住了殿內燭光。

皇帝耳朵還是靈敏的,剛才的一番話定是一五一十全進了他耳朵裏,皇帝的喉嚨裏發出呵呵的聲響,右手拼命地想擡起來,但卻只是徒勞。

劉賢妃俯下身耳朵貼了上去,唇瓣開合聲音溫柔:“官家,您想說什麽?慢慢說,臣妾聽著呢。”又等了片刻,劉賢妃才輕輕嘆了口氣,覆又站直了身子。

秦奕游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在皇帝的眼前緩緩展開,這是一道傳位給趙明崇的詔書,上面還加蓋了玉璽,用詞考究、格式規範,顯然不是倉促準備的。

將那詔書往皇帝眼前推了推,她是生怕皇帝有半點看不見:“臣記著官家一向耳聰目明,定是不用臣再宣讀一遍的吧?”

皇帝的眼睛死死盯盯著那卷黃綾,眼球像是要爆裂開來濺人一身般,他的右手劇烈痙攣著,指甲在被褥上拼命抓撓,也許他想大吼,想辱罵,想把她們三人碎屍萬段,可惜...大概是不能夠了。

皇帝唯一能發出的詔諭,也只有他喉嚨裏那些含混的、屈辱的呵呵聲了。

那個曾經篡奪皇位的官家,那個曾經鏟除世家大族的官家,那個疑神疑鬼寧可錯殺不肯放過的官家,那個玩得一手好制衡術的皇家,如今...卻連想擡一下手指都再也做不到了。

他殺親兄、殺宋貴妃、殺先皇後的時候有想過今日嗎?

劉賢妃接過周頤禾遞來的藥碗,在皇帝面前晃了晃,然後自己先抿了一口:“官家該喝藥了,不燙了,正好。”

俯下身,劉賢妃一手托起皇帝的後腦,一手將藥碗湊到他唇邊,可皇帝卻死死咬著牙關不肯松口,僅剩的那點力氣都被他用來做了無力的抵抗。

皇帝的身體不知何時已經變得幹瘦萎縮,那些曾被華服與權力遮蓋的衰老腐朽,此刻毫無遮攔地暴露於人前,被三雙眼睛無聲地處刑。

“官家,您知道臣妾為什麽要這麽做嗎?”劉賢妃的語氣明明很輕,與往日的盛氣淩人大相徑庭,可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讓皇帝隨之顫抖。

皇帝的右眼珠子微微轉動著,似乎是想聚焦在劉賢妃的臉上。

“您不知道。”搖了搖頭,劉賢妃似乎是在對不懂事的稚童解釋著什麽大道理:“您當然不會知道。您怎麽會知道呢?您連臣妾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吧?”

劉賢妃突然瘋狂地大笑起來,到最後不得不捂住自己胸口:“我不用你知道我的名字,你也不配知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遇見了你。

是你!是你毀了我的一生!

我原本在坤寧殿做宮女做的好好的,是你色令智昏,非強要了我去做那勞什子的八品才女。還說什麽是念在我勞作幸苦,開恩叫我脫了奴籍....”

秦奕游和周頤禾此時都像是失聰了一般,沈默地低頭聽著劉賢妃發洩。

“娘娘待我那樣好,你到底是怎麽敢的?你怎麽敢?

是皇後娘娘將我從浣衣局調去了坤寧殿,打那以後,我在宮中才吃上了第一頓飽飯;

也是娘娘最先看出我手上的凍瘡一到冬日就會疼得厲害,於是此後的每一年,我便冬日裏有凍瘡膏,夏日裏有冰酥酪;

還是娘娘說我原本的名字劉招娣不好,這才給我改成了劉清蘊...

娘娘她對我說,哪怕是姑娘家也不能大字不識一個...可我明明都已經很努力地在學寫字了,就因為你...因為你那莫須有的猜忌,以後就再也不會有人教我識字了...

都怪你。”

眼淚順著劉賢妃的下頜滑落,一滴一滴打在下面的被褥上,留下一大片深色濕痕,帶著一個人少女時代永遠無法割舍的情懷,帶著折磨了一個人十幾年的愧疚,一起消散於那片明黃色之中。

秦奕游在心中悄悄嘆了口氣,她現在明白為什麽劉賢妃會把趙明崇當眼珠子疼了,大概因為他是那個人留給劉賢妃的唯一...遺產。

看到那張酷似故人的臉,也許便會有人失神片刻,從中回憶起來年少時在坤寧殿學寫字的日子,歲月靜好。

但不能貪多,每次只能從一只封存的蜜罐中偷出一點甜,只要偷偷舔上一口,人就能抱著這點可憐的回憶,安慰自己過完漫長餘生。

她在這一刻明白了為何永寧公主的氣質和劉賢妃截然不同,一個灑脫不羈,一個端莊大氣,永寧公主...是被劉賢妃刻意培養成了顧姝惠的模樣,至少是其記憶中的美好模樣。

皇帝的眼睛怔怔地看著劉賢妃,喉嚨裏的痰鳴聲不知何時停了。他眼睛裏有困惑有茫然,但更多的還是恐懼與憤怒。

劉賢妃替皇帝蓋上的被子,仔仔細細將四個被角掖好,“官家累了,睡吧。”說罷,轉頭向她點了點頭。

秦奕游一接受到信號,便立即從袖中取出一根極細的銀針,掀開下面被子的一個角,皇帝的腳掌隨之露了出來。她找到足少陰腎經的湧泉穴,將銀針緩緩刺了進去,還來回撚了撚。

皇帝的身體立即猛地一震,右眼倏地睜開,嘴巴大張著發出一聲慘叫,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聲音短促又尖銳。

周頤禾從另一邊走上前,同樣取出一根銀針,刺入了皇帝頭頂的百合穴。皇帝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原本拉了一半的被子被他蹬的一團亂,皇帝的眼珠上翻露出大片眼白,他也許想喊卻喊不出來;也許想動,可身體早就不再聽他的指揮了。

這種從骨髓深處傳來的痛楚,綿綿密密,像是千萬只螞蟻在啃咬著一個人的骨頭,會讓人清醒地、持久地感受著每一瞬的折磨,卻又無處可逃。

這還是孔醫官教她們二人的招數,將一個人靜脈中的氣血一點一點地截斷...

皇帝的眼淚流了出來,匯入口中,因為疼痛已經超過了他身體的極限。眼淚、鼻涕、口水混在一起,糊了他滿臉,這時他眼裏早已滿是哀求之色,像一條被打斷脊梁的狗,可憐巴巴地望著劉賢妃。

秦奕游有些好奇,劉賢妃的心裏會是暢快的嗎?

還是像當年的她一樣,心裏像堵了一塊大石頭,因為需要覆仇的對象不在了,一個人就會開始回憶過去,馬不停蹄,懷疑自己是否還有向前生活的必要嗎?

劉賢妃低頭看著皇帝,看了很久很久,而後才伸出手,用帕子擦去他臉上的涕淚涎水,動作依舊溫柔。

“別哭,很快就會結束了。”劉賢妃輕聲說。

這同樣是當年,皇帝對劉賢妃說過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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