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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不走 她能改變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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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不走 她能改變這個世界

四名皇城司的侍衛佇立在朱漆剝落的門前, 右手始終虛按在刀鐔上,腰間佩刀出鞘半寸,寒光刺眼寸步不離。

秦奕游藏在披風下的手裏攥著象牙腰牌, 一路的疾行讓她此時有些氣息不穩。

侍衛長眼瞼半垂, 上下打量著來人厲聲道:“娘娘有令, 任何人不得出入浣衣局!”

伴隨著她每一次呼吸, 面衣上殘留著藥材沸煮過的清苦味就縈繞在鼻尖。她將腰牌舉到那人面前, 斜睨著他:“你可看仔細了?”

那侍衛見此喉結滾動一下連忙拱手低頭,“原來是尚宮局的大人, 您請!”

沒再多話她擡步走了進去,剛一進去她就不免蹙眉,這裏的宮人確實如預想的那樣, 大多惶惶不可終日。但最讓她難以接受的是:這裏面人數看著明顯就不對。

名冊上清楚記著現下浣衣局該有三十八人,可實際在這的卻只有二十九人...

誰能告訴她那消失的九人是哪去了?難不成這一日時間這些人就通通練會遁地術了嗎?

越想心裏越是煩躁, 她翻開手中名冊讓在場所有人站好列隊, 但每個人之間距離卻不準太靠近。

她一個一個點名,最後將名冊一合,轉頭問浣衣局的掌事嬤嬤,“李二娘、王三全、張婆子...這三個人去哪了?”

嬤嬤支支吾吾低頭看著腳尖,無論如何也不敢和她對視:“許是...許是告假了?”

秦奕游冷笑一聲, 在這糊弄傻子呢?

“告假需有批條, 名籍上並無記錄。”她冷冷道:“我勸嬤嬤現在最好說實話,若因你隱瞞導致時疫四散, 按宮規...你可是死罪。”

嬤嬤腿一軟臉色瞬間就白了,猶豫片刻,雙唇幾次囁嚅終是老實交代了:“是她們怕待在這染上病,李二娘昨夜翻墻去了相熟的司服局宮女處躲藏, 別的...我也不太清楚了...”

她一聽這話頓時心頭火起,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就撅過去。

封鎖浣衣局不就是為了防止時疫擴散嗎?這種身上很有可能攜帶疫病的人翻墻跑了,那這浣衣局封了還有什麽意思?

強壓下去想罵人的沖動,她立即掏出炭筆寫下修書兩封,一份給了門口的皇城司侍衛讓他們去追人,就是藏地裏了也得給她刨出來。

另一份送去尚服局讓那的女官配合,將可能感染的宮女全部送去隔離。

辦完了這些,她才在總薄上浣衣局那頁批註上:正月十日,缺三人,疑似逃竄,已追查。尚服局所有人列為可能傳播人...筆尖頓了頓,她又寫下暫時封鎖四個字。

心中嘆了口氣,再這麽下去宮中怕是要停擺了...

待到她分發好聖散子藥方裏面所需的藥材後,才離開浣衣局。

站在門口的霽春緊忙在後面跟上她,遞上酒水泡過的帕子給她擦手,小聲誇讚道:“大人!您剛才真威風!”樣子十分狗腿。

秦奕游沒好氣地掃了她一眼,又低頭看回手中名冊,從上到下每一頁密密麻麻至少都有幾十個人的名字。

每個人都是活生生的一條性命,是別人的兒女、是父母、是兄弟姐妹,此時她才漸漸體會到了肩上的責任有多沈重。

接下來的內侍省、尚食局,她如法炮制,憑借沈尚宮和顧貴妃給她一路開的綠燈,到傍晚時分,成功將目前能確定的,與那九人密切接觸的所有宮人安排去廢棄宮苑隔離了。

——

翌日寅時,汴京城尚在夜色中沈睡。司薄司值房卻早早有了光亮。一盞銅鶴銜枝燈亮著,將秦奕游伏案的身影拉長,燭火隨著她蘸墨的動作輕輕搖曳。

她一口飲盡醫官院配置的湯藥,才低頭看向自己連夜整理出的第一版疫病染疾宮人名錄。上面記錄著已發病宮人九人、密切接觸隔離宮人一百五十三人、疑似癥狀觀察宮人四十一人。

昨日傍晚她回來後便與孔醫官一起繪制了疫區分布圖,將安樂堂和保壽堂這兩個本來就用來隔離的地方又細分成三部分,疫舍區、觀察區、潔凈區這三區禁止人員流動。

但哪怕她們做了這麽多,整日不吃不睡,染病的宮人卻還是越來越多,再這樣發展下去...可能這兩個隔離堂都會住不下了。

不過所幸到目前為止,感染的宮人中尚未有人因此死亡,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她安慰自己:也許這一次的時疫只是傳播快但是癥狀輕,也許...不會那麽致命呢...

想到昨日沈尚宮告訴她的唯一好消息,她心中更是悄悄送了一口氣,官家昨日嘉許司薄司處置及時、辦事妥當,特撥專款用於防疫物資采購。不管怎麽樣,錢多了辦事無論如何也是會更順暢些的。

滿屋子熏醋的酸味讓她不自覺吸了吸鼻子,現在宮中不是熏醋就是焚艾,就是原本不習慣現在也得習慣了。

秦奕游放松下來後甚至開始規劃上了後續,待時疫穩住如何分批接觸宮人的隔離,如何記錄物資的核銷...

可是危機卻總在人們悄悄松口氣時悄然無聲逼近。

——

午時剛過,霽春就慌慌張張地沖進來大喊道:“大人!不好了!廢器庫那邊的...梅香沒了!”

原本趴在案上小憩的她噌地坐起來,滿眼不可置信:“你說什麽?”

“剛咽氣...”霽春的眼圈漸漸紅了,“負責照料她的兩個宮女...方才也開始發熱咳嗽了...”

她一顆心開始一點點地往下沈,完了...她滿腦子都是完了...

開始有宮人病去了,這時疫遠比她所想的更兇險。

可緊接著幾日更多的壞消息接連傳來,首先是逃到尚服局的那個宮女開始發病,也因此越來越多的尚服局宮女出現了疑似的癥狀。

其次便是醫官院的幾位最有資歷的醫官終於確認,此次時疫通過咳唾接觸皆可傳染,重癥的宮人感染五到七日即可致死,今日已是梅香病發的第七日,潛伏的時間可能會更長...

最讓人恐懼的事,宮中不知從何時起開始有流言傳出,說皇宮氣數已盡,官家欲棄染病宮人於城外,漸漸開始有一些宮人聚在一起試圖撞開宮門逃出去,但無一不被皇城司侍衛暴力鎮壓住...

也就是在這時,秦奕游的祖父辭官多年後第一次給官家連上三道劄子,懇求接她出宮回府。這也是被官家逼著辭官後這麽多年裏,韓相第一次向官家低頭。

待到聽說此事時,她正站在宮中疫區圖前,看著那寫朱砂小點密密麻麻擴散開來,心裏知道光靠追查和隔離宮人是不夠了。

她轉身對沈尚宮輕笑一聲客氣道:“多謝沈尚宮告知我,只是現下司薄司正是需要下官的時候,我不想走,也不會走。

麻煩您轉告...轉告祖父,這次是孫女不孝...”雖然她的語氣滿是謙遜,但是眼神卻無比堅定。

宮裏現在正是需要她,所以她無論如何也不會走。

任誰聽了可能都會覺得她不識好歹裝模作樣,可她只是想做到自洽、無愧於心這就夠了。

沈尚宮也只是嘆了口氣,欣慰地拍了拍她肩膀感嘆道:“尚宮局能有秦掌薄這樣胸懷大義之人,實乃尚宮局之幸...”

待到沈尚宮走後,秦奕游才搓了把臉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實在是最近一段時間睡得太少,狂灌濃茶也沒那麽管用了。

“霽春,取空白冊頁來。”她聲音沙啞,“準備做宮人疫病行蹤日錄,從今日起所有宮人,無論品級,每日需向直屬上司報備當日行蹤、接觸的宮人。待到各司掌事匯總後,每日於申時報至我處。”頓了頓,她又道:“凡隱瞞、錯報者,嚴懲不貸!”

這是個龐大的工程,她心裏比誰都清楚,幾乎不可能完成,可她必須試著建立起這種能夠動態追蹤的章程,因為她別無選擇。

於是她便為了此事親自去懿德殿求見顧貴妃,讓她沒想到的是,平日裏莊嚴華貴的殿宇會覆蓋一層病態的灰蒙蒙。

一進去就能看到幾個宮女正用木盆潑灑深褐色的藥汁,東側廂房外支起了兩座藥爐,能看出來是臨時搭建的,咕嚕咕嚕著煙柱筆直往上飄。

空氣中滿是辛辣苦澀,整個宮裏刻意維持著寂靜,所有人都生怕驚擾到什麽。

秦奕游將此事原原本本稟告了上去,並信誓旦旦地為此方法擔保,而後就是沈默垂首著等待顧貴妃的示下。

顧貴妃靠在軟塌上,靜靜註視著她,片刻後才道:“秦掌薄...我不想批準你這法子...”

她聞此詫異地擡頭,語氣裏帶上了一絲震驚:“娘娘...為何?”

本以為顧貴妃會支持她的,而且她的後續計劃都是以此為前提的...

“本宮雖不曾為人母,但本宮理解父母愛子之心。秦掌薄你可知你強留在宮中,你家人會有多擔心嗎?”顧貴妃輕輕嘆了口氣。

她苦笑著道:“娘娘原來是為此事...可臣是父母的珍寶,難道那些宮人就不是了嗎?臣想試著救救她們,求娘娘成全!”

顧貴妃雙眉蹙起以示不讚同:“秦掌薄和那些宮人怎能一樣!你可是官宦之後!”

秦奕游心中自嘲一笑,原來一向待人寬和的顧貴妃也會這麽想嗎?

可這也已經是封建王朝中算得上是最為仁善的統治者了,原來如此...奴才和貴族層層分明,天壤之別。

她也不再出言辯解,只是重重叩首。

額頭久久貼在青磚地上,冰得她腦仁直疼,可她心裏卻無比清楚她此時正在做什麽,她更知道土生土長的古人沒有一個人能理解她...

不過沒關系。

她能改變這個世界。

也可以讓這個朝代更多的底層人,能活出人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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