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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往事 那樣慘烈的不該是你的人生,我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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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往事 那樣慘烈的不該是你的人生,我保……

一定是她昨日熬了夜, 今日又起得太早,這會兒居然能聽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從周頤禾嘴裏往外冒。

“你...你...”秦奕游你了個半天,也你不出所以然來。

周頤禾卻忽視了她驚愕的神色, 自顧自地往下說了下去:“我本來...本來也可以像這汴京中的姑娘一樣, 在十九歲之前成親。可我今年已經二十五歲了, 但還是死活不肯出宮。”

忽而整個人又輕笑起來, “我知道宮裏的人都是怎麽說我的, 不是猜測我身有隱疾不能生養,就是說我心氣太高、挑三揀四, 活該被剩下來...

我還曾聽見有人說我這個老姑娘莫不是有什麽傷風敗俗的事,這才無人問津的...”

秦奕游想起了剛去司薄司上任的時候,霽春當時所說的那些話...但那時她只顧著四處搜羅有才能的人一起算賬, 忽視了話題的主角周頤禾本人...霽春說了些什麽來著?

哦,她想起來了。

是說周頤禾明明是從二品大員的女兒卻非要入宮, 過了適婚年紀也死活不出去, 還說此人是個怪人...

“可我...我本該能羊群走路隨大流的,”周頤禾的眼神死死盯著虛空一點,表情變得陰鷙起來:“顧姝惠為什麽要死!死就死了,為什麽要拉著那麽多人給她陪葬!她該下十八層地獄!”

她看到周頤禾狀若癲狂的樣子,不由得瑟縮了一下。如果她沒記錯的話, 顧姝惠...是先皇後的名字, 是...趙明崇的娘。

若是有人把今晚周頤禾的言語透露出去半句,估計周家全家的腦袋摞一起都不夠砍。

周頤禾對顧家簡直是...恨之入骨, 但這是為什麽?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先皇後死的時候,周頤禾才十三歲並沒有入宮啊...

不對,她記著周頤禾是在景慶十二年, 也就是先皇後過世的第二年入宮的。

所以,此人不會是為了覆仇...才把自己的大好年華蹉跎在這牢籠之中的吧?

到底是什麽樣的深仇大恨...

“我第一次見到他那年我才十二歲,那年冬天我娘患了風寒整日臥床不起,看了好多郎中都沒用。那時我阿爹官職還沒有現在這般高,好不容易才求來一個宮中醫術高明的醫官給我娘診病。”

“就是那時,他跟著他阿爹一起來到周府。”周頤禾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大笑出了聲,擡手比劃了一個高度:“那麽一點大的小孩兒,就整日跟在他阿爹屁股後面,他阿爹診療,他就在旁邊抄方見習,小小年紀倒是學得有模有樣的...”

“後來他爹事務繁忙,沒時間總來我家,他便自告奮勇每日都來我家請脈,認真得完全不像是個十三歲的孩子。

我娘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但我們相處的時間卻只多不少。

原來他每日天不亮就要背誦《難經》、《傷寒論》,還要去醫官院修習課程...真想不到哪怕他日不暇給...來我家的時間居然全都是硬擠出來的。”

秦奕游抱膝安靜地聽著,想起了為了藥材采買回家住的那日,在書房裏她大伯父說的那一番話,她...好像隱約知道周頤禾說的是誰了。

“時間又那麽過了一年,漸漸地,不光是我就連我娘和我阿爹也都喜歡上了他。

雖然我們只相處了半年,但我心裏就是莫名覺得他是我的青梅竹馬,好像是陪了我許多許多年,我不知道...也許是在上輩子吧。”

她想要偏開頭,因為她知道了後面的結局,已經不忍心再聽下去了。

周頤禾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冷淡,從自己的敘述中抽離開,只像是對陌生人的一生抽絲剝繭:“也是他發現我有做賬天賦的,他是第一個對我說我的生活不應困於方寸的人,我從此扣開了這個王朝馴服我的那層朦朧窗紙。”

“我十三歲的那個春天,明明已經說服我雙親同意定下我們二人的婚事了。可是...可是他死了,譚季成他死了,譚家被夷了三族。”

周頤禾的側臉被月光鍍上一層冷銀,夜風清冽帶著草木初榮時的青澀氣息。

秦奕游心裏想:果然如此,和她大伯父講的一模一樣。

“哈哈哈,罪名居然是毒殺先皇後,多荒謬啊。

譚家人老實本分,一心鉆研醫術怎麽會自尋死路,更何況顧姝惠待譚醫官一向不薄。

聽了這事後我心急如焚,便要跑去宮門口為譚家作證,可我阿爹一巴掌狠狠地扇懵了我。

我永遠忘不了阿爹當時的眼神...失望、恐懼、慶幸、如釋重負...”

“我被鎖在屋子裏嚴防死守,直到我再次見到譚季成時就是在南門外獨柳了。

他早都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了,可偏偏還要遠遠地沖著我笑安慰我,真是個大傻子...

可還沒等我喊他名字,下一瞬他的腦袋就落地了,還在汙糟的地上滾了好幾個圈,他明明是那麽愛幹凈的人...”

周頤禾說不下去了,秦奕游也聽不下去了。

她試探著開口:“所以,你便恨上了先皇後?恨上了顧家人?”她的嗓音也跟著艱澀得厲害。

為什麽?為什麽同為受害者的人們要彼此仇恨?

“你不會不知道,這不是她們的錯...

是誰對真相視而不見,只想遮掩過去息事寧人,是誰拉出譚家做替罪羊...你怎會不明白?”

是官家啊。

也許是張德妃、也許是楊淑妃、也許是太後,沒有一個人會希望有太子的皇後活下去的,官家也只是和稀泥並不嚴查,畢竟烏煙瘴氣的後宮只會讓他顏面盡失。

但又不能不給太子的母家一個交代,於是譚家便被推出來做了擋箭牌,譚醫官自己的妻兒老小、父族、母族、妻族全被處死,只因為譚醫官恰好是負責先皇後的大夫,又無權無勢。

殺三族息事寧人,平眾人之怒,這簡直是物超所值、僅此而已。

秦奕游不受控制地往下想:趙明崇知道嗎?他肯定知道。

但他卻隱忍不發,對官家的做法並無異議,他...是在等?

是了,等他有朝一日大權在握,管她們誰是真兇,誰又在推波助瀾,那都不重要了。

她們只會有一個下場...都得死。

甚至不光自己,按趙明崇的性格,張家、楊家、宋家...都會被滿門抄斬,門殫戶盡。

怪不得這屆奪嫡鬥得這麽兇,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反正等趙明崇登基她們全得歸西,還不如搏一搏那個萬一呢。

周頤禾苦笑一聲:“是啊,這也是我入宮十一年卻遲遲沒有下手的原因,我心裏也隱隱覺得不對勁...但是,我若是不給自己找個恨的人,我...我無法支撐自己活下去...”

“也是因為我懦弱,我不敢去恨官家,只敢恨顧家人。可...直到我遇見了你。”

秦奕游眼睛瞪大,食指指向自己:“我?”

與她有何幹?

周頤禾只是搖搖頭:“是在萬壽節的大宴上,那時你還未曾見過我。我現在還能記得當時...”頓了頓又道:“你站在空曠的殿中,本應顯得渺小又卑微。可我在側面站著時卻看到了你的眼神。”周頤禾又笑起來:“是那種不屑的,根本不把官家放在眼裏的眼神,雖然只有一瞬,但我看到了。”

兩人此時都站起身,融入了昏暗的夜色中,被吞噬被融化。

月亮窄窄的一牙,清輝淡薄,假山腳下兩盞絹制宮燈掛在樹枝上,光暈昏黃只籠住方寸之地,燈影裏浮動著細小的飛蟲。風吹過竹叢沙沙,從假山另一頭隱約傳來。

聳了聳肩,周頤禾說:“所以,自那以後我覺得他也不是那麽神聖,神聖到讓人高不可攀,於是他也成了我的目標。”

周頤禾的死亡名單上多了一個人,一個無法宣之於口的人,其實打心底裏她是認同周頤禾的,從楊淑妃那回她就看出來了官家脆得像張紙,不堪一擊。

什麽真龍天子?手起刀落不也就是那麽回事嗎?區區血肉之軀而已。

“你想怎麽做?”秦奕游心怦怦亂跳,莫名口幹舌燥起來,說真的她緊張,但又興奮,血液流淌得一定比平時快上千百倍。

“我本想等我的位置足夠高,再慢慢毒殺他。可他時日無多了,我等不起,我必須親手殺了他。

我...在籌謀刺殺他,在宮道上、在宮宴上...無所謂哪個都行。”周頤禾的語氣稀松平常,好像在說自己今日吃了些什麽一樣。

她簡直是滿臉問號,想問周頤禾是不是上次時疫給燒糊塗了?

“先不說你這計劃是不是太草率了些,但你有想過嗎,無論你成功與否,你敢親自動手那你全家人都要給你陪葬。”

行刺皇帝,也許都不止是夷三族。

周頤禾...你是在求死吧?

“你能幫我嗎?不求你別的,只要保住我父母姐姐,我姐姐嫁了人已經不算是...”周頤禾的聲音越來越小,自知自己理虧。

秦奕游斬釘截鐵地打斷對方:“不能!我做不到,我不是神仙。”

看著對方低落下去的神情,她又開始不忍,暗罵自己從來不長記性。

倏地她的手從後面環過去,輕輕抱住周頤禾的腰,感受著對方瞬間肌肉的緊繃,那人垂著的手始終沒動。

臉埋在周頤禾肩窩裏,廣袖被風吹得鼓起又落下,夜鳥掠過,翅膀撲棱驚得竹葉簌簌響了一陣。

她手指收緊攥住對方腰側的衣料,心跳咚咚咚仿佛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一片靜默中她輕聲開口:“周頤禾,有時候一個人想要覆仇,但卻不一定非得用玉石俱焚的方法,你可以學會片葉不沾身。”

周頤禾目光空茫,好像沒聽懂,又好像聽懂了,手緩緩上移搭上她後背。

“我會幫你的。”

那樣慘烈的不該是你的人生,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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