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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燃燒 所以...現在我打算殺官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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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燃燒 所以...現在我打算殺官家了。

過了立夏後時間轉瞬便進入了四月, 四月初一,後日是太後壽辰長寧節,再有四日便是小滿, 秦奕游清楚地記得這一天。

原本就是個尋常的日子, 說起來甚至會有些流水賬。

晨起換好綠色官袍, 掛上一枚牙牌, 正面刻著尚宮局司記司典記幾個大字, 背面是她的姓氏秦,隨著她的步伐在身側晃來晃去。

出了直舍, 過幾條穿廊便能到司記司值房。因著明日是長寧節,霽春和姜昭早就到了,正在研磨攤紙、點檢昨夜就已送過來的內批薄子。

“今日事多。”她向二人點點頭, 目光落在案上堆疊的文卷中,隨口問道:“長寧節賀表底稿可送來了?”

聽著姜昭應是, 秦奕游邊揭開黃匣, 取出一沓子紙,上面正是翰林院撰的賀表,今年趕上太後五十五整壽,內殿要進金冊,賀表要配上駢儷二十四韻。

先是打眼粗看一遍, 字跡果然工整, 用典無礙,但再一仔細檢索她便不由得皺起了眉, 居然有一處寫成了坤維。

雖然不能說錯吧,但是太後老家...忌諱維字,大概是覺得像危,所以覺得不甚吉利。

她無端想起了她堂兄, 也是在翰林院當差是個翰林侍讀學士,同樣是正七品,她們兄妹二人官倒是坐得一樣大。

笑著一伸手,姜昭就默契地遞來一支筆,她在稿紙邊角上註了一行小字:坤維二字,擬改為厚德,伏候司機詳酌。

誰讓她只是小小典記,上面還有司記和尚宮,因著不能徑自修改,只能擬註,反正她是寫上了,至於改不改就看上面人的意思吧。

做完這些事,秦奕游接著便要去籍庫點驗,每逢初一十五皆是如此,要核對數目、檢查有無蟲蛀黴變,若是有新變動那便要負責登號、編目、鈐印。

宮中薄籍分為好幾類,有內命婦冊名薄、宮官遷補薄、內庫支用薄、諸閣分給薄、各殿閣所藏圖書薄...

“先看甲庫。”她淡淡開口。

兩個宮女聞此開鎖,她提著裙擺進去時不自覺吸了吸鼻子,到處都是灰塵和樟腦味,讓人跟著頭暈。

甲庫是機要文書,藏有歷年太後、皇後、高位妃嬪的起居註,宮裏頭管這個叫內註記,一般是由女官記錄的,外廷是絕見不著的。

她在一口大箱子前站定,左右掃視了一眼,那兩個守門的宮女正嬉笑著看向別處,根本無人留意裏面的她。

借著寬大的官袍遮擋,秦奕游一眼就找出了景慶十年張德妃的起居註,正要伸手去拿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道女聲,對著那兩個宮女問:“誰在裏面?”

聞此她立馬一個激靈,縮回手站直身子。

來人正是陳司記,兩個宮女如實回稟,隔著很遠她對陳司記遙遙一拂身,對方點了點頭轉身去了另一個庫房。

悄悄長舒了一口氣,她又再次將那冊子藏入袖中,而後在兩個宮女的註視下,閑庭信步地走了出去,看上去沈著冷靜絲毫不像是偷竊之人。

待到午休四下無人時,她便仔細翻閱起她偷來的冊子,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她想找的:朱砂、黃紙、桃木符...張德妃一向虔誠禮佛,道教也不避諱,其宮裏用這些並不奇怪,只是...

她眉心擰了一個死結:可這數量太大了...著實不合情理,一個小佛堂裏怎麽都不可能用上如此之多。

案上的另一角放著另一本冊子,還是在冬至那日秦奕游去內侍省檔房時無意間瞥見的,上面清楚地記載著景慶十年到十一年,張德妃的七十五個宮女陸陸續續全死了...

不過上面的記錄當然是分開的,不仔細對比根本發現不了。

那一年還發生什麽來著,除了先皇後的死...她努力回想著,一定是重要的事,但...現下卻是有些記不清了。

午休結束後,陳司記還是來了趟,手裏捏著一疊單子,“這是各司其各局進上的長寧節賀禮單,秦典記你核對一下,有逾制的都勾出來。”

太後生辰,六尚二十四司各殿各閣都得出禮,禮有定例,但也有添頭。正常來說,添頭不能越過皇後,皇後添頭不能越過本家。但現下後位空懸,就變成了不能越過貴妃,反正個中規矩是仔細得很。

於是她這一下午便像是個批改作業的老師,這圈一處那畫一處,努力找茬真是好沒意思。

一條接著一條看,秦奕游手中握著支筆,看到一處:尚服局司衣司,進銷金花羅四匹。

銷金?她疑惑思考,而後翻出了《天聖遍敕》節抄本,查到銷金條:非後、太後,不得用銷金衣飾。司衣司自己進獻銷金羅這是逾制。

她只得無奈地在旁勾畫了一筆,寫上擬駁。

到了晚上登記過機要文書,逐字逐句對照新謄錄得賀表後,她放松地伸了個懶腰,終於能下值了。

夜雲遮月,她一路閑適地從司記司走回自己的居所,這是她一天裏少有的放松愜意時刻,每天晚上她都會路過前面的小花園。

但是今日...明明已經走過了幾步,她卻還是驟然回頭。

花園的假山深處有零星幾點光亮,遠處隱約傳來更漏的悶響,旁邊的竹林沙沙似是在低語嘆息。

秦奕游身上起了些雞皮疙瘩,因為...她好像看到了...石縫間蹲著個人影。

是不是她太疲憊所以眼花了?

揉了揉眼睛,她像做賊一樣緩步靠近。

一點橘紅火光忽明忽暗,照亮對面之人的青色官袍,火光劈啪吞噬著幾張黃紙邊緣,紙頁卷曲發黑,似灰蝶般輕輕飛舞搖曳,又無力地落在青苔覆蓋的石頭上。

周遭太湖石像只沈默地巨眼在無聲地註視著這一切,幾步外她已然聞到了煙火味。

周頤禾捏著黃紙邊緣微微發抖,待到燒到最後的紙角燙手才會松開,而後才會下意識地用拇指搓搓指縫。

雙腳並攏跪在冰涼的石頭上,火光映在臉上明明滅滅,周頤禾努力不讓眼淚落下來,只是偶爾眨眨眼,睫毛垂得很低。

“周...頤禾?”秦奕游在對方身後楞楞地開口,完全沒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如果沒記錯的話,周頤禾的雙親都健在,這人...沒事偷偷燒什麽紙?

後宮最怕火災,即便是無心之失都有可能會被處以絞刑或是流放;

而且在宮中私下進行這類祭祀會被懷疑是在行巫蠱之術,燒得是紙錢還可能被定為是在私通宮外、傳遞信息...

這可是宮中的大忌,周頤禾一向把規矩放在嘴上,這些後果怎麽可能不知道?

周頤禾的身體因著身後突然出現的嗓音僵硬了片刻,片刻後漸漸放松了下來,因為聽出來是她的聲音了。

她直直撲向那團火,雙腳慌亂地踩踏,火星子濺開來又熄滅,最後只剩幾率青煙散盡。

忙完這些後她才有時間質問對方:“周頤禾!你是瘋了嗎?”雖然難以置信,但她還是盡可能地把聲音壓到最低。

周頤禾卻沒有看秦奕游,只是低著頭盯著那堆徹底熄滅的黑乎乎的灰燼,月色讓其臉色慘白,嘴唇沒有半分血色。

臉頰上有兩條眼淚正在往下滑落,長短不一。周頤禾的淚水是沈默的,但無端讓人跟著心碎。

“你...你是在哭嗎?”說完她就想扇自己,這說得不是廢話嗎!對方不是在哭能是在做什麽?水喝多了往外冒嗎?

周頤禾用手背擦了把臉就側過去不看她了:“你要是想去告發我...你就去吧。”

???這人是不是思考方式不太正常?無冤無仇地她去舉報周頤禾做什麽?

她一屁股坐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灰塵,語氣滿是隨意:“怎麽說周掌薄也算是幫過我,把心放肚子裏吧,我不是恩將仇報之人。”

遠處寢殿的燈火已熄,只餘下檐角幾盞宮燈,被夜風拉扯地忽明忽暗。一旁的芍藥開得正頹,碩大花瓣失去白日的挺括,軟軟垂在葉片上,明珠蒙塵。

蟲鳴稀疏,墻角磚縫的蛐蛐有一聲沒一聲地吊著聲。

周頤禾掌心無力地按在地上,錯愕地擡眼看向她,竟顯得有些亮晶晶:“真的...”吸了吸鼻子試探著問。

秦奕游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腹無意識地撚著袖口上的梨花刺繡:“你...你是在?你為何?”她話也問不太下去了。

這本來就很難開口。

吸了吸鼻子,周頤禾又低下了頭,從她的視角只能看見對方白皙的額頭,快速眨動的睫毛:“秦典記...你有喜歡的人嗎?非常喜歡的人?沒了他就再也不會喜歡別人的...那個人?”

還沒懂她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什麽意思,怎麽突然扯到這上面去了,周頤禾卻用自嘲的笑聲打斷她:“啊...你有,你喜歡太子的是吧?先皇後的兒子...”

她依然是楞楞地,不禁懷疑起來:周頤禾所鐘意之郎君是不在了?但她也沒聽說過周頤禾定過親啊...

額前細碎的絨發被夜汗濡濕黏在皮膚上,周頤禾此時美,卻了無生氣。

“秦奕游,我本該恨你的...”頓了頓,周頤禾又說:“你不是救了我的命,還說要教我打馬球的嗎?可你...可你為什麽要和太子...為什麽?”

腦中已然停止正常思考,秦奕游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會吧?

她已經腦補出了一場大戲,不會是趙明崇辜負了周頤禾吧?不會趙明崇是個負心漢吧?不會周頤禾把她當情敵了吧?

一場愛恨情仇交織的大戲已在她心裏轟轟烈烈地拉開了帷幕。

她嘴唇輕抿一句話也不敢說,夜風貼著地面游走拂過她腳踝。

“我本來是想殺了太子和顧貴妃的,她們都該死...每一個人都該死...要不是她們,怎麽會...”周頤禾眼淚又開始沈默地往下流淌,而後輕笑一聲與她對視:“可你喜歡太子啊...你是個好人,宮中罕見的好人。

我不想讓你難過,我...我希望你能有個平安順遂、萬事亨通的人生。

為了你...”周頤禾用衣袖抹了把淌出的鼻涕,“我決定就不殺太子了。”

我的個乖乖啊,秦奕游早已是目瞪口呆,她都聽到了些什麽?

不過...一切還是好的對不對,至少周頤禾說放棄了...是吧?

在一片沈默中,早已瞠目結舌的她聽見了有人輕聲說:“所以...現在我打算殺官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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