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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采購 你何苦去趟這趟渾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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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采購 你何苦去趟這趟渾水呢?

秦奕游心裏冷嗤一聲:這可真是禿子說成是和尚, 硬充光棍。

“哦?分毫不差?”她眉梢挑起,指尖在其中一頁上點了點,“那我倒是要請教一下杜公公....這上品當歸采購價四兩銀子每斤, 依據的是哪家的市價?劉家藥鋪?還是仇防禦藥鋪?”

杜公公臉色一僵, 笑容逐漸掛不住了, “這...宮裏采買, 事關貴人身體安康, 自然要選頂尖的貨色。這價錢嘛...是比市面上那些尋常藥材高些...”

“高些?”她直接被氣笑出聲,“杜公公, 你當我是傻子不成?上好的當歸,眼下汴京市面頂了天也不過二兩二一斤!”她手下一用力,那本厚厚賬冊遍脫手而出, 啪地一聲狠狠砸在杜公公胸前。

“二兩銀子的東西,到了你這賬上一晃身就變成四兩, 好一個分毫不差!”

屋內頓時俱靜, 杜公公此時胸口隱隱作疼卻也不敢伸手去揉。

韓尚宮見此只是低頭看著自己那雙保養得宜的指甲,沈尚宮輕笑一聲端起茶盞,輕輕吹拂那早已溫度合宜的茶水。

杜公公的臉漲成豬肝色,幾次嘟囔半天才敢說出:“秦掌薄,你初來乍到, 這采購之事千頭萬緒, 其中的損耗、運輸、保管哪樣不要錢?秦掌薄還是莫要在此血口噴人的好。”杜公公雖然話是說得利索了,卻也是半眼也不敢看她。

“好了。”一道溫和但又不容置疑的嗓音響起, 壓住了杜公公的話。

見沈尚宮發話了,鄭司薄便走到杜公公面前,彎腰撿起那本賬冊,輕輕拂去上面灰塵。

“秦掌薄心細如發, 勇於任事,實乃司薄司之幸啊。”鄭司薄將賬冊放回案上,又從案上拿起另一冊略微單薄些的掌薄,放回她手中。

“既然秦掌薄對市價了然於胸,又能看出原有方案或有課斟酌之處...眼下宮中采購在即時間又緊迫,兩位尚宮大人不如便叫秦掌薄擔起責任,於七日內重新擬定更為妥帖的采購方案,以解燃眉之急?”

鄭司薄語氣誠懇,看著像是萬分倚重她,將千斤重擔和莫大信任一起托付給了她。

老虎戴佛珠在這假充善人。

“秦掌薄以為如何?”韓尚宮問道。

她擡眼與鄭司薄對視片刻,粲然一笑道:“鄭司薄信得過,下官自當盡力。”

鄭司薄頓了頓似是十分為難的樣子,“只是...宮中用度皆有定例,此番秦掌薄既然說了要更妥帖些,預算上...也當有所體現這樣方能顯示出秦掌薄革新除弊的誠意。不如這樣可好?就在原有預算的基礎上,再削減一成半可好?秦掌薄熟知市價,想必這點難處定能克服。”

一成半?

秦奕游手指死死抓緊手中那本賬冊,臉上是在笑著,暗地裏牙都快要碎了。

不把這鄭司薄扯下來是真難平她心頭之恨...

“若是鄭司薄命令,那下官定當遵命。”她垂下眼簾應是,平靜聲音完全聽不出她情緒的起伏。

鄭司薄捂嘴輕笑了一聲,遞給她一張灑金花箋,她接過掃了一眼上面列的全是汴京城中藥材供應商的名號。

“這些都是往日與宮中有過往來、知根知底的妥當鋪子,秦掌薄可以優先接洽,也能省去你許多甄別上的繁瑣。”

她從上到下依次掃過那些名字,趙太丞家醫館藥鋪、金紫醫官藥鋪、李姓藥鋪、潘節幹熟藥鋪...

將花箋輕輕夾子手中賬冊中,她也笑著道:“多謝鄭司薄指點。”

鄭司薄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向兩位尚宮大人回話,“沈尚宮、韓尚宮,您二位看如此可好?也能給司薄司年輕人一個歷練的機會。”

沈尚宮沈默著沒說話,韓尚宮放下茶盞,終於開了口,聲音平淡,“既有爭議,重擬也好。七日後,還是此地,我們一起看看秦掌薄的方案。”

——

“我的好大人!你是瘋了不成?七日?削減一成半半預算?還有那些擺名了是關系戶的藥鋪?您就是財神爺下凡也管不了這事!”霽春聽說這話在值房裏又氣又急,就差猛搖她雙肩給她腦中灌得水全晃出來。

霽春一跺腳,簡直是恨鐵不成鋼,說話都帶上了哭音,“大人!你何苦去趟這趟渾水呢?”

秦奕游本來是一手扶額,一聽霽春氣得快瘋魔了,只得用兩根食指堵住耳朵,但效果甚微,“快別喊了,吵得我頭是更疼了。”

她心裏何嘗不是在罵自己,幹脆答應的時候可是顯著她了...

不過她很快就說服自己成功自洽起來,反正就杜公公做的那爛賬她是肯定不可能給他蓋印的。

她這人就是這麽個性格,平日裏看不見還好說,事都撞到她眼前了,肯定不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跟人同流合汙和光同塵。

如果她進宮五個月就能換了個性格,那才是可怕...

既然她這印怎麽也蓋不下去,這破事...總歸也是要落到她手裏了,該是她的跑也跑不掉。

與其每日為了早已發生不能改變的事長籲短嘆,還不如想想自己接下來這段日子能做些什麽呢。

...

不過半日,這出人意料的變故便像長了翅膀一般傳遍尚宮局。

眾人一致都覺得秦掌薄要麽是好日子過夠了,要麽就是在宮裏待瘋了,怎麽想也不可能只用八成半的預算采購到那麽多藥材,除非她憑空變出銀子自己來添這個窟窿。

可若是這樣,大家便更是會嗤之以鼻,這不妥妥是打腫臉充胖子嗎?早知道當初就別挑別人的刺接下差事啊?

而處於風暴中心的秦奕游本人似乎也慌了...

接下差事的當天下午,眾人就看見她帶著自己的心腹宮女,一舉搬空司薄司過去二十年關於藥材采購的陳年賬冊。

眾人只看到司薄司值房的燈燭亮了一夜,第二日秦掌薄再出來時眼圈泛青,抱著一摞紙箋嘴上念念有詞,走路發飄,一時不察險些摔倒在門口的臺階處。

又過了一日,秦掌薄便更是病急亂投醫了,懷中不知抱著一堆什麽,帶著自己的心腹宮女慌慌張張出宮去了。

眾人心中便有了數:這定是去魏國公府一哭二鬧三上吊搬救兵去了。

鄭司薄聽到這消息,只是在自己寬敞明亮的廳室中,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茶沫,動作不疾不徐,而後對杜公公笑了笑:“年輕人嘛,心比天高,總得撞了南墻才知道規矩。”

杜公公坐在大椅上咬牙切齒顯然是恨極了,但很快他的神情就又得意起來,“讓她狂!不過是仗著家世好就在宮中肆無忌憚目中無人。

她可別忘了這是在宮中,不是可以讓她橫行霸道的西北!我就不信了,難不成魏國公還敢僭越管宮中之事?

咱家倒要看看,七日之後她要如何交差!

介時...非但核查賬務的差事她得灰溜溜吐出來,還得治她一個延誤公務、辦事不力之罪。這回非得叫她明白,這後宮之中到底是誰說了算!”

先前因為內侍省的呂公公和許公公接連被鏟除,真是把個內侍省的臉面狠狠當鞋墊抽...從前,他們內侍省的公公到哪不是叫人敬著、捧著?可偏偏...

這回藥材采購再被秦氏一眼揪出錯處,整了他又是好大一個沒臉,新仇舊恨一起算上簡直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一有機會定是要狠狠踩死她的。

最重要的是,他聽了在官家處當值的兄弟的消息,心裏覺得秦家也風光不了幾年了,不過是秋後的螞蚱...

杜公公覷著鄭司薄神色,話題一轉諂媚道:“何況她冬至那日膽大包天居然敢誣陷大人...待此事過後,司薄司又該是鄭司薄您說一不二了,看她哪還有落腳的地方?”

兩人從始至終都沒有提過秦奕游名字的半個字。

鄭司薄聽了杜公公的奉承,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結局已定無需多言。

她本來也不知道為何自己第一眼見到秦氏就無端討厭起這個人...後來她明白了,她是討厭在宮中有奴才能挺起脊梁,非常討厭,讓她無比惡心。

憑什麽這個秦氏來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來了之後便這也要管那也要管。

她不明白那些奴才到底又什麽好管的,在她眼裏那些人和路片野草沒什麽區別,死了一茬來年就能長出新的一茬。

不對,甚至都用不上一年那麽久,第二天就會有一批新的宮人進宮。

她不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可她知道,秦氏的到來讓一些低賤之人生出了不該有的愚蠢期望,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而且兩相一對比,倒顯得她不近人情了,她討厭這種感覺。

而且...她感到莫名恐懼。

秦氏還年輕,她不敢去想:若秦氏繼續待在宮中,一升再升,掌薄、典薄、司薄、尚宮...一路向上,那司薄司還能有她的容身之所了嗎?

日夜憂慮這種可能性讓她萬蟻噬心,趁現在...就趁現在自己是司薄,而她還是掌薄的時候把她壓下去,狠狠地壓下去,離她的位置越遠越好。

——

秦奕游此時對這些陰謀算計還毫無察覺,自顧自地和霽春走向西華門。

晨光將西華門側門照得金光閃閃,門洞幽深。街對面的早市已開人聲糅雜,傳來推鹿車小販的陣陣吆喝,“辣腳子姜,辣腳子!”

她吸了吸空氣中油炸面果的芝麻香咽了咽口水,肚子不爭氣地叫了。

這時,身旁突然傳來一陣驚呼,“秦大人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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