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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時疫 主帥若不敢親臨前陣,何以知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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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時疫 主帥若不敢親臨前陣,何以知實情……

元旦後眨眼就過去了五日。

司薄司的值房裏, 秦奕游正端坐在檀木桌案前,提筆在宣紙上沙沙謄抄,她今日的任務很簡單, 只要在午時前將尚食局新調入的三十名宮女名籍核對完畢錄入總薄即可。

也是因為大節慶後宮中也沒有什麽好忙的, 突然間大家就閑下來了。

正在此時, 霽春推門進來, 手中捧著個用青布包裹的名冊, “大人,尚食局的薄冊送來了...”

她都沒擡眼就聽出了霽春話中的遲疑, “怎麽了?”

明明值房裏此時沒有外人,霽春還是壓低了聲音,“聽說...尚食局裏有個叫梅香的宮女, 元旦那日就發燒咳嗽,撐到了前日才報給了醫官院。”

霽春警覺地看了一眼四周, “昨兒夜裏, 和梅香同屋的兩個宮女也開始發熱了...”

手中握著的筆聞此一頓。

秦奕游記得這個梅香。元旦大宴那日,尚食局人手實在是不夠,便將原本那日休息的梅香調去替崗,那是一個很瘦弱的宮女,手背上還有塊顯眼的疤痕, 一看就是燙傷的。

發燒...咳嗽...她開始回憶起來, 好像那日梅香的臉色卻是比起常人來是有些潮紅,說話時她還無意間瞥見梅香不住側身掩袖輕咳。不過那日宮中實在是忙得團團轉, 也根本無人留意這點小事。

“醫官院那邊怎麽說?”她狐疑地看向霽春。

霽春雙手絞在一起編麻花,“只說是風寒,讓那三人隔離在宮中西北角的廢棄庫裏。”霽春越往下說聲音越小,到最後簡直是像蚊子叫:“可奴婢聽蘭兒說...昨夜廢器庫外增加了一倍的守衛, 現下是只許進不許出...”

她心下一沈,這...怕不是時疫吧...

但心中很快就懷疑起來,汴京城裏已經多少年沒有出現過時疫了?不可能她就這麽倒黴吧?

若宮中爆發時疫,她簡直不敢去想,這宮裏最後會死多少人...

秦奕游面上不動聲色,手上筆尖繼續游走起來:“名冊放下吧,你現在跑一趟醫官院,以核對當值名錄為由,悄悄問問孔醫官這幾日因傷寒抱病的宮人有多少人,分別在哪幾局。”

霽春應聲退下。

她隨後便從架子中找出尚食局的名冊在案上展開,目光從上到下依次飛速瀏覽,最後落在梅香那行。

上面記錄著此人的籍貫、年齡、入宮年份...

按此她又抽出總薄,將尚食局從元旦那日至今的所有人員調動記錄一一對比。此時屋外咣當一聲,房檐上的冰棱突然掉下去砸在了地上。

可她此時卻顧不上這些,因為發現的東西...讓她整個人從頭涼到腳。

梅香元旦前的三日,那時她並未休職,曾隨著尚食局的一位女官去過後苑冰窖取宴席上所要用的冰。而冰窖裏的雜役歸屬內侍省轄下不同的司局。

若此人患得真是疫病,從尚食局到內侍省,究竟得傳染多少人啊...

秦奕游緊緊地閉上了眼,不敢再深想下去,她只是在祈禱,她比任何人都希望這不是時疫。

可還沒等她緩過神來,門便又被吱呀一聲推開了,她順著聲音望去就看到沈尚宮站在門口,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秦掌薄,即刻起你手頭所有常事暫停。”沈尚宮語速極快,可她竟然看到一向沈穩的尚宮大人身前雙手在不可控制地顫抖...

“醫官院初步診斷,宮中爆發時疫。貴妃娘娘已下口諭,命尚宮局協同皇城司、醫官院全力防控時疫。司薄司負責掌管宮人名籍,我知秦掌薄你速來精明能幹,所以現下我便將最重要的任務交給你了,你可能辦到?”

嗡地一聲,她的世界仿佛被強制消音,只能看見對方嘴唇幾次張合,過了好一會才傳來陣陣耳鳴。

時疫...居然真的是時疫...

“秦掌薄!秦掌薄!”沈尚宮蹙眉大聲呼喚,讓楞怔在原地的她一下子回過神來。

沈尚宮遞過來一份朱漆密封的函匣,口中吩咐道:“這是醫官院呈報的初發病者名單,共有九人。

秦掌薄你的職責有三:首先要在一日內厘清這九人過去十五日內接觸過的所有宮人名錄;

其次,你要建立疫病名冊,保持追查記錄。

最後,便是統籌防疫物資發放記錄,絕不能出差錯。”

沈尚宮的雙手按在秦奕游的肩膀上,“秦掌薄,我知道你是第一次面對這些,其實我也是...”沈尚宮苦笑一聲,不過幾瞬就又恢覆尋常冷靜的模樣,“但我卻覺得你是司薄司裏我最能信任之人,我們一起...一起多救一些人...”

她此時短暫地失去了言語能力,人在過於驚訝的時候原來是說不出話的。她接過函匣,裏面的東西沈甸甸的,帶著一顆心也跟著一起往下墜。

她知道,從此刻起宮中平靜的日子結束了,她平靜的日子也結束了。

——

司薄司原來撥給她們四人查舊賬的小屋此時又再一次被開啟,作為這段時間她處理時疫相關事務的辦公場地。

墻上掛著一副巨大的功成分區圖,各局各司的位置都被及其顯眼地標註出來。秦奕游站在前面抱臂沈思,圖上的初發病例已經被她用朱砂紅點標註出來。

思索片刻,她在上面試探著畫出密切接觸者區域,只是囿於信息閉塞她只能一點點摸索,要是能當面問問那九個人就好了...

可她的努力也不是沒有成果。

九名初發病的宮人,尚食局三人,浣衣局兩人,內侍省四人。雖然看上去十分分散,但是將她們這十五日內大概的行蹤軌跡疊加後,一條清晰的傳染過程也能逐漸清晰明了。

源頭正是梅香。元旦之前這人便已然感染,元旦當日去取冰時與內侍省太監接觸,元旦後第二日去了浣衣局送要換洗的衣裳。

更讓她覺得萬分棘手的是,這九人這些日子內接觸過的宮人,初步保守估計已經達到了一百四十七人之多,而這些人又各有自己的交際...

傳播的太快了...

“大人,孔醫官來了。”霽春引著醫官院的孔醫官進來,雖說現下的冰該開始化凍,可她一打眼就看到了來人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可見得孔醫官有多焦急。

再一打量,他兩眼下好大一塊烏青,估計醫官院這幾日也得是晝夜顛倒,每個人都在惶恐不安。

孔醫官一拱手,雖然面色疲憊但眼神還是清明的,“下官奉命與秦掌薄對接!”

兩人也算是老熟人,秦奕游就不和他寒暄了,直接在案上攤開圖譜,“孔醫官請看。若是按照目前的軌跡,時疫可能已經波及尚食局、浣衣局、內侍省三處,涉及至少一百人,可我覺得實際上應當是會更多...您也知道,宮中人口密集,一旦擴散...”

“必須立刻分區隔離。”孔醫官捋捋胡子,手指點在圖上的西北、東北兩處僻靜宮苑,果斷道:“這兩處可以設為臨時疫舍,但前提是...”孔醫官頓了頓擡頭看向她,“前提是秦掌薄能提供準確的名冊,至少要能保證該隔離的一個不漏,不該隔離的不必讓她們徒增恐慌。”

可這也正是難點。名籍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啊...

這宮中的宮人們私下調班、代值、串門尋友都是常有的事,平日裏也沒人會細究,至少絕大多數都不會,這就導致了薄冊上面根本不會有記錄...

想要提供準備的名冊,簡直就是石頭生花,馬生角,倆人還不如直接回家倒下,反正是白日做夢,這樣還松快些。

心裏糾結片刻,秦奕游咬咬牙噌地站起身,“我親自去這幾個地方核對。”

“大人你是瘋了不成?”霽春直接尖叫出聲。

就連孔醫官也是滿臉不讚同,反對道:“秦掌薄此舉太過兇險!你若染上時疫...”

她已抓起案上面衣和手套,對二人擺擺手神色極為平靜,“我母親曾說過,主帥若不敢親臨前陣,何以知實情定決策?不必多言,我此去定會多加小心的。”

其實她心裏也怕,可怕也沒用,若不想辦法遏制住這浪潮,那早晚也會輪到她自己身上。

況且可能不止她自己,若她們守不住讓這時疫傳出宮中,她祖父還在汴京呢...

祖父年紀那麽大了,若染上了...她不敢再想下去,所以她必須在宮中就遏制住時疫,就在這...

——

到了浣衣局,場面卻比她想得更混亂。

日光微弱穿透灰色蒼穹,西墻根下,一株老烏桕光禿禿的枝椏探進來。

院東側那排晾衣的麻繩空蕩蕩地晃著,繩下此刻只剩兩小攤將凍未凍的水漬,旁邊散落著未來得及收起的木盆和搗衣杵顯得格外突兀。

餘下的宮人三兩人聚著,卻又不敢挨得太近。哪怕那兩個染病宮人早就被帶走了,可先前的哭喊掙紮聲仿佛還縈繞在眾人耳邊。

角落裏的幾只小炭爐上正熬著醋,一股焦酸味在這裏四處飄散。

秦奕游就是在此時進來,掃視過一雙雙木然空洞的臉,這裏只剩下被摧毀後的呆滯與聽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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